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一城内

永宁寺，是熙平元年灵太后胡氏所建造的，位于皇宫前阊阖门以南一里的御道西侧。

寺院的东边有太尉府，西边正对永康里，南边以昭玄曹为界，北边与御史台相邻。阊阖门前的御道东边有左卫府。左卫府南边有司徒府。司徒府南边有国子学，学堂内有孔丘的像，旁边有颜渊问仁、子路问政的壁画。国子学南边有宗正寺，宗正寺南边有太庙，太庙南边有护军府，护军府南边有衣冠里。御道西边有右卫府，右卫府南边有太尉府，太尉府南边有将作曹，将作曹南边有九级府，九级府南边有太社，太社南边有凌阴里，就是四朝时期藏冰的地方。

寺内有一座九层佛塔，用木材搭建，总高九十丈。塔顶有金属的刹，又高十丈；合计离地一千尺。距离京城一百里，远远就能看到它。当初挖掘地基挖到黄泉之下，得到三十尊金像，太后认为这是信仰佛法的征兆，因此营建得过度了。刹上有金宝瓶，容量二十五斛。宝瓶下有十一重承露金盘，四周都悬挂着金铃。还有四道铁锁链，从刹引向佛塔四角，锁链上也有金铃，铃铛大小如同一个石瓮。佛塔有九级，每个角都悬挂金铃，上下合计有一百三十个铃铛。佛塔有四面，每面有三扇门六扇窗，门都涂着朱漆。门扇上各有五行金铃，总共有五千四百枚。还有金环铺首，竭尽土木之功，穷尽造型之巧，佛事精妙，不可思议。绣柱金铺，令人心惊目眩。至于高风永夜，宝铃和鸣，铿锵的声音，能传到十多里外。

佛塔北边有一座佛殿，形状像太极殿。殿中有一尊丈八金像、十尊中长金像、三尊绣珠像、五尊金织成像、两尊玉像，工艺奇巧，在当时首屈一指。僧房楼观，有一千多间，雕梁粉壁，青琐绮疏，难以用言语形容。栝柏椿松，枝叶繁茂遮蔽檐下；丛竹香草，遍布台阶。

所以常景的碑文说：“须弥宝殿，兜率净宫，没有能超过这里的。”

外国贡献的经像都存放在这座寺院。寺院围墙都安装短椽，用瓦覆盖，就像现在的宫墙。四面各开一个门。南门楼有三层，连通三条阁道，离地二十丈，形制像现在的端门。画着云气，彩绘仙灵，绮钱青琐，辉煌华丽。拱门处有四个力士、四只狮子，用金银装饰，加上珠玉，庄严闪耀，世间未曾听闻。东西两门也都如此，所不同的只是楼有两层。北门只有一道，上面不建屋，像乌头门。四门之外，都种植青槐，环绕绿水，京城的行人大多在树下乘凉。路上断绝飞尘，不靠云雨滋润；清风送凉，哪里需要合欢扇的扇动？

皇帝下诏命中书舍人常景撰写寺碑文。

常景字永昌，河内人。聪敏好学，博学通达，闻名海内。太和十九年，被高祖器重，提拔为律学博士，刑法疑难案件，多向常景咨询。正始初年，下诏刊定律令，作为永久通行的规范，命常景与治书侍御史高僧裕、羽林监王元龟、尚书郎祖莹、员外散骑侍郎李琰之等人，撰集其事。又下诏命太师彭城王元勰、青州刺史刘芳，参与讨论。常景考订修正科条，商榷古今，很有条理，现行于世，就是如今的律令二十篇。又与刘芳一起制定洛阳宫殿门阁的名称，以及道路里巷的称号。出任长安令，当时人把他比作潘岳。此后历任中书舍人、黄门侍郎、秘书监、幽州刺史、仪同三司。学者们都以此为荣。常景入朝参与近侍，出朝担任地方长官，但居室贫俭，如同农家，只有经史书籍，满车满架。所著文集，数百篇，给事中封暐伯作序流传于世。

