考弊司第二百四十一

闻人生是河南人。生病多日，有一天看见一个秀才走进来跪在床下拜见，礼节十分谦恭。过了一会儿，秀才请他一起散步，两人手挽着手边走边谈，走了好几里路还不说要分别。闻人生停下脚步，拱手告别。秀才说：“麻烦您再走几步，我有一件事相求。”闻人生问他什么事，秀才说：“我们这些人都归考弊司管辖。司主名叫虚肚鬼王。第一次见他，按惯例要割大腿上的肉，想请您帮我说句话。”闻人生惊问：“犯了什么罪要受这种惩罚？”秀才说：“不一定有罪，这是老规矩。如果贿赂多就可以免掉，可是我很穷。”闻人生说：“我向来不认识鬼王，怎么能帮上忙？”秀才说：“您前世是鬼王的祖父辈，他应该会听您的。”

说话间，已经走进一座城。到了一座官署，房屋不太宽大，只有一座厅堂又高又宽，堂下东西两边各立着一块石碑，上面写着绿色大字，每个字像笆斗那么大，一块写着“孝悌忠信”，一块写着“礼义廉耻”。两人踩着台阶走进去，看见堂上挂着一块匾，大书“考弊司”三字。厅堂的柱子间，有一副雕着翠绿色字的对联：“曰校、曰序、曰庠，两字德行阴教化；上士、中士、下士，一堂礼乐鬼门生。”还没看完，官已经出来了，那人头发卷曲，驼背弯腰，像是活了数百年的人。鼻孔朝天，嘴唇外翻，包不住牙齿。身后跟着一个主簿，虎头人身。还有十几个人排列侍立，一半长得狰狞凶恶像山精。秀才说：“这就是鬼王。”闻人生吓坏了，想退出去；鬼王已经看见他，走下台阶行礼，请闻人生上堂，接着问寒问暖。闻人生只是唯唯诺诺地答应。鬼王又问：“有什么事光临？”闻人生就把秀才的意思全部说了出来。鬼王脸色一变说：“这是老规矩，就是父亲大人的命令我也不敢接受！”态度非常严厉，似乎一句话也听不进去。闻人生不敢再说，急忙起身告辞，鬼王侧着身子送他到门口才回去。闻人生没有回家，而是偷偷溜进去看情况。到了堂下，只见秀才已经和几个同伙，手臂被捆着，手指被夹着，被绳子拴着站在那里。一个凶恶的人拿着刀走来，剥掉秀才的裤子，割下大腿上一片肉，大约有三指宽。秀才痛得大声嚎叫，声音都嘶哑了。

闻人生年轻气盛，又很有义气，愤恨得控制不住自己，大声喊道：“这样惨毒，成什么世界！”鬼王吃惊地站起来，暂时下令停止割肉，趿拉着鞋来迎接闻人生。闻人生愤怒地走了出去，到处告诉街市上的人，说要到上帝那里去告状。有人笑着说：“迂腐啊！苍苍的上天，到哪里去找上帝告状呢？这帮家伙跟阎王近，叫阎王或许还有点用。”于是给他指了路。闻人生急忙赶去，果然看见宫殿威严，阎王正坐在殿上，他跪在台阶下喊冤。阎王召他问完情况，立刻命令几个鬼卒拿着绳索和铁锤前去。过了一会儿，鬼王和秀才都到了，阎王审问清楚事实后，大怒说：“可怜你前世刻苦攻读，暂时委任你这个职务，等着将来投生富贵人家，如今竟敢这样！现在去掉你的善筋，增加你的恶骨，罚你生生世世不得发达！”鬼卒就用锤子打鬼王，鬼王倒在地上，掉了一颗牙齿。鬼卒用刀割开他的手指尖，抽出筋来，亮白如丝。鬼王痛得大叫，声音像杀猪一样。手脚的筋都抽完后，有两个鬼卒把他押走了。

闻人生叩头出来，秀才跟在他后面，非常感激他。两人一边走一边说话，经过街市时，看见一户人家挂着红帘子，帘子里一个女子露出半张脸，容貌极美。闻人生问：“这是谁家？”秀才说：“这是妓院。”走过去后，闻人生心里恋恋不舍，就坚决留下秀才。秀才说：“您是为了我才来的，现在让您独自回去，我于心不忍。”闻人生再三推辞，秀才才离去。闻人生看着秀才走远了，急忙跑进帘子里面。女子接见他，喜形于色。两人进到房里紧挨着坐下，互相问了姓名。女子说：“我姓柳，小名秋华。”一个老婆婆出来，准备了酒菜。酒喝完后，两人进入帷帐，情意十分浓，亲热地商量起婚嫁的事。老婆婆进来说：“柴米用完了，要花郎君的钱财，怎么办！”闻人生忽然想起自己口袋里空空如也，又惭愧又慌张，说不出话来。过了很久，才说：“我实在一文钱也没带，我写个欠条，回去就还。”老婆婆变了脸说：“听说过妓女赊账的吗？”秋华皱着眉头，一句话也不说。闻人生只得脱下衣服做抵押，老婆婆拿着衣服笑道：“这点东西连酒钱都不够。”嘴里唠叨着很不满意，就和女儿一起进屋里去了。闻人生很羞愧，等了一会儿，还希望女子出来告别，再订个约会。等了很久没有动静，就偷偷进去看，只见老婆婆和女儿从肩膀以上都变成了牛头鬼怪，眼睛闪闪发光地相对站着。闻人生吓坏了，赶紧跑出来，想要回家，但面前岔路很多，不知道往哪里走。问街上的人，没有人知道那个村名。他在街市上徘徊了两天两夜，心里凄苦，肚子饿得咕咕叫，进退两难。忽然那个秀才经过，看见他，吃惊地说：“怎么还没回去，这样狼狈？”闻人生羞愧得说不出话来。秀才说：“我知道了！莫非是被花夜叉迷住了？”于是气冲冲地前去，说：“秋华母女，怎么这样不给面子！”去了一会儿，就把衣服拿来还给闻人生，说：“那淫荡的丫头太无礼，我已经骂了她们一顿。”然后送闻人生到家，才告别离去。闻人生突然死了三天又复活过来，把这事详细地讲给家里人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