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大王第二百五十四

临洮有个姓冯的书生，是显贵人家的后代，但家道已经衰落了。有个靠捕鳖为生的人欠他的债，还不起，每次捕到鳖就献给他。有一天献上一只大鳖，额头上有白点，冯生觉得它形状奇特，就把它放生了。

后来冯生从岳父家回来，走到恒河边上，天色已经昏暗，看见一个醉汉带着两三个仆人，跌跌撞撞地走来。远远看见冯生，就问道：“什么人？”冯生随口回答：“走路的人。”醉汉生气地说：“难道没有姓名吗？为什么说‘走路的人’？”冯生急着赶路，没有搭理，径直走了过去。醉汉更加恼怒，抓住冯生的衣袖不让他走，酒气熏人。冯生更不耐烦，但用力挣脱不开。问道：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醉汉含糊地回答：“我是南都过去的县令。你想怎么样？”冯生说：“世上竟有这样的县令，真是辱没世界！幸亏是过去的县令；如果是新县令，岂不是要把路上的行人杀光吗？”醉汉非常愤怒，看样子要动武。冯生大声说：“我冯某不是挨打的人！”醉汉听了，转怒为喜，踉跄下拜说：“您是我的恩人，冒犯了，请不要怪罪！”起身叫仆人先回去准备酒席。冯生推辞不掉，被醉汉握着走了几里路，看见一个小村庄。进去后，房屋华丽，像富贵人家。醉汉酒醒了一些，冯生才问他的姓名。醉汉说：“我说了您别害怕，我是洮水的八大王。刚才西山的青童请我去喝酒，不觉喝醉了，冒犯了您，实在惭愧害怕。”冯生知道他是妖怪，但看他情意殷切，也就不再害怕。一会儿摆上丰盛的宴席，两人靠近坐下畅饮。八大王非常豪爽，连喝几大杯。冯生怕他又喝醉再来纠缠，就假装喝醉要睡觉。八大王已经明白他的意思，笑着说：“您是不是怕我发酒疯？请不用担心。凡是喝醉的人行为不端，说什么隔夜就不记得了，那是骗人的。酒徒无德，十有八九是故意犯的。我虽然被同类看不起，但不敢对长辈做出无赖的行为，您为什么这样拒绝我呢？”冯生于是又坐下，正色劝诫说：“既然自己知道，为什么不改正呢？”八大王说：“我当县令时，沉溺于酒比今天还厉害。自从触怒了天帝，被贬回岛屿，我努力改正以前的毛病已经十多年了。如今老了快要死了，潦倒不能飞黄腾达，老毛病又犯了，我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。现在听从您的教诲。”谈话间远处钟声已响。八大王站起来，抓住冯生的手臂说：“相聚不久。我有一件东西，姑且报答您的厚德。这东西不能长久佩戴，等您如愿之后，应当还给我。”从口中吐出一个小人，才一寸左右，于是用指甲掐冯生的手臂，痛得像皮肤裂开；急忙把小人按在伤口上，松手时小人已经进到皮肤里，指甲痕迹还在，而慢慢鼓起来，像痰核一样。冯生惊讶地问，八大王笑而不答。只说：“您该走了。”送冯生出来，八大王自己回去了。回头看村庄全消失了，只有一只大鳖，蠢蠢地爬进水里不见了。

冯生惊愕了好久，心想得到的东西一定是鳖宝。从此眼睛最明亮，凡是珠宝所在的地方，黄泉之下都能看见，就是平时不知道的东西，也能随口说出它的名字。在卧室里挖到几百两藏银，生活很充裕。后来有人卖旧宅，冯生看到宅中有无数藏银，就用重金买下住了进去。从此与王公一样富有，火齐、木难之类的珍宝都收藏了。得到一面镜子，背面有凤凰纽，环绕着水云湘妃的图案，光能射出一里多远，胡须眉毛都能数清。美人一照，影子就留在镜中，磨也磨不掉；如果改换装扮再照，或者换一个美人，原先的影子就消失了。当时肃王府的第三公主绝顶美丽，冯生很仰慕她的名声。正好公主游崆峒山，冯生就前往山中埋伏，等公主下车时照了相，回家后放在案头。仔细看，见美人在镜中，拿着手帕微笑，嘴像要说话，眼波欲动，高兴地藏了起来。