装饰完工后，明帝与太后一同登塔。看宫中如同手掌之内，俯视京城如同自家庭院。因为能看到宫中，所以禁止人们登塔。

我（衒之）曾与河南尹胡孝世一同登塔，往下看云雨就在脚下，确实不假！

当时有西域僧人菩提达摩，是波斯国的胡人。从偏远之地起身，来到中原游历。看到金盘映日，光芒照耀云外，宝铃含风，响声传出天外；歌唱赞叹，真是神工。自称：“我年纪一百五十岁，游历各国，没有不遍及的，而这座寺院的精丽，是阎浮提所没有的。穷尽佛的境界，也没有这样的！”口中念着“南无”，合掌连续多日。

到孝昌二年中，大风吹倒房屋拔起树木，刹上的宝瓶随风落下，陷入地下一丈多。又命工匠，重新铸造新瓶。

建义元年，太原王尔朱荣在此寺集结兵马。

尔朱荣字天宝，北地秀容人。世代为第一领民酋长，博陵郡公。部落有八千多户，有马数万匹，财富等同天府。武泰元年二月中，皇帝驾崩，没有儿子，立临洮王世子元钊继承大业，年仅三岁。太后贪图把持朝政，所以立他。尔朱荣对并州刺史元天穆说：“皇帝去世，年龄十九，海内士人百姓还说他是幼君。何况如今奉一个不会说话的孩子来治理天下，而期望太平，怎么可能？我世代蒙受国恩，不能坐看成败，现在想用五千铁骑，奔赴皇陵致哀，同时查问侍臣皇帝驾崩的原因。您认为如何？”元天穆说：“明公世代占据并州、肆州，雄才杰出，部落之民，能拉弓的有一万人。如果能行废立之事，伊尹、霍光就会重现于今日。”尔朱荣就与元天穆结为异姓兄弟，元天穆年长，尔朱荣以兄长之礼待他。尔朱荣为盟主，元天穆也拜见尔朱荣。于是秘密商议，诸王之中不知谁应当继承帝位。于是在晋阳，每人铸像都不成功，只有长乐王子攸的像光相具足，端庄严正特别美妙。所以尔朱荣心意在长乐王。派家奴王丰进入洛阳，约定立他为主。长乐王随即答应，共同约定日期。尔朱荣三军穿白衣，举旗向南出发。太后听说尔朱荣起兵，召王公商议。当时胡氏专宠，皇族怨恨，入议的人都不肯发言。只有黄门侍郎徐纥说：“尔朱荣是马邑的小胡，人才凡庸鄙陋，不度量自己的德行和力量，长戟指向宫阙，正所谓穷途末路之车抗拒车轮，堆积柴薪等待燃烧！如今宿卫文武足够一战，只要守住河桥，观察他的动向；尔朱荣孤军千里，军队疲惫，以逸待劳，必能击败他。”太后赞同徐纥的话，就派都督李神轨、郑季明等，领兵五千，镇守河桥。四月十一日尔朱荣过河内，到达高头驿。长乐王从雷陂北渡，赶赴尔朱荣军营。李神轨、郑季明等看到长乐王前往，就开门投降。十二日尔朱荣驻军芒山之北，河阴之野。十三日召百官前来，到的人全部诛杀。王公卿士及各位朝臣死者两千多人。十四日车驾入城，大赦天下，改年号为建义元年，这就是庄帝。当时刚刚经历大兵，人物几乎杀尽，流亡的人惊恐未出。庄帝初登太极殿，开网施仁，只有散骑常侍山伟一人在南阙拜恩。加封尔朱荣为使持节、中外诸军事、大将军、开府、北道大行台、都督十州诸军事、大将军、领左右、太原王。加封元天穆为侍中、太尉公、世袭并州刺史、上党王。由此起家为公卿牧守的人，不可胜数。二十日洛阳人心惶惶，仍然不安，死生相怨，人人怀着异心。贵室豪家，纷纷争相逃离。贫夫贱士，背着孩子争相逃跑。于是下诏，对滥死者普遍加以褒赠。三品以上，赠三公。五品以上，赠令仆。七品以上，赠州牧。平民赠郡镇。于是逐渐安定。庄帝娶尔朱荣的女儿为皇后。晋升尔朱荣为柱国大将军、录尚书事，其余官职照旧。晋升元天穆为大将军，其余官职照旧。

