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氏第八十六

直隶有个大户人家想要聘请老师，忽然有个秀才登门自荐，主人接待了他。秀才谈吐爽朗，两人相处得很愉快。秀才自称姓胡，主人就接受了他的拜师礼，安排他住下教书。胡先生教书很勤奋，学识渊博，远非一般读书人可比。但他时常外出，往往到深夜才回来，门窗都关得好好的，没听到敲门声，人却已经在屋里了。大家因此惊讶地认为他是狐仙。不过观察胡先生的举动，并不邪恶，主人仍优待尊重他，不因为他怪异而废掉礼节。

胡先生知道主人有个女儿，想求婚，多次暗示，主人假装不明白。有一天，胡先生请假离开了。第二天，有客人来拜访，牵着一头黑驴停在门口，主人迎进来。客人五十多岁，衣帽整洁，神态恬静高雅。坐下后，客人自我介绍，才知道他是来为胡先生说媒的。主人沉默了很久，说：“我与胡先生已是莫逆之交，何必再结为婚姻？况且我的女儿已经许配人家了，麻烦你替我向胡先生致歉。”客人说：“我确实知道令爱尚未许配，为什么拒绝得这么坚决？”再三劝说，主人还是不同意。客人面露愧色，说：“胡家也是世族，难道就比不上先生吗？”主人直接回答说：“实在没有别的意思，只是讨厌他不是同类罢了。”客人听了很生气，主人也生气了，相互攻击越来越激烈。客人起身抓主人，主人命令家人用棍棒把他赶走，客人才逃走了。留下了他的驴，一看是黑毛、扇耳、长尾的大牲口。牵它不动，赶它却一推就倒，原来是只吱吱叫的草虫。

主人因为客人的话忿怒，知道胡先生一定会报复，就做了防备。第二天果然有狐兵大举而来，有的骑马，有的步行，有的拿戈，有的持弩，马嘶人喊，声势汹汹。主人不敢出门，狐兵扬言要烧房子，主人更加害怕。有个壮汉率领家人呐喊着冲出去，投石射箭，双方冲击，各有伤亡。狐兵渐渐败退，纷纷散去。地上丢下一把刀，亮如霜雪，近前拾起一看，原来是高粱叶子。众人笑道：“技俩不过如此。”但担心他们再来，更加防备。第二天众人正聚在一起说话，忽然一个巨人从天而降，高一丈多，身宽数尺，挥舞着像门一样的大刀，追逐人砍杀。众人一起用箭石乱打，巨人跌倒死了，原来是个草人。众人更轻视他们了。狐狸三天没来，众人也稍微松懈了。主人正好上厕所，忽然看见狐兵张弓搭箭冲来，乱箭齐射，射中了主人的屁股。主人大惊，急忙喊众人来搏斗，狐兵才退去。拔下箭一看，都是蒿草梗。这样过了一个多月，狐兵来来去去不固定，虽然伤害不大，但天天戒严，主人被困扰得很苦。

一天，胡先生率众到来，主人亲自出迎，胡先生看见主人，躲到众人中，主人叫他，他不得已才出来。主人说：“我自认为对先生没有失礼之处，为什么要兴兵动武？”群狐想射箭，胡先生制止了他们。主人走近握住他的手，邀请他进原来的书房，设酒款待，从容地说：“先生是通达的人，应该能理解我。凭我们的交情，难道我不乐意结为婚姻吗？只是先生的车马、宫室，大多与常人不同，小女跟随先生，就是先生也该知道不妥。况且谚语说：‘瓜果生摘的，不合口味。’先生何必非要这样呢？”胡先生非常惭愧。主人说：“没关系，旧日交情还在。如果不嫌弃我们尘俗之人，我的小儿子十五岁了，愿做您的女婿。不知道您有没有年龄相仿的妹妹？”胡先生高兴地说：“我有个小妹比公子小一岁，长得不丑，让她来伺候您如何？”主人起身拜谢，胡先生回拜。于是两人饮酒畅谈，前嫌尽释，主人命人摆酒，遍赏随从，上下都很欢慰。然后详细询问胡先生的住址，准备要行聘礼，胡先生辞谢了。一直喝到天黑点上蜡烛，醉醺醺才离去。从此就安定了。

过了一年多，胡先生没来，有人怀疑当初的婚约是假的，但主人坚持相信。又过了半年，胡先生忽然来了，问候寒暖之后，说：“小妹已经长大了，请选个好日子，送她来伺候公婆。”主人很高兴，就与他约定了日期后离去。到了夜里，果然有车马送新妇到来，嫁妆丰厚，摆满了屋子。新妇拜见公婆，温丽异常，主人大喜。胡先生和一个弟弟来送亲，谈吐风雅，又很能喝酒。天亮才离去。新妇还能预知年成丰歉，所以家中的生计谋划都取决于她。胡先生兄弟以及胡老太太，时常来看望女儿，人人都能见到他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