过了一年多，被妻子泄露了，传到肃王府。肃王发怒，把冯生抓起来，追缴了镜子，准备杀头。冯生重金贿赂王爷身边的宦官，让他们对王爷说：“王爷如果赦免他，天下的至宝不难弄到。不然的话，只有一死，对王爷实在没有好处。”王爷想抄他家并流放他。三公主说：“他已经窥见了我，死十次也不足以洗刷这个污点，不如嫁给他。”王爷不答应，公主闭门不吃饭。王妃非常忧虑，极力向王爷进言。王爷于是释放了冯生，命宦官把意思告诉他。冯生推辞说：“结发妻子不能离弃，宁死也不敢接受命令。王爷如果允许我赎罪，倾家荡产也可以。”王爷发怒，又把他抓起来。王妃召冯生的妻子进宫，要毒死她。见面后，妻子把珊瑚镜台进献给王妃，言词温柔哀切。王妃很喜欢她，让她去见公主。公主也喜欢她，结为姐妹，转而派人告诉冯生。冯生对妻子说：“王侯的女儿，不能以先后论嫡庶。”妻子不听，回家准备聘礼送到王府，送嫁妆的人将近一千。珍宝玉石之类，连王爷家也叫不出名字。王爷很高兴，放了冯生，把公主嫁给他。公主仍然带着那面镜子回去。

冯生一天晚上独自睡觉，梦见八大王气宇轩昂地进来，说：“送给你的东西，该还给我了。佩戴久了，会耗人精血，损人寿命。”冯生答应了，就留他宴饮。八大王推辞说：“自从听了您的良言，我已经戒酒三年了。”于是用嘴咬冯生的手臂，冯生痛极而醒。看手臂上，那个核块已经消失了。后来冯生就和平常人一样了。

异史氏说：醒的时候还是人，喝醉了就像鳖，这是喝酒的人的普遍情况。但是鳖虽然天天沉溺于酒狂，却不敢忘恩，不敢对长辈无礼，鳖不比人差很远吗？至于某些人，醒的时候不如人，喝醉了不如鳖。古人有龟鉴，何不拿鳖作鉴呢？于是作《酒人赋》。赋文说：

“有一种东西，陶冶性情，适合口味；喝下去就醺醺腾腾，它的名字叫‘酒’。它的名称最多，功用已久：用来宴请嘉宾，用来招待父舅，用来促膝谈心而欢乐，用来合卺成婚而结偶；有人称它为‘钓诗钩’，又有人称它为‘扫愁帚’。所以酒常常来，是诗人的金兰之友；醉乡深处，是愁人的逃遁之处。酒糟堆成的台已经筑成，酒器之功不朽。齐国的臣子能喝一石，学士也称能喝五斗。酒固然靠人传名，而人有时因酒而丢丑。像落帽的孟嘉，扛锸的刘伶，山简倒戴头巾，陶渊明用葛巾滤酒。在美人身边酣睡，有人察觉他的无心；把头浸在墨汁中，自以为有神。井底有卧船的狂士，槽边有系玉的权臣。甚至学鳖囚而玩世，也算不上害物不仁。

‘至于雨夜雪夜，月旦花晨，风停尘少，客旧妓新，鞋子交错，兰麝香浓，细细品味，浅斟低唱；忽然清商一曲奏响，就寂静无人。雅谑时飞花粲齿，高吟时戛玉敲金。总之陶然自得大醉，也魂清而梦真。果真如此，即使一日一醉，也应当是名教所不嗔。然而嘈杂不雅，俚词并进；坐起喧哗，吵闹成阵。为了一滴酒忿怒争斗，势必将要动刀；伸颈皱眉，举杯像喝毒酒；倾倒酒液，打碎酒杯，吹灭灯烛。绿色美酒葡萄，狼藉不惜；病叶狂花，是酒令所禁。这样的情怀，不如不喝。

‘又有酒到咽喉，间隔不到一寸；呐呐呢呢，还讥讽主人吝啬。坐着不说不行，喝又不能胜任：酒客无品，以这种最甚。更有狂药下肚，客气粗鲁；鼓起眼棱，张开胡须；袒露两臂，跳起双脚。尘土蒙蒙满面，口水浪浪沾衣；口中狺狺乱吠，头发蓬蓬如奴。他呼天喊地，像李郎呕吐肝脏；他扬手掷足，像苏秦被车裂。舌底生花的人，不能描绘他的形状；灯前取影的人，不能画出他的图。父母面前受他忤逆，妻子弱小难以扶持。或是父亲的良友，无端被灌夫辱骂。婉言警告，他更加昏乱。

‘这名叫“酒凶”，不可救药。只有一个办法，可以解醉。什么办法？只需要一根棍子。捆住他的手脚，和杀猪一样。只打他的屁股，别伤他的头；打到一百多下，豁然清醒。’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