永安二年五月，北海王元颢再次进入洛阳，在此寺聚兵。

元颢，是庄帝的堂兄。孝昌末年，镇守汲郡，听说尔朱荣进入洛阳，就南逃投奔萧衍。这一年进入洛阳，庄帝北巡。元颢登皇帝位，改年号为建武元年。元颢给庄帝写信说：“大道既然隐没，天下不再为公。祸福不能追究，与贤能之义断绝。我尚且希望效法五帝，不取六军。正因为视万乘如糠秕，视大宝如锱铢，并非贪图皇帝的尊贵，岂是希冀六合的富有？只因为尔朱荣往年进入洛阳，顺应形势勤王，最终却成为魏国的逆贼。逆刃加于君亲，锋镝施于卿相。元氏老少，几乎要杀光。已有陈恒盗取齐国的野心，并非没有六卿瓜分晋国的图谋。只是由于天下混乱，想要篡位尚不可行；暂时建立君臣关系，假意互相拜封。害死你的兄弟，独夫自立。养精蓄锐等待时机，臣节岂能长久？我看到此心寒，远投江南，泣请梁朝，发誓复仇。从建业风行，闪电般奔赴三川。正要问罪于尔朱荣，把你从桎梏中解救出来；抚恤骨肉深怨，解救百姓于倒悬。指望你明眸击节，亲自来见我，共同叙说哀伤痛苦，一同讨伐凶羯。没想到你车驾进入城皋，便向北渡河。虽然迫于凶手，形势不能自主，或许你心怀二意，弃剑猜疑我。听到这话长叹，抚衿而失。为什么？我与你，兄弟不远，连枝分叶，兴亡相依。假使有内部争斗，对外尚且共同御侮，何况我与您，和睦深厚，在急难之时，如今无人可比。抛弃亲族投靠仇敌，道义何在？况且尔朱荣不臣的迹象，明显昭著，谋取魏国社稷，愚者智者都看得清楚。你却明白地怀疑必然之事，托命豺狼，委身虎口，抛弃亲族帮助贼人，兄弟相攻。假若获得民地，本是尔朱荣之物；如果攻克城邑，也绝非你所有。徒然危害宗国，扩大寇仇。快意于贼臣之心，借取卞庄之利。有识之士，都为你感到羞愧。如今家国兴衰，在于你与我。如果天道助顺，我誓行此义举，那么皇魏宗社，与国运无穷。倘若上天不厌恶祸乱，胡羯未灭，鸱枭鸣叫豺狼吞噬，蚕食河北，对于尔朱荣是福，对于你是祸。这难道还有别人？尺书表达心意，你应再三思考。兼得利益是所图，富贵可保，徇私非所虑。终究不会食言，自相残杀。好好选择大吉，不要留下后悔。”这是黄门郎祖莹的手笔。当时庄帝在长子城，太原王、上党王前来赴急。六月，庄帝围攻河内，太守元桃汤、车骑将军宗正珍孙等为元颢守城，攻打未能攻克。当时天气炎热，将士疲劳。太原王想让庄帝前往晋阳，到秋天再举大事。尚未决定，召刘助占卜。刘助说：“一定能攻克。”于是到天明全力攻城，果然如他所说。元桃汤、宗正珍孙都被斩首，用以示众三军。元颢听说河内失守，亲自率领百官出守河桥，特迁侍中安丰王元延明去守硖石。七月庄帝到达河阳，与元颢隔河相望。太原王命车骑将军尔朱兆秘密渡河，在硖石击败元延明。元颢听说元延明战败，也四散逃走。他所率领的江淮子弟五千人，无不解甲相泣，握手告别。元颢与数十骑想投奔萧衍，到达长社，被当地百姓斩首，传送到京城。二十日庄帝回到洛阳，晋升太原王为天柱大将军，其余官职照旧；晋升上党王为太宰，其余官职照旧。

