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祖一

明成祖启天弘道高明肇运圣武神功纯仁至孝文皇帝，名讳为棣，是太祖的第四个儿子。母亲是孝慈高皇后。洪武三年，被封为燕王。洪武十三年，前往封地北平。燕王相貌奇伟，胡须很美。智勇双全且有远大谋略，能够推心置腹任用人才。洪武二十三年，与晋王一起讨伐乃儿不花。晋王胆怯不敢前进，燕王兼程赶往迤都山，俘获了乃儿不花的全部部众返回，太祖非常高兴，从此以后多次命他率领诸将出征，并让他统辖沿边兵马，燕王的威名大为显赫。

洪武三十一年闰五月，太祖驾崩，皇太孙即位，遗诏命诸王在封国中，不得前往京师。燕王从北平前往奔丧，听到诏令便停止了。当时诸王因尊贵的身份拥有重兵，多有不法行为。建文帝采纳齐泰、黄子澄的计谋，想借机依次削除他们。因畏惧燕王强大，没有动手，便先废了周王朱橚，想以此牵连燕王。于是告发之事四起，湘王、代王、齐王、岷王都因罪被废。燕王内心感到危险，假装疯癫称病。齐泰、黄子澄秘密劝建文帝除掉燕王，建文帝犹豫不决。

建文元年夏季六月，燕山百户倪谅告发谋反，逮捕官校于谅、周铎等人并处死。下诏责备燕王，并派宦官逮捕王府属官，燕王于是声称病重。都指挥使谢贵、布政使张昺率兵守卫王宫。燕王秘密与僧人道衍谋划，命令指挥张玉、朱能暗中招募八百名勇士进入府中守卫。

秋季七月癸酉日，把壮士隐藏在端礼门内，骗谢贵、张昺进入，杀掉他们，于是夺取了九门。上书给建文帝，指斥齐泰、黄子澄为奸臣，并援引《祖训》中“朝廷没有正直的大臣，内部有奸恶之人，那么亲王可以训练士兵等待命令，天子秘密下诏命诸王统领镇兵讨伐平定他们”。书信发出后，便起兵。自行任命官吏属员，称他的军队为“靖难”。攻下居庸关，攻破怀来，抓获宋忠，夺取密云，攻克遵化，迫使永平投降。二十天内部众达到数万人。

八月，建文帝任命耿炳文为大将军，率军征讨。己酉日，军队到达真定，前锋抵达雄县。壬子日，燕王夜间渡白沟河，包围雄县，攻下城池，并屠城。甲寅日，都指挥潘忠、杨松从鄚州来援救，伏兵擒获了他们，于是占据鄚州，返回驻扎在白沟。大将军部校张保前来投降，说大将军军队三十万，先到的有十三万，一半驻扎在滹沱河南岸，一半驻扎在河北岸。燕王担心与北岸军队交战时，南岸军队会来夹击，便放张保回去，让他散布燕王军队即将到来的消息，诱使南岸军队全部北渡滹沱河。壬戌日，燕王到达真定，与张玉、谭渊等人夹击耿炳文军队，大败他们，俘获副将李坚、甯忠以及都督顾成等人，斩首三万级。进而包围真定，两天没能攻下，便撤兵离去。建文帝听说耿炳文战败，派曹国公李景隆替代他统率军队。九月戊辰日，江阴侯吴高率辽东兵包围永平。戊寅日，李景隆合兵五十万，进驻河间。燕王对诸将说：“李景隆表面严厉而内心怯懦，听说我在必然不敢马上前来，不如去救援永平以引诱他的军队。吴高怯懦不善于作战，我到了他必然逃走，然后回击李景隆。坚固的城池在前，大军在后，必定能擒获他。”丙戌日，燕军救援永平。壬辰日，吴高听说燕王到来，果然逃走，追击打败了他。于是向北赶往大宁。

冬季十月壬寅日，用计进入大宁城。停留七天后，挟持宁王朱权，夺取大宁的部众以及朵颜三卫的士兵一起南下。乙卯日，到达会州。开始建立五军，张玉率领中军，郑亨、何寿为副将；朱能率领左军，朱荣、李浚为副将；李彬率领右军，徐理、孟善为副将；徐忠率领前军，陈文、吴达为副将；房宽率领后军，和允中、毛整为副将。丁巳日，进入松亭关。李景隆听说燕王征伐大宁，果然率军包围北平，在九门修筑堡垒，世子坚守不出战。十一月庚午日，燕王驻扎在孤山。巡逻骑兵回来报告说白河结冰不能渡。燕王向神祈祷，到达时冰已合拢，于是军队渡过。李景隆派都督陈晖侦察敌情，走错了路，出现在燕王军队后方。燕王分兵回击，陈晖部众争相渡河，冰忽然裂开，淹死无数。辛未日，与李景隆在郑村坝交战。燕王率精锐骑兵先攻破李景隆七座营垒，诸将相继赶到，李景隆大败，逃回。乙亥日，燕王再次上书自诉。十二月，李景隆调兵到德州，约定明年春天大举进攻。燕王于是谋划进攻大同，说：“进攻大同，他们必然赶来救援，大同极其寒冷，南军脆弱，而且不战便已疲惫。”庚申日，迫使广昌投降。

