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三桂请兵始末

吴三桂，字长白，高邮人，辽东中后所籍，臂力过人。父亲吴襄，字两环，以武科起家，官至都指挥使，镇守宁远，部下有精兵四万，辽民七八万，都耐于搏战。而彝丁突骑数千，尤其雄悍。敌人望见就逃跑。崇祯十七年正月，调吴襄入京，提督御营。刚到时就商议撤宁远守关门，三桂与蓟督王永吉、辽抚黎玉田等，认为辽东前后卫又失陷，宁远势孤难守，应该撤宁远兵民，入守关门，即使京师突然有贼寇警报，关门的援兵，早晚可以到达。皇上将此事下发给群臣讨论，给事中吴麟征说撤了有利。一时朝廷议论纷纷。各位阁臣尤其反对，说无故放弃三百里，臣等不敢承担这个过失，事情于是搁置。等到贼寇祸患紧急，朝廷后悔了。屡次下旨催促督臣王永吉。三月封三桂为平南伯，征召他入京救援。三桂没有立即出发，到三月初旬，才出关，迁移宁远五十万民众，每天走几十里。十六日入关，二十日抵达丰润，京师已经陷落了。三桂听说变故，驻兵在山海。在此之前，十六年春，田皇亲游览南京，带着名妓陈沅、顾寿北归，田皇亲回京后病死，三桂派人带千金买走陈沅。李自成入京，刘宗敏逮捕吴襄，索要陈沅不得，拷打非常残酷。三桂听说后，更加招募士兵到七千。三月二十七，将李自成守边兵二万，全部砍杀，只剩下三十二人。贼将受伤逃回。三桂于是占据山海关；消息报到，李自成派叛将唐通，统兵抵御，又派叛将白广恩，统兵去永平救援。二十九日，李自成派唐通与文武二人犒劳军队银四万，以及吴襄手书，招降三桂说：你因为身受特殊恩典得以专任将领，并非真有累积战功，经历岁月，不过是因为强敌在前，没有特殊恩典激励劝勉，不足以诱致人心，这是管子实行素赏之计，而汉高祖一见韩信、彭越，就授予重任，大概类似这种情况。如今你只整顿军容，驻兵观望，让李兵长驱直入，既无直捣空虚的谋划，又缺乏形势阻遏的力量，时机已去，天命难回。我君已逝，你父在顷刻之间。呜呼！识时务的人，也可以知道变计了。从前徐庶弃汉归魏，不算不忠。伍子胥离楚适吴，不算不孝。然而以二者衡量，做伍子胥难，做徐庶容易，我为你考虑，不如反手献璧，负斧棺木，趁早投降，不失通侯之赏，而还保全孝子之名。万一只是依仗愤怒骄傲，全无节制，客主形势已经不同，众寡之形不敌，顿兵坚城，一朝被歼灭，让你父亲无辜被杀，身名俱丧，臣子都失，不也大可痛心吗！俗话说：知子莫若父，我不能做赵奢，而你大概被怀疑是赵括了。所以为你考虑，至嘱至嘱。这信本是牛金星所作，让吴襄署名。唐通到三桂营，说老总兵，新主十分优待，专等将军，共图大业，作为开国元勋。并且说东宫无恙，三桂得书怒说：逆贼如此无礼，我吴三桂堂堂丈夫，岂肯降此逆贼？受万世唾骂，忠孝不能两全，喝令左右将来使斩杀。又说：我忠不成忠，孝不成孝，有何脸面立于天地间呢。要自杀。帐下制止。参将冯有威进言说：我们愿意效死杀贼，如今不如收下他的金币，散发赏赐给士卒，然后起兵，使他们来不及防备，何必杀这个伪官。三桂听从。于是假装高兴说：愿见太子而即降，回报复命，贼计划以定王前往，即日派贼将带定王赴唐通营。当时洪承畴与三桂舅父祖大寿都投降了，在大清朝做官。三桂于是前去请求援军。大清主答应了。四月初四辛酉，三桂攻破山海关，唐通迎降。定王已到三桂军，三桂传檄李自成说，必须得到太子而后止兵。写信与父亲决裂说：不肖男三桂，泣血百拜，上父亲大人膝下，儿因父亲荫庇，熟闻义训，得以在军旅任职，日夜励志，希望得到一次机会，以报答圣上恩宠。恰逢边地军情紧急，宁远巨镇，是国家门户，陷落将尽，儿正力图恢复，以为李贼猖獗，不久就应扑灭，担心往来道路，两失事机，以致暂时拖延时日，不料我国无人，望风而靡。我父亲督理御营，势力并非弱小，巍巍百雉，何至于一二日内，便已失陷，使儿卷甲赴关，事情已晚，可悲可恨。听说圣主驾崩，臣民受辱，不胜目裂。还料想我父，素来忠义，大势虽去，还应当夺椎一击，誓不俱生，否则刎颈殿前，殉国难，让儿缟素号哭，仗甲复仇，不成则以死相继，岂非忠孝媲美吗？