永安三年，逆贼尔朱兆将庄帝囚禁在此寺。

当时太原王（尔朱荣）官位极高，内心骄横，功劳盖世，奢靡放纵，赏罚随心所欲，肆意妄评。孝庄帝愤怒地对近臣说：“我宁愿像高贵乡公那样赴死，也不愿像汉献帝那样苟活。”九月二十五日，庄帝假称皇后诞下太子，尔朱荣、元穆一同入朝。庄帝在明光殿亲手杀死尔朱荣，元穆被伏兵鲁暹所杀。尔朱荣的世子、部落大人也死在乱中。尔朱荣部下将领车骑将军尔朱阳都等二十人，随同进入朱华门，也被伏兵斩杀。只有右仆射尔朱世隆因原本在家，听闻尔朱荣死讯，集结其旧部，烧毁西阳门，逃奔河桥。到十月初一，尔朱世隆与尔朱荣之妻北乡郡长公主前往芒山冯王寺，为尔朱荣追福设斋。随后派尔朱侯讨伐、尔朱那律归等人，率领一千胡人骑兵，都穿着白衣到达京城郭下，索要太原王尸首。庄帝登上大夏门瞭望，派主书牛法尚对那律归等人说：“太原王功业未竟却暗生叛逆之心，王法不徇私情，已依法处刑。罪责只在他一人，其余人不加追究。你们为何不投降？官爵依旧。”那律归回答：“臣跟随太原王前来朝见陛下，为何今日忽然遭受无理诛杀？臣想返回晋阳，不忍空手离去，只求得到太原王尸首，生死无憾。”话未说完，泪如雨下，哀痛难抑。众胡人放声痛哭，声震京城。庄帝听闻，也为之感伤。派侍中朱元龙持铁券诏书去见尔朱世隆，承诺饶他不死，官位不变。尔朱世隆对朱元龙说：“太原王功盖天地，道济苍生，赤心报国，神明皆知。长乐王（指庄帝）背弃盟誓，枉杀忠良。今日这两行铁字，如何可信？我为太原王报仇，绝不归降！”朱元龙见尔朱世隆称庄帝为“长乐”，已知他决意不从，便将情况禀告庄帝。庄帝立即取出库中财物，置于城西门外，招募敢死之士讨伐尔朱世隆。一天之内便募得万人，与那律归等人在城外交战，但敌军势头未减。那律归等人久经沙场，善于冲杀。京城士兵不熟悉军旅，虽都勇猛，却力不从心。连日交战，敌兵未散。庄帝又招募人员切断河桥。汉中人李苗组建水军，从上游放火烧桥。尔朱世隆见桥被焚，便大肆劫掠百姓，北逃太行山。庄帝派侍中源子恭、黄门郎杨宽率步兵骑兵三万镇守河内。尔朱世隆抵达高都，立太原太守、长广王元晔为帝，改年号建明元年。尔朱氏有八人自封为王。长广王定都晋阳，派颍川王尔朱兆举兵向京城进发。源子恭军队失利，尔朱兆从雷陂涉水渡河，在式乾殿擒获庄帝。起初庄帝认为黄河水急，尔朱兆无法迅速渡河，不料他不用船只，竟凭水流渡过。当天水浅，仅没马腹，因此导致此难。史册所载，从未有过。杨衒之评论说：“昔日光武帝受天命时，滹沱河冰冻成桥；昭烈帝中途崛起，的卢马跃过泥沟。这些都合乎天理，得神灵庇佑，故能功济天下，大庇苍生。而尔朱兆这样的人，蜂目豺声，行同枭獍，依仗兵力，残害君主。若皇天有灵，当洞察其凶恶！反使黄河水浅助长其逆心。《易经》称天道降祸于淫逆，鬼神赐福于谦顺，以此验证，实为虚言。”当时尔朱兆驻军尚书省，陈设天子金鼓，庭中设置漏刻，嫔妃公主皆被掳掠至帐中。将庄帝锁在寺门楼上。时值十二月，庄帝苦寒，向尔朱兆索要头巾，兆不给。于是将庄帝押回晋阳，缢死于三级寺。庄帝临终礼佛，发愿不再为帝王。又作五言诗：“权去生道促，忧来死路长。怀恨出国门，含悲入鬼乡。隧门一时闭，幽庭岂复光？思鸟吟青松，哀风吹白杨。昔来闻死苦，何言身自当！”至太昌元年冬，才迎回灵柩至京城，葬于靖陵。所作五言诗即为挽歌词。朝野听闻，无不悲痛。百姓观看者，皆掩面流泪。

永熙三年二月，佛塔被火烧毁。孝武帝登上凌云台望火，派南阳王元宝炬、录尚书事长孙稚率一千羽林军前往救火。众人无不悲叹痛惜，流泪离去。火势最初从第八层黎明时猛烈燃起，当时雷雨晦暗，混杂着冰雹大雪。百姓僧俗都来观火，悲哀之声震动京城。当时有三位僧人投火而死。大火持续三个月不灭。有火焰入地沿木柱燃烧，一年后仍有烟气。

