连城第一百零四

乔生是晋宁人，年轻时就有才名。二十多岁了还不得志，为人重义气。他和顾生交好，顾生死后，常常接济他的妻子儿女。当地县令因为文章与他交往深厚，县令死在任上，家人滞留不能回乡，乔生变卖家产护送灵柩，往返两千多里。因此士林更加敬重他，但他的家道也因此更加衰败。

史孝廉有个女儿名叫连城，擅长刺绣，知书达礼，父亲非常宠爱她。拿出她绣的《倦绣图》，征求少年题诗，目的是挑选女婿。乔生献诗道：“慵鬟高髻绿婆娑，早向兰窗绣碧荷。刺到鸳鸯魂欲断，暗停针线蹙双蛾。”又称赞她挑绣的工巧：“绣线挑来似写生，幅中花鸟自天成。当年织锦非长技，幸把回文感圣明。”连城得了诗很高兴，对父亲称赞，父亲嫌乔生贫穷。连城逢人就称赞乔生，又派老妇人假传父命，送钱资助他读书。乔生感叹说：“连城真是我的知己！”倾心结想，如饥似渴。

不久，连城许配给了盐商之子王化成，乔生这才绝望，但梦魂中仍然爱慕她。没过多久，连城得了痨病，病重不起，有个西域和尚自称能治，但需要男子胸口上的肉一钱，捣碎和药。史家派人到王家告诉女婿，女婿笑着说：“傻老头，想让我剜心头肉吗？”使者回来报告。史家于是对人说：“有能割肉的人，就把女儿嫁给他。”乔生听说后前去，自己拿出快刀，割下胸口的肉交给和尚。鲜血浸透衣裤，和尚敷上药才止住。和药制成三丸，三天服完，病就好了。史家打算履行诺言，先告诉王家。王化成大怒，要去官府告状。史家于是设宴请乔生，在桌上摆了一千两银子，说：“大大辜负了您的恩德，请以此相报。”并把背盟的原因说了。乔生生气地说：“我之所以不吝惜胸口的肉，不过是为了报答知己罢了，难道我是卖肉的吗！”拂袖而去。连城听说后，心中很不忍，托老妇人去安慰他，并说：“凭他的才华，不会长久落魄。天下何愁没有好女子？我梦见不吉利，三年内必死，不必与人争这个泉下之人。”乔生对老妇人说：“‘士为知己者死’，不是为了美色。只怕连城未必真的了解我，只要能真正了解我，成不了夫妻又有什么妨碍？”老妇人代替连城发誓表明真心。乔生说：“果真如此，重逢时请对我一笑，我死也无憾了！”老妇人离去。过了几天，乔生偶然出门，遇到连城从叔叔家回来，他看着她，连城秋波流转，启齿嫣然一笑。乔生大喜说：“连城真是了解我的人！”

