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氏第二百二十七

济南人戚安期，一向轻浮放荡，喜欢嫖妓，妻子委婉劝诫他，他不听。妻子林氏，美丽而贤惠。正逢北方军队入侵，被掳走。晚上在途中住宿时，敌军想要侵犯她，林氏假装答应了。正好敌军的佩刀挂在床头，她急忙抽刀自杀而死。敌军把她抬起来扔到野外。第二天，敌军拔营离开了。有人传说林氏死了，戚安期悲痛地前去查看。发现她还有微弱的气息，就把她背回家。她的眼睛渐渐能动了，稍微皱眉呻吟，戚安期轻轻扶着她的脖子，用竹管一滴一滴地灌水给她喝，她能咽下去。戚安期抚摸她说：“你万一能活过来，我如果辜负你，一定不得好死！”半年后，林氏恢复如初，只是头被颈部的伤痕牵拉，常常痛苦地向左歪。戚安期不认为她丑，爱恋她超过从前，从此不再去烟花巷游玩。林氏觉得自己有缺陷，想为他纳妾，戚安期坚持不肯。

过了几年，林氏不能生育，于是劝他收纳婢女，戚安期说：“我已经发誓不再有二心，鬼神都看着。即使没有子嗣继承香火，也是我的命。如果不该绝后，难道你会老得不能生吗？”林氏就假托生病，让戚安期独自睡，派婢女海棠睡在他的床下。时间久了，林氏暗中问婢女夜里的情况。婢女说：“并没有什么事。”林氏不信。到了夜里，林氏让婢女别去，自己到婢女睡的地方躺下。过了一会儿，听到床上鼾声已起，林氏悄悄起来，爬上床摸他。戚安期问是谁，林氏耳语说：“我是海棠。”戚安期拒绝说：“我有誓言，不敢再犯。如果像往年那样，还需要你来投怀送抱吗？”林氏就下床走了。戚安期仍然独自睡。林氏又让婢女冒充自己去找他。戚安期想妻子平生从不肯做不请自来的事，怀疑地摸她的脖子，没有疤痕，知道是婢女，又呵斥她。婢女羞愧地退下。到天明，她把情况告诉林氏，林氏让她快嫁掉婢女。林氏笑着说：“你也不必太固执。如果得到一个儿子，岂不是大幸。”戚安期说：“如果违背誓言，鬼神的责罚就要来了，还指望延续宗嗣吗？”

一天，林氏笑着对戚安期说：“凡是农家的人，苗能不能秀穗不可预见，但播种的常规不能违背。晚上耕锄的时期到了。”戚安期笑着领会了。到了傍晚，林氏吹灭蜡烛叫来婢女，让她睡在自己被窝里。戚安期进到屋里上床，戏弄地说：“佃农来了。深愧农具不锋利，辜负了这片良田。”婢女不说话。等到行事时，婢女小声对戚安期说：“私处有点肿，剧烈颠簸受不了。”戚安期体贴地抚慰她。事情完了，婢女假装起来小便，用林氏替换了自己。从此每到月经期，就照此做一次，戚安期不知道。不久，婢女肚子大了，林氏常让她静坐，不让她在跟前干活。于是故意对戚安期说：“我劝你收纳婢女，你不听。假使那天她冒充我时，你误信了她，交合而怀孕，将怎么办？”戚安期说：“留下小牛，卖掉母牛。”林氏不说话。不久婢女生了一个儿子，林氏暗中雇了奶妈，抱养在娘家。过了四五年，又生了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。大的名叫长生，已经七岁，在外祖父家读书。林氏每半个月就假托回娘家，前去探望。婢女年纪渐大，戚安期时常催促把她嫁出去。林氏总是答应。婢女天天思念儿女，林氏就偷偷给她梳了成人发髻，送到母亲那里。林氏对戚安期说：“你总说我不嫁海棠，我娘家有个义子，已经把她配给他了。”又过了几年，子女都长大了。

正值戚安期生日，林氏提前准备酒菜，等候宾客。戚安期叹息说：“岁月飞快过去，忽然已半辈子。幸好各自强健，家里也不至于挨饿受冻。所缺的，只是膝下子女罢了。”林氏说：“你固执己见，不听我的话，又能怨谁？但想要儿子，两个也很容易，何况一个呢？”戚安期笑道：“既然说不难，明天就要两个儿子。”林氏说：“容易，容易！”早晨起来，林氏命人驾车到娘家，给子女盛装打扮，载着一同回来。进了门，让他们排成一行站好，叫父亲叩拜祝寿。拜完后起来，相互看着嬉笑。戚安期惊骇奇怪，不明白怎么回事。林氏说：“你要两个儿子，我多添了一个女儿。”才详细讲述事情始末。戚安期高兴地说：“为什么不早告诉我？”林氏说：“早告诉，恐怕会断绝他们母亲的路。如今孩子已经长大，还可以断绝他们的母亲吗？”戚安期感动得流泪。于是迎回婢女，一同终老。

异史氏说：“女子有像林氏这样用心良苦的，可以说是贤德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