同年五月中，有人从东莱郡来，说：“看见佛塔在海中，光明照耀，俨然如新。海上百姓都看见了。不久雾气升起，佛塔便隐没。”到七月中，平阳王被侍中斛斯椿胁迫，逃往长安。十月，京城迁至邺城。

建中寺，是普泰元年尚书令乐平王尔朱世隆所建。原为宦官司空刘腾的宅邸。屋宇奢侈，梁柱超越规制。一里之内，廊庑满布；厅堂堪比宣光殿，大门可匹乾明门。宽敞宏大，富丽堂皇，诸王宅邸都无法企及。位于西阳门内御道北，名为延年里。刘腾宅东有太仆寺，寺东有乘黄署，署东有武库署，即魏相国司马文王（司马昭）府邸。武库署东至阊阖宫门。西阳门内御道南有永康里，里内有领军将军元乂宅。掘旧井时得石刻铭文，称是汉太尉荀彧旧宅。正光年间，元乂专权，太后被幽禁于永巷，刘腾是主谋。元乂是江阳王元继之子，太后妹婿。熙平初年，明帝年幼，诸王掌权。太后任元乂为侍中、领军左右，命他统领禁军，视为心腹，反被幽禁永巷六年。太后哭道：“养虎自噬，养蛇成祸。”至孝昌二年，太后重新执政，诛杀元乂等人，没收刘腾田宅。元乂被诛时，刘腾已死，太后追思其罪，掘墓毁尸，使其灵魂无所归依。宅邸赐给高阳王元雍。建义元年，尚书令乐平王尔朱世隆为尔朱荣追福，将该宅改为寺院。朱门黄阁，堪称仙境。以前厅为佛殿，后堂为讲室。金花宝盖遍布其中。有一凉风堂，原是刘腾避暑之处，常年清冷，盛夏无蝇，有万年千岁古树。

长秋寺，是刘腾所建。因刘腾初任长秋卿，故以此为名。位于西阳门内御道北一里，也在延年里，就是晋朝中朝时的金市所在。寺北有濛氾池，夏天有水，冬季干涸。寺内有一座三层佛塔，金盘宝刹照耀全城。塔上有六牙白象背负释迦牟尼像，悬于虚空。庄严佛事全用金玉，工艺奇特难以尽述。四月四日常将该像抬出，辟邪狮子在前引导。吞刀吐火，腾跃一面；彩旗绳索，变幻莫测。奇技异服，冠绝都市。像停之处，围观者如墙，相互践踏，常有死人。

瑶光寺，是世宗宣武皇帝所建。位于阊阖城门御道北，东去千秋门二里。千秋门内道北有西游园，园中有凌云台，即魏文帝所筑。台上有八角井，高祖（孝文帝）在井北建凉风观，登台远望，洛川尽收眼底。台下有碧海曲池。台东有宣慈观，离地十丈。观东有灵芝钓台，以木累叠而成，立于海中，离地二十丈。风生户牖，云起梁栋；红色楹柱，雕刻椽桷，绘有众仙。刻石为鲸鱼，背负钓台，既似从地涌出，又若自天飞降。钓台南有宣光殿，北有嘉福殿，西有九龙殿，殿前九龙吐水汇成海。四殿皆有飞阁连接灵芝台。三伏之月，皇帝在灵芝台避暑。寺内有一座五层佛塔，高五十丈。承露盘凌空，铎铃垂云表。工艺之妙，可与永宁寺媲美。讲殿尼房共五百余间。绮窗相连，户牖相通。珍木香草不可胜言。牛筋狗骨之木、鸡头鸭脚之草，皆备其中。这是椒房嫔御修道之所，掖庭美人亦在其中。也有名门闺秀，性爱道场，削发出家，来此寺修行。弃珍宝丽饰，穿修道之衣，潜心八正，归诚一乘。永安三年，尔朱兆入洛阳，纵兵大掠。当时有数十秀容胡骑闯入瑶光寺淫乱，此后该寺颇受讥讽。京城有歌谣：“洛阳男儿急作髻，瑶光寺尼夺作婿。”

瑶光寺北有承明门，门内有金墉城，即曹魏时所筑。晋永康年间，惠帝被幽禁于金墉城。城东有洛阳小城，永嘉年间所筑。城东北角有魏文帝百尺楼，年久虽远，形制如初。高祖在城内建光极殿，故将金墉城门改称光极门。又建重楼飞阁，遍布城上下，从地面望去，犹如云中楼阁。