这时王家来商量婚期，连城旧病复发，几个月后就死了。乔生前去吊唁，悲痛过度也死了。史家把他抬回家。乔生知道自己已经死了，也不悲伤，走出村子，还希望能见连城一面。远远望见南北一条路，行人接连如蚂蚁，也混在人群中。不久进入一座官署，遇到顾生，顾生惊讶地问：“你怎么来了？”就握住他的手要送他回去。乔生叹息说：“心事还没了。”顾生说：“我在这里掌管文书，颇受重用，如果能效力，绝不吝惜。”乔生问连城，顾生就带他辗转多处，见到连城和一个白衣女郎，泪眼愁眉，坐在廊角。见乔生来了，猛地站起似有喜色，略微问了问从哪里来。乔生说：“你死了，我怎么敢活着！”连城哭着说：“我这样背信弃义的人，你还不抛弃我，为什么要殉情？但今生已不能许配给你，愿结来世之缘。”乔生对顾生说：“你有事自便，我高兴死，不愿活了。只麻烦你查访连城托生何处，我要和她一起去。”顾生答应离去。白衣女郎问乔生是谁，连城详细叙述往事，女郎听了，不胜悲戚。连城告诉乔生：“这是同姓女子，小名宾娘，是长沙史太守的女儿。一路同来，因而互相怜爱。”乔生看她，意态可人。正想细问，顾生已回来，向乔生祝贺说：“我为你办好此事，就让小娘子跟你一起还魂，好不好？”二人都很高兴。正要拜别，宾娘大哭说：“姐姐走了，我回哪里去？求你可怜救我，我为姐姐当侍女。”连城凄惨，无计可施，转而和乔生商量。乔生又哀求顾生，顾生觉得为难，严词拒绝说不行，乔生坚持请求。顾生于是说：“姑且试着办。”去了大约一顿饭工夫回来，摇手说：“如何！实在万分不能出力了！”宾娘听了，婉转娇啼，只依在连城肘下，怕她马上离去。大家惨痛无奈，相对默默，但看她的愁容，令人心酸。顾生愤然说：“请带宾娘一起去，如果有罪责，我情愿承担！”宾娘这才高兴地跟乔生出来。乔生担心她路途遥远无人作伴。宾娘说：“我跟着你去，不愿回去了。”乔生说：“你太傻了！不回去，怎么能复活？今后我到湖南时你别躲开，就算万幸了。”正好有两个老妇人拿着公文去长沙，乔生嘱托宾娘，哭别而去。

途中，连城走得慢，走一里多就要休息，共休息了十几次才看见家门。连城说：“重生后，怕有反复，请要我的尸体来，我在你家复活，应当不会反悔。”乔生答应了。一起回到乔生家。连城战战兢兢好像走不动，乔生站着等她。连城说：“我到了这里，四肢摇晃，好像没有主心骨。怕事情不成，还应仔细谋划，不然复活后怎么能自由？”二人相扶着进入侧厢房。默默待了一会儿，连城笑着说：“你讨厌我吗？”乔生惊讶地问缘故。连城羞红脸说：“怕事情不成，辜负了你。请让我先用鬼身报答。”乔生大喜，尽情欢爱。于是徘徊不敢立刻出去，在厢房住了三天。连城说：“俗话说：‘丑媳妇终须见公婆。’这样忧戚地待在这里，终究不是长久之计。”于是催乔生进去，刚到灵堂，豁然苏醒。家人很惊讶，喂他汤水。乔生就派人去请史孝廉来，请求要连城的尸体，说自己能让她复活。史孝廉很高兴，依言而行。刚把尸体抬进屋，一看已经醒了。连城告诉父亲：“女儿已经许身给乔郎了，没有回去的道理。如果有什么变动，我仍然一死！”史孝廉回去，派婢女去伺候。王化成听说后，写了状子到官府申辩，官员受了贿赂，判决连城归王家。乔生愤懑欲死，但也无可奈何。连城到了王家，气愤得不吃不喝，只求速死，房里无人时，就悬梁上吊。过了一天，更加疲惫，几乎要死，王化成害怕了，把她送回史家；史家又把她抬回乔生家。王化成知道了也没有办法，于是就这样安顿下来。连城病愈后，常常想念宾娘，想派人去探望，因为路远难以成行。一天家人进来说：“门前有车马。”夫妇出来一看，宾娘已经到了院子里。相见悲喜交集。太守亲自送女儿来，乔生请进。太守说：“小女靠你才复活，发誓不嫁别人，如今顺从她的意愿。”乔生按礼叩谢。史孝廉也来了，叙了同宗之好。乔生名年，字大年。

异史氏说：“因一笑而知遇，就以身相许，世人或许会说他痴。那田横五百人难道全是愚人吗！这正是知音难遇的珍贵，贤人豪士所以感念在心而不能自已。可是茫茫四海，竟使得锦绣才人，只倾心于峨眉的一笑罢了。可悲啊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