商三官第一百零七

在诸葛城有个叫商士禹的人，是个读书人，因为喝醉了酒说笑话得罪了本县的富豪，富豪唆使家奴乱打他一顿，抬回家就死了。商士禹有两个儿子，大的叫商臣，小的叫商礼。还有一个女儿叫商三官。三官十六岁，出嫁的日子已经定了，因为父亲的事没有成。两个哥哥出去打官司，一年到头也没能了结。女婿家派人来跟母亲商量，请求权且办理婚事，母亲将要答应。女儿进来说：“哪有父亲尸骨未寒就举行婚礼的？难道他们就没有父母吗？”女婿家听说后，惭愧地停止了。不久，两个哥哥官司打不赢，含冤回家，全家悲痛愤怒。兄弟俩商量留着父亲的尸体，作为再打官司的凭证。三官说：“人被杀却没人管，时局可想而知了。上天会为你们兄弟专门生一个阎罗包公吗？让父亲的尸骨暴露在外，于心何忍。”两个哥哥觉得她的话有道理，就把父亲安葬了。安葬之后，三官在夜里逃走了，不知去了哪里。母亲惭愧害怕，只怕女婿家知道，不敢告诉族人，只嘱咐两个儿子暗中侦察。过了将近半年，还是杳无踪迹。

正赶上富豪的生日，招来戏班子演戏，戏子孙淳带着两个弟子前去服役。其中一个叫王成，相貌平平，但声音清晰，大家都赞赏他。另一个叫李玉，容貌清秀像美女，叫他唱歌，推说不会，勉强他唱，唱出的曲子一半夹杂着男女俚俗的歌谣，满座的人都鼓掌。孙淳很惭愧，禀告主人说：“这孩子跟我学艺不久，只会斟酒而已，请不要怪罪。”便命他斟酒。李玉往来伺候，善于观察主人的心意，富豪很喜欢他。酒阑人散，富豪留下他同寝。李玉替富豪拂床脱鞋，殷勤周到。富豪醉醺醺地调戏他，他只是笑着应对，富豪更加迷惑。把所有的仆人都打发走，只留下李玉。李玉等仆人们都走了，关上门上了闩。仆人们到别的房间去喝酒。

过了一会儿，听到厅堂中有格格的响声，一个仆人去看，见室内漆黑，寂静无声。刚要转身，忽然有很响的声音，像是悬挂的重物断了绳子。急忙问，没有答应。叫众人推门进去，只见主人身首两断；李玉上吊死了，绳子断了掉在地上，梁间颈上还有断绳。众人大惊，传到内宅，大家都聚集起来，不明白怎么回事。众人把李玉的尸体移到庭院，觉得他的袜子里空空的好像没有脚。解开一看，只见一双小脚像钩子，原来是个女子。更加惊骇。叫来孙淳盘问，孙淳吓极了，不知怎么回答，只说：“李玉一个月前投来做弟子，愿意来给主人祝寿，实在不知道他从哪里来。”因为穿着丧服，怀疑是商家的刺客。暂且派两个人看守。女子的面容像活着一样，抚摸她的肢体温热柔软，两个人私下商量想奸淫她。一个人抱着尸体翻转，刚要解她的衣带，忽然脑袋像被东西击中，口里鲜血直喷，顷刻间就死了。另一个人大惊，告诉众人，众人对她像神明一样敬重，并把这事报告了郡府。郡官审问商臣、商礼，都说：“不知道；只是妹妹已经失踪半年了。”让他们去验看，果然是三官。郡官觉得神奇，判令两个哥哥领回去安葬，并告诫富豪家不得报仇。

异史氏说：“家里有女豫让却不知道，那么两个兄长做男子的情况也就可想而知了。然而三官的为人，即使是萧萧易水，也将羞愧而流不出，何况那些碌碌无为随世浮沉的人呢！愿天下闺中的女子，买丝线绣她的像，功德应该不会低于供奉关公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