景乐寺，是太傅清河文献王元怿所建。元怿是孝文皇帝之子，宣武皇帝之弟。位于阊阖门外，御道东。西望永宁寺正相对。寺西有司徒府，东有大将军高肇宅。北连义井里。义井里北门外有数株树木，枝条繁茂，树下有一口甘井，石槽铁罐供给行人饮水乘凉，多有歇息者。寺内有一座佛殿，内置佛像车辇。雕刻巧妙，冠绝一时。堂庑环绕，曲房相连。轻条拂户，花蕊覆庭。每逢六斋日，常设女乐。歌声绕梁，舞袖徐转，丝管清亮，和谐妙入神境。因是尼寺，男子不得入内。能得参观者，以为到了天堂。及至文献王去世，寺禁渐宽，百姓出入不再受限。后汝南王元悦又修缮之。元悦是文献王之弟，召集众乐师在寺内表演。奇禽怪兽在殿庭舞蹈，飞天幻术为世所未见。异端奇技尽萃其中。剥驴投井，植枣种瓜，片刻之间即能食之。男女观者目眩神迷。自建义以后，京城频有兵事，此戏遂绝。

昭仪尼寺，是宦官等人所建。位于东阳门内一里御道南。东阳门内道北有太仓、导官二署。东南有治粟里，仓司官属居住其中。太后临朝，宦官专宠，宦者之家积金满堂。因此萧忻说：“高车大斗的，尽数都是阉官的寡妇；胡马鸣珂者，无非黄门的养子。”萧忻是阳平人，喜爱文籍，少年有名气。见宦官得宠势盛，故发此言，因此知名，官至治书侍御史。寺内有一佛二菩萨像，塑工精绝，京城所无。四月七日，常迎至景明寺，景明寺三尊像常出迎之。伎乐之盛，与刘腾寺庙相比。堂前有酒树面木。昭仪寺有池，京城学子称为翟泉。杨衒之按杜预注《春秋》云：翟泉在晋太仓西南。又按晋太仓在建春门内，今太仓在东阳门内。此地今在太仓西南，明显不是翟泉。后隐士赵逸说：“此地是晋侍中石崇家池，池南有绿珠楼。”于是学子始悟。经过者，不禁遥想绿珠之容。

池西南有愿会寺，是中书侍郎王翊舍宅所建。佛堂前生一株桑树，直上五尺，枝条横绕，枝叶旁布，形如羽盖。又高五尺，同样如此。共五重，每重叶椹各异。京城僧俗称之“神桑”。观者成市，布施者甚众。皇帝听闻后厌恶之，认为惑众。命给事中、黄门侍郎元纪砍伐。那天云雾晦暗，下斧之处血流至地，见者无不悲泣。

寺南有宜寿里，内有苞信县令段晖宅。地下常闻钟声，时而见五色光明照耀堂宇。段晖大感奇异，遂在发光处挖掘，得金像一尊，高约三尺，并有两尊菩萨。趺座铭文曰：“晋太始二年五月十五日，侍中中书监荀勖造。”段晖于是舍宅为光明寺。当时人都说此是荀勖旧宅。后来有盗贼欲偷此像，像与菩萨同声喝贼，盗贼惊怖，当即倒地。众僧闻像叫声，遂捉得贼人。

胡统寺，是太后从姑所建。

出家为尼，于是住在这座寺里。

在永宁寺南边一里左右。有五层宝塔，金刹高高耸立。内室环绕四周，门对门交相掩映。朱红的柱子，白色的墙壁，非常华丽。这座寺里的尼姑，都是京城中有名望有德行的人，善于开导他人，擅长谈论义理。她们经常进入皇宫为太后说法，她们的资财供养僧众，从来没有比得上的。

修梵寺，在清阳门内御道北边。嵩明寺，又在修梵寺西边。都是雕饰的墙壁和高大的屋宇，房屋相连，屋脊相接，也是著名的寺院。修梵寺有金刚像，鸽子乌鸦不飞进去，鸟雀也不栖息。菩提达摩说见到了它的真实面貌。

