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四娘第二百七十八

程孝思是剑南人，小时候就聪慧能写文章。父母都早早去世了，家里一贫如洗，没有衣食来源，便去求职给胡银台做文书工作。胡公让他试着写文章，非常喜欢，说：“这人不会长久贫困，可以把女儿嫁给他。”

胡银台有三个儿子四个女儿，都在襁褓中就和世家大族定了亲；只有小女儿四娘是庶出，母亲早亡，到了及笄之年还没许配人家，于是招程生入赘。有人讥笑他，认为这是老糊涂的乱命，可胡公不理会这些，安排馆舍给程生住，供给很丰厚。各位公子鄙视他，不和他一同吃饭，婢女仆人都嘲笑他。程生默默不和他们计较，刻苦读书，众人在旁边厌恶讥讽他，程生读书不停，众人又在旁边敲锣打鼓吵闹，程生便拿着书卷到内室去读。

当初，四娘还没许配时，有个神巫能预知人的贵贱，把人都看遍了，没有说好话，只有四娘到来，才说：“这真是贵人啊！”等到程生入赘，姐姐们称她“贵人”来嘲笑她，四娘端庄稳重不多说话，好像没听见一样。渐渐地连婢女老妈子也这么称呼她。四娘有个婢女叫桂儿，心里很不平，大声说：“怎么知道我们家郎君就不能做贵官呢？”二姐听见了嗤笑她说：“程郎如果做了贵官，就挖了我的眼珠子去！”桂儿生气地说：“到那时候，恐怕舍不得眼珠子了！”二姐的婢女春香说：“二娘如果食言，我用两只眼睛代替。”桂儿更加愤怒，击掌发誓说：“管叫你们两个成瞎子！”二姐恨她说话冒犯，立刻打了她耳光，桂儿大哭大闹。夫人听说了，也不表示可否，只是微微一笑。桂儿哭诉给四娘，四娘正在纺线，不生气也不说话，照常纺线。

恰逢胡公生日，各位女婿都来了，寿礼摆满厅堂。大媳妇嘲笑四娘说：“你家祝寿的礼物是什么？”二媳妇说：“两个肩膀扛一张嘴！”四娘很坦然，一点没有惭愧的样子。别人见她事事都像痴呆，更加轻慢她。只有胡公的爱妾李氏，是三姐的生母，常常礼遇尊重四娘，往往照顾她。常对三娘说：“四娘内心聪慧外表朴实，聪明含而不露，那些丫头们都在她的包容之中而不自知。况且程郎日夜苦读，难道会久居人下？你不要学她们，应该对她好，将来好相见。”所以三娘每次回娘家，就加倍和四娘亲近。

这年，程生靠胡公的帮助得以进入县学。第二年，学使科试选拔士子，胡公恰好去世，程生穿孝服如子一般哀痛，没能参加考试。服丧期满后，四娘送给他银两，让他赶快去参加“遗才”考试。嘱咐说：“从前长久住在这里，之所以没被赶走，只是因为老父在，如今万万不可能了！如果能够扬眉吐气，或许回来时还有个家。”临别时，李氏和三娘送了他丰厚的路费。程生进入考场，专心致志，力求必中。不久发榜，竟然被淘汰。志愿落空心情抑郁，难以回家，幸好囊中还有些钱财，便带着书卷进京。当时妻家很多人担任京官，怕被讥笑，于是改了原名，假托籍贯，请求隐身在大官门下。东海李兰台见到他赏识他，收为幕僚，资助他读书费用，替他纳贡，让他应顺天乡试，连续科考都中，授予庶吉士。这时才说出实情。李公借给他一千两银子，先派管家去剑南，替他置办宅第。当时胡大郎因父亲去世家境空乏，要卖掉肥沃的别墅，程生便买了下来。事情办妥后，然后备了车马去接四娘。

先前，程生考中后，有邮报送信的人来，全家都厌恶听到这消息；又审看名字不符，叱责赶走了。恰好三郎完婚，亲戚们登堂送嫁，姐妹姑嫂都在，只有四娘不被兄嫂邀请，忽然一个人骑马进来，呈上程生寄给四娘的信，兄弟打开看，相顾失色。宴席上的各位亲戚这才请求见四娘，姐妹们惴惴不安，生怕四娘怀恨不来。不久，四娘竟然翩然来了。祝贺的，拉坐的，寒暄的，满屋喧闹。耳朵听的，在听四娘；眼睛看的，在看四娘；嘴里说的，在说四娘。而四娘依然端庄凝重。众人见她不计较长短，渐渐安定下来，于是争着给四娘敬酒。正在宴饮欢笑时，门外哭声很急，众人奇怪询问。不一会儿见春香跑进来，满脸是血，一起追问她，她哭着说不出话。二娘呵斥她，她才哭着说：“桂儿逼着要眼睛，不是挣脱，几乎被挖去了！”二娘非常惭愧，汗水和脂粉一起流下。四娘漠然；满座寂静无语，大家才告别。四娘盛装，独自拜别李夫人和三姐，出门上车而去。众人这才知道买别墅的就是程生。四娘初到别墅，器物很多缺乏。夫人和各位公子各送婢女仆人和器具，四娘一概不接受；只有李夫人送的一个婢女接受了。过了不久，程生请假回乡扫墓，车马随从如云。到岳父家，祭拜胡公灵柩，其次拜见李夫人。各位公子穿戴整齐要出来时，程生已经上车了。胡公去世后，各位公子每天争夺财产，灵柩无人过问。几年后，灵寝漏雨破败，渐渐要把华丽的房子变成土丘了。程生看见很悲伤，竟然不和各位公子商量，择期营葬，事事尽礼。出殡那天，冠盖云集，乡里都称赞叹息。

程生十多年历任清要官职，凡是遇到同乡有急难无不尽力。二郎恰好因人命案被逮捕，直指巡方的官员是程生同榜，执法很严厉。大郎托岳父王观察写信去说情，完全没有回信，更加害怕。想去求妹妹，但自觉没脸，于是拿着李夫人的亲笔信去。到了京城，不敢马上进去。窥看程生上朝后，才去拜访。希望四娘念手足之情，忘记以前的嫌隙。门人通报后，就有个旧仆妇出来，带他进客厅，备了酒菜，也很草率。吃完后，四娘出来，脸色温和，问：“大哥事务繁忙，万里之遥怎么有空来看我？”大郎五体投地，哭着说明来意。四娘扶起他笑着说：“大哥是好男子，这算什么大事，竟至于这样？妹子一个女流，几时见过人呜咽哭泣？”大郎便拿出李夫人的信。四娘说：“各位兄嫂家的娘子都是天人，各自求父兄就可以了，何至于奔波到这里？”大郎无话可说，只是哀求。四娘变了脸色说：“我以为你辛苦来看妹子，原来是为了大官司来求贵人！”拂袖径直进去。大郎羞愧愤怒地出来。回家详细讲述，大小无不咒骂，李夫人也说她忍心。过了几天二郎释放回家，大家很高兴，正笑四娘白招怨恨。不久四娘派人来问候李夫人。叫进来，仆人献上金币，说：“夫人为二舅的事，派发很急，没来得及回信。聊寄薄礼，代替回信。”大家这才知道二郎回家，是程生的力量。后来三娘家渐渐贫困，程生施予回报超过常格。又因李夫人没有儿子，接来奉养如母亲一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