为何隐忍偷生，甘心不义，既无孝宽御寇之才，又愧平原骂贼之勇。至于徐庶迟疑，为母罪人，王陵、赵苞二公，并著英烈，我父口中〔底本未编码字 U+E128〕只是宿将，矫矫王臣，反而愧对巾帼女子；父亲既不能做忠臣，儿又岂能做孝子呢？儿与父亲诀别，请从今日开始。父亲不早图贼，即使将父亲放在鼎俎旁边，以引诱三桂，也不顾。男三桂再百拜。初九丙寅，李自成得书，大怒，就尽数杀戮吴襄家口三十多人，下令亲征。十三庚午，与刘宗敏、九大帅等，率兵四十万，号称八十万，出京前往作战，沿途七百里。三桂听说，痛哭誓师，限定日期剿贼，军声大振。当时李自成前锋四万，先到关，三桂与之十三战，胜负相当。十五壬戌，李自成到密云。十七甲戌，自成大队到永平，三桂兵很少，与自成对阵，日暮顾不上吃饭，于是在关外设置虚营，让民众假装士兵，多拿旗鼓守卫，私下换士卒入城饮食。不久，自成逼近外营，将营中老弱全部杀死，长驱到城下，围了好几圈。又从门西一片石，出口东突外城，逼近关内，三桂见自成势大难与争锋。先前已请求满洲兵，至此催促他们到来。大清之九王，就是摄政王。已经与英王、裕王发兵十万，将要入塞，途中遇到吴三桂，使者怀疑他。与英、裕两王商议说：难道是吴三桂知道我们从南边来，故意设下这个诱饵吗？况且我们曾三次围困他，都不能迅速攻克，李自成一次就攻破了他，他的智谋勇力必定有过人之处。如今他率领大军亲自前来，志向不小，会不会是乘着战胜的精锐甲兵，有窥伺辽东的意图呢？不如分兵固守，以观察动静，于是停兵不进。驻营在欢喜岭，高高挂起旗帜，让士兵休息，派使者到吴三桂营中侦察。吴三桂又派使者来请求，九王还不相信，请求了三次，九王才相信，但军队还未立即行动。吴三桂派出的使者在路上络绎不绝，总共往返八次，而全军才到达。共十四万骑兵。吴三桂知道大清兵已经在关外，于是突围出外城，骑马进入大清军营中，见到九王，自称臣下，于是叩头，用白马祭天盟誓入关，九王统领重兵作为后队，英王张开左翼，率领二万骑兵从西水关进入；裕王张开右翼，也率领二万骑兵从东水关进入。于是吴三桂又入关，完全抛弃了他的百姓，打开关门迎敌。但是因为迫近交战日期，士兵还没有全部剃发，恐怕无法分辨敌我，半夜里秘密命令军士把白布撕成三幅，宽约三指，缠在身上，作为暗号，但布不能很快准备，就用裹脚布撕开使用，约定大清兵见到缠三指布的就不杀。大概三数和白色，是取吴三桂和长白兵穿白色丧服的意思。然而九王多谋，不肯先与李自成轻易交战。十九日丙子，让吴三桂做前锋，与李自成在关内一片石大战，一是来观察吴三桂的忠诚与否，二是来窥探李自成的强弱，想要坐收渔人之利。日暮时战斗结束，九王才相信。二十日丁丑，吴三桂、李自成两军又合战，战斗正激烈时，九王派铁骑数万，以白色标志为号，绕到吴兵右侧，锐不可当。李自成带着几十个骑兵，挟持太子登上庙冈观战，有一个僧人进言说：这不是吴兵，必定是东边的清兵。应该赶快躲避。不久看到白标军，如风发潮涌，所到之处，无不溃败。闯兵大败，李自成狼狈逃跑，虽然刘宗敏勇冠三军，也中了流箭，受重伤而回。当时闯兵入京，肆意奸淫掳掠，身上各自怀藏大量钱财，没有斗志，所以大败。尸体横陈八十多里，马没有放脚的地方，所丢弃的辎重，不可胜数。吴兵检查贼尸，发现内有几十金，还可以私下取走，如果百金以上，就不敢藏匿，必定献给他所跟随的长官。恐怕怀金既多，就不肯力战，而想着逃跑。二十一日戊寅，李自成驻兵永平，吴三桂派人议和，并请求归还太子。李自成命令张若麒奉太子到吴三桂军中，请求各自停战。吴三桂答应了，约定李自成回军，尽快离开京城，我将奉太子即位。李自成请求按约定执行，结盟后，李自成于是回师，吴三桂停兵不进，因此李自成得以安全行进。二十六日癸未，李自成回京，吴三桂抛弃定王于永平，专门拥太子，整军而行，一路发布檄文，秘密告知远近。李自成听说后，驱使百姓在崇文、宣武门外，拆毁民房，以及牛马。二十七日，吴三桂传帖到京，说义兵不日入城，凡我臣民，应先为皇帝服丧，整备迎候东宫。三十日丁亥，李自成西奔。五月戊子初一，皇太子在吴三桂军中，传谕京城官民，各自应该整肃静候。