寺北边有永和里，是汉代太师董卓的住宅。

里巷南北都有水池，是董卓建造的，至今还有水，冬天夏天都不干涸。

里巷中有太傅录尚书事长孙稚、尚书右仆射郭祚、吏部尚书邢峦、廷尉卿元洪超、卫尉卿许伯桃、凉州刺史尉成兴等六座宅第。

都是高大的门庭和华美的房屋，书斋馆舍宽敞华丽，楸树槐树荫蔽道路，梧桐杨树夹道种植。当时被称为贵里。挖掘这块地方的人，常常挖到金玉宝玩之类的东西。当时邢峦家曾经挖到丹砂，以及数十万钱，铭文上写着董太师的东西。后来董卓在夜里跟随邢峦索要这些东西，邢峦不给他。过了一年邢峦就去世了。

景林寺，在开阳门内御道东边。讲经的殿堂层层叠起，房舍廊庑相连。朱红的栏杆辉映日光，彩绘的屋椽迎风而立，实在是胜地。寺西有园子，有很多珍奇的果实。春天的鸟和秋天的蝉，鸣叫声连续不断。园中有一座禅房，里面设有祗洹精舍，形制虽然小巧，精巧的构造难以相比。加上禅阁空旷宁静，隐室深邃，好树夹在窗边，香草环绕台阶，虽然说是朝市之地，却让人感觉如同岩谷。修行寂静的僧人，在里边盘坐，餐风饮露，信奉佛道，结跏趺坐，数息入定。

有一块石碑，国子博士卢白头撰写了碑文。

白头，字景裕，范阳人。生性喜爱恬静，在田园丘壑间逍遥自在。学问穷尽六经，学说通晓诸子百家。普泰初年，由平民被任命为国子博士。虽然身在朱门，却以注释著述为事，注释《周易》并在世上流传。

建春门内御道南边有勾盾、典农、籍田三署。籍田南边有司农寺。御道北边有空地，打算建造东宫，是晋朝中期太仓的所在地。太仓西南有翟泉，周长三里，就是《春秋》所说的王子虎和晋国狐偃在翟泉结盟的地方。

水仍然清澈，洞底明净，鳞甲之类潜藏其中，能分辨出鱼和鳖。

高祖在泉北设置河南尹。

是晋朝中期的步广里。

泉西有华林园。高祖因为泉在园东，于是取名为苍龙海。华林园中有一个大池，就是汉代的天渊池。

池中还有魏文帝的九华台。高祖在台上建造了清凉殿。世宗在海中建造了蓬莱山。山上有仙人馆。台上有钓台殿。并建造了虹蜺阁，在空中往来通行。到了三月禊日、季秋巳辰，皇帝乘着龙舟鹢首，在池上游玩。

海西边有藏冰室。六月取出冰块，供给百官。海西南边有景山殿。山东边有羲和岭，岭上有温风室。山西边有姮娥峰，峰上有露寒馆。都有飞阁相通，跨越山岭山谷。山北边有玄武池，山南边有清暑殿。殿东边有临涧亭，殿西边有临危台。

景阳山南边，有百果园。果树排列成林，每片林子都有堂屋。

有仙人枣，长五寸，用手握住它两头都露出来，核细如针，霜降时才成熟，吃起来非常甜美。民间传说出自昆仑山，又叫西王母枣。还有仙人桃，颜色赤红，表里透亮，霜降时才成熟。也出自昆仑山，又叫王母桃。柰林南边有一块石碑，是魏明帝所立，题写着“苗茨之碑”。高祖在碑北建造了苗茨堂。

永安年间，庄帝在华林园骑马射箭，百官都来读碑文，怀疑“苗”字有误。国子博士李同轨说：“魏明帝是英才，世人称颂为三祖之一。公幹、仲宣，是他的辅佐。只是不知道本意如何，不能轻易说他有误。”衒之当时担任奉朝请，就解释说：“用蒿草覆盖，所以叫苗茨，有什么错误呢？”众人都称赞说好，认为他领会了其中的主旨。

柰林西边有都堂，有流觞池，堂东边有扶桑海。

所有这些海，都有石洞从地下流通，西边通到穀水，东边连接阳渠，也与翟泉相通。如果旱灾为害，穀水注入不会枯竭；如果雨水过多，阳渠排水不会满溢。至于鱼鳖之类不同种类，羽毛类不同物种，在水中浮游波浪，如同自然生长一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