老饕第一百零三

邢德是泽州人，绿林中的豪杰，能拉强弓，发射连珠箭，号称一时的绝技。但他生平落魄，不善于经营谋生，每次出门总是亏本。两京的大商人往往喜欢和邢德同行，路上依靠他而无所畏惧。

正值冬初，有两三个商人借给他一些本钱，邀请他一同贩卖货物，邢德也把自己的全部积蓄拿出来，打算一起进货。他有个朋友擅长占卜，便去请教。朋友占卜后说：“这一爻是‘悔’，你所做的生意，不但不能获利，连本钱也会亏损。”邢德很不高兴，想中止，但那些商人硬催他出发。到了京城，果然像占卜所说的那样。

腊月将半，邢德独自骑马出了京城城门，想到新年没有钱用，更加郁闷。这时晨雾弥漫，他暂时赶到路边一家旅店，卸下行装找酒喝。看见一个白发老人和两个少年在北窗下喝酒，一个童仆侍候着，头发蓬乱。邢德在南边座位坐下，对着老人休息。童仆斟酒时不小心碰翻了盘子，弄脏了老人的衣服。少年大怒，立刻揪住童仆的耳朵。童仆捧着毛巾，替老人擦拭。邢德看见童仆的手拇指上都戴着铁指环，有半寸厚，每个约重二两多。吃完饭，老人命少年从皮囊中取出银钱，堆在桌上，称称算算，大约过了几杯酒的工夫，才包扎好。少年从马槽边牵来一头黑色的跛骡，扶老人骑上，童仆也骑着一匹瘦马跟着，出门去了。两个少年各带着弓箭，也骑马跟着出去了。

邢德看见那么多银子，斜着眼睛偷看，馋得像火烧一样，停下喝酒，急忙跟上去。看见老人和童仆还在前面慢吞吞地走，他便离开大道斜着冲到老人前面，勒紧马缰，拉满弓，怒气冲冲地对着他们。老人俯身脱下左脚的靴子，微笑着说：“你不认识老饕吗？”邢德拉满弓射出一箭。老人仰卧在鞍上，伸出脚，张开两个脚趾像钳子一样，夹住了箭。笑着说：“本事就这一点，何须你老子动手？”邢德大怒，使出绝技，一箭刚射出，第二箭紧跟着射去。老人伸手接住一箭，似乎没防备连珠箭，第二箭直射进他的嘴里，他扑通一声掉下马，衔着箭僵硬地躺着。童仆也下了马。邢德很高兴，以为他已经死了，走近去看。老人吐出箭跳起来，拍手说：“初次见面，怎么就开这种恶毒的玩笑？”邢德大惊，马也吓得狂奔，因此知道老人不是常人，不敢再回头。

走了三四十里，遇到一个地方官的管家，携带财物进京，邢德拦路抢了，大约有千金，这才得意起来。正快马奔驰时，听见后面有蹄声，回头一看，原来是童仆骑着那头跛骡赶来，快得像飞一样。童仆喝道：“汉子别走！抢来的财物应该分我一点。”邢德说：“你认识‘连珠箭邢某’吗？”童仆说：“刚才已经领教过了。”邢德看童仆相貌平平，又没有弓箭，便轻视他。一箭发出，三支箭连续不断，像一群隼鸟飞翔。童仆一点也不慌忙，两手接住两箭，嘴里衔住一箭，笑着说：“这种技艺，真丢死人！你老子匆忙，来不及找弓来，这东西也没用，请还给你。”于是从手指上脱下铁指环，穿在箭上，用手使劲掷出，呜呜作响，像风在呼啸。邢德急忙用弓去拨，弓弦正好碰到铁指环，嘣的一声断了，弓也裂开了。邢德大吃一惊，来不及躲闪，箭穿过耳朵，不觉翻身落马。童仆下马就要搜括财物，邢德躺在地上用弓打他，童仆夺过弓折成两段，又折成四段，扔在地上。然后一手握住邢德的双臂，一脚踏住邢德的两腿，手臂像被绑住，大腿像被压住，拼命挣扎也动不了分毫。邢德腰间的带子双层叠起，有三指宽，童仆用一只手捏住，随手断得像灰烬一样。童仆取走银子，跳上骡背，一拱手说了声“冒犯了”，转眼就离开了。

邢德回家后，终于成了善良的人，常常向人讲述往事，毫不避讳。这件事和刘东山的故事大致相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