士民大喜相庆。吴三桂兵到榆河，大清国师檄令其西行追贼，吴三桂请求护送太子入都，统帅不允许，吴三桂夜里送太子到高起潜处，有人说太子潜逃于民间，暗中被送入皇姑寺，西江米巷的众商人，合出资为吴三桂家发丧，每具棺材衣被各费百两。初二己丑，吴三桂兵追到定州、清水河下岸，斩杀贼将谷大成，祖光先坠马折断脚，李自成多次败北。北京城中，都伸长脖子盼望太子到。初三庚寅，北京诸臣，迎接等候在朝阳门外，传呼奉太子到。众官望尘俯伏，等到登上车舆，知道不是东宫。都惊骇愕然而退。到了城门，吴兵前导的，城上已经插满白标了。大清国来的人，乃是摄政王进入，居住武英殿，侍郎王鳌永跟随进去见，上下同坐在地上，于是暗中走出。到初五壬辰，沈维炳、王鳌永、金之俊投递职名进入宫内，摄政王命令各官都照旧任职，又准备劝进表呈上，摄政王闭门不出，其内院大学士范文程接见。笑道：这不是皇帝，我国皇帝，去年已经登基了，有什么可劝进的。于是传摄政王令，从初六癸巳开始，为先帝在帝王庙设位，哭临三天。随后议论谥号，议葬陵墓，等事情完毕剃发，礼部侍郎杨汝成，称典礼浩繁，不能独任。王问汉官谁最贤能，沈维炳等推举李明睿，就任命为礼部左侍郎。明睿以病推辞。王说：你们朝廷皇帝，尚未收殓，明日就想让京城官民人等哭临，没有神主何以哭临，没有谥号何以题神主，明睿闻言大哭，王认为他有义，就命令在朝房议谥号，谥先帝为怀宗端皇帝，周皇后为烈皇后，安奉神主于帝王庙。初六至初八三日，百姓哀号，如丧考妣，不久命令造陵，众人认为田皇妃坟宏敞壮丽，明睿安置先帝于中台，周皇后居左，田皇妃居右。甲乙史云：初五日，庶吉高珩、李呈祥，访王鳌永议号，鳌永说：今天做应当做的事罢了，高李出城被劫，因此滞留通湾，范文程召词林官，只有高尔俨应命，商议修崇祯史，尔俨说：詹翰一体，请用文书召来。明日何瑞征等皆入，杨昌祚、林增志以重伤告假。范允许。范是上虞人，沈阳卫籍，其祖父？，兵部尚书，自沈阳陷落，历任官职至此。每天坐在午门右断事，已故学士倪元璐家人，具呈文扶柩回籍，范派官执令箭送到通湾，倪夫人乘轿出城，如旷野相见。吴三桂追李自成于保定胜之，明日追到定州，夺取其驼马。又三日及于真定，驱逐出关而止。李自成过关，才整队西行。初六癸巳，北京开始为崇祯皇帝举行哭临之礼，五城御史负责监督各项仪式。曹溶等五人，因为摄政王有照旧任职的话，便当真就任原职。朱朝铄是宗室子弟，写告示称顺治元年。奉旨，若有先改换（表示归顺）的人，随从贼寇如熊文举、杨枝起、朱徽等人，都一同参加哭临。五月初七甲午日，大清国封吴三桂为平西王，杨仕聪的家眷出北城，他的门生方大猷派遣家丁护送。方大猷是蓟州监军，跟随吴三桂投降了大清，现在守卫通州。十一日戊戌，大清国命令腾出燕京一半的地方来屯兵，把百姓全部赶出城。从此士绅混杂出入，官府一概不再查问。十二日己亥，吴三桂回师进入燕京。十五日壬寅，摄政王登上武英殿，接受朝贺。摄政王出示京城告示，命令官员百姓脱去丧服、剃发，衣冠全部遵照大清的制度。从此京城内外全都剃发。从洪武戊申年（1368年）到现在，一共二百七十八年了。

钱甹〔底本未编码字 U+E128〕只是说：陈沅身价千金，都是官府敲打勒索万民膏血所得的。于是以杀吴襄一家为代价，不流血就改换了中国的天下，她的倾国倾城之貌究竟如何，因为一个妇人而忠孝两失了啊。

我考察吴襄被杀的事情，有一种说法是：李自成得到吴三桂的信后，杀了吴襄的家属，并捆绑吴襄随军东行。等到战败，就砍下吴襄的头，悬挂在高旗上而退兵，这样的话，在交战时吴襄还没有被杀。然而战败后刚杀了吴襄，吴三桂怎么忍心派人去议和，这是不可信的第一点。另一种说法是：李自成回京后，听说吴三桂向远近发布檄文，才杀了吴襄，这样杀吴襄又在议和之后。那么议和时，吴襄还在李自成那里，吴三桂为什么一点也不提及他。而且也没有听说交换人质的说法，这是不可信的第二点。《史略》和《遗闻》都记载是李自成初出兵时所杀，似乎比较接近事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