建文二年春季正月丙寅日，攻克蔚州。二月癸丑日，到达大同。李景隆果然从紫荆关前来救援。燕王已回师居庸关，李景隆的士兵很多冻饿而死，没有见到敌人便返回。

夏季四月，李景隆进兵河间，与郭英、吴杰、平安约定在白沟河会师。乙卯日，燕王在苏家桥扎营。己未日，在河边遇到平安的军队。燕王率一百骑兵上前，假装退却，诱使平安的阵脚移动，趁机进攻，平安败走。于是逼近李景隆的军队，交战不利。天黑收兵，燕王率三名骑兵殿后，夜间迷路，下马趴在地上看河流，才辨别东西方向，渡河离去。庚申日，再次交战。李景隆的军队布阵数十里，攻破燕军后军。燕王亲自率精锐骑兵横击，斩杀瞿能父子。命令丘福冲击中军，未能攻入。燕王冲击李景隆的左翼，李景隆的军队便绕到燕王身后，大战许久，飞箭如雨。燕王三次换马，箭射完后挥剑，剑折断了便跑上堤坝，假装挥鞭招呼后继部队。李景隆怀疑有伏兵，不敢前进，朱高煦的援军到达，才解围。当时南军越来越多，燕军将士都惊慌失色。燕王振奋地说：“我不进攻，敌人不退，只有战斗而已。”于是又率精兵突然出现在敌人背后，夹攻他们。恰逢旋风刮起，折断李景隆的旗帜，燕王乘风放火奋力攻击，斩首数万，淹死的有十多万人。郭英向西溃败，李景隆向南溃败，完全丢弃了所赐的玺书、斧钺，逃往德州。五月癸酉日，燕王进入德州，李景隆逃往济南。庚辰日，进攻济南，在城下击败李景隆的军队。铁铉、盛庸坚守，未能攻克。

秋季八月戊申日，解围返回北平。九月，盛庸替代李景隆统率军队，再次夺取德州，与吴杰、平安、徐凯互相支援，以围困北平。当时徐凯正在修筑沧州城，燕王假装出兵进攻辽东，到达通州，沿黄河向南，渡过直沽，昼夜兼程。

冬季十月戊午日，袭击并擒获徐凯，攻破沧州城，夜间活埋了三千名降兵。于是渡河经过德州。盛庸派兵来袭，击败了他。十一月壬申日，到达临清。十二月丁酉日，在滑口袭击并击败盛庸的部将孙霖。乙卯日，与盛庸在东昌交战，盛庸用火器、强弩歼灭了燕王的军队。恰逢平安的军队到达，合围数层，燕王大败，冲破包围得以逃脱，损失数万人，张玉战死。

建文三年春季正月辛酉日，在威县击败吴杰、平安，又在深州击败他们，于是返回北平。二月乙巳日，再次率军南下。三月辛巳日，与盛庸在夹河遭遇，谭渊战死。朱能、张武拼死战斗，盛庸的军队稍稍后退。恰逢天黑，各自收兵回营。燕王率十多名骑兵逼近盛庸营帐野宿，到天亮起身一看，已在包围中。于是从容骑马，吹着号角穿过营地离去。诸将因为建文帝有诏令，不要背负杀害叔父的名声，仓促间互相看着惊愕呆住，不敢放一箭。当天再次交战，从辰时到未时，两军相互胜负，东北风忽然刮起，尘埃蔽天，燕兵大声呼喊，乘风猛烈攻击，盛庸大败。逃往德州。吴杰、平安从真定率军与盛庸会合，距离八十里时，听到战败便撤回。燕王用计引诱，吴杰、平安出兵袭击燕王。闰三月戊戌日，在藁城相遇。己亥日，交战，大风拔起树木，吴杰、平安败走，追击到真定城下。癸丑日，到达大名，听说齐泰、黄子澄已被罢免，上书请求召还吴杰、平安、盛庸的军队。建文帝派大理少卿薛岩前来回复，告知燕王解除武装，燕王不接受诏令。

夏季五月，吴杰、平安、盛庸分兵切断燕军的粮道，燕王派指挥武胜上书，质问原因。建文帝发怒，将武胜下狱。燕王于是派李远袭击沛县，焚烧了数以万计的粮船。

秋季七月己丑日，劫掠彰德。丙申日，迫使林县投降。平安乘虚直捣北平，燕王派刘江迎战，平安败走。房昭驻扎在易州西水寨，进攻保定，燕王率兵包围了他。

冬季十月丁巳日，都指挥花英救援房昭，在峨眉山下击败他，斩首万级，房昭弃寨逃走。己卯日，返回北平。十一月乙巳日，燕王亲自撰写祭文祭奠南北阵亡将士。正当此时，燕王起兵已经三年了。他亲自上阵，冒着箭石，身先士卒，常乘胜追击败兵，但也多次濒临危险。所攻克的城邑，军队离开后很快又被朝廷占据，仅仅据有北平、保定、永平三府而已。不久，被贬的宦官前来投奔，详细说明京师空虚可以攻取的情况。燕王于是感慨地说：“连年用兵，何时才能平定？应当到长江边决一死战，不再回头考虑了。”十二月丙寅日，再次出兵。

建文四年春季正月乙未日，从馆陶渡河。癸丑日，攻掠徐州。三月壬辰日，平安率四万骑兵跟踪燕王军队，燕王在淝河设伏，大败平安。丙午日，派谭清切断徐州的粮道，返回至大店时，被铁铉的军队包围。燕王率兵急驰救援，谭清突围而出，合兵击败铁铉。

夏季四月丙寅日，燕王在小河扎营，架桥以便渡河，平安赶来争夺桥，陈文战死。平安的军队驻扎在桥南，燕王的军队驻扎在桥北，相持数日。平安转战，在北坂与燕王相遇，燕王几乎被平安的长矛刺中。番骑王骐跃入阵中，扶着燕王逃走。燕王说：“南军饥饿，再过一两天粮饷送到，仓促间不易攻破。”于是命一千余人守桥，半夜渡河向南，绕到平安军队后方。等到天亮，平安才发觉，正好徐辉祖前来会合。甲戌日，在齐眉山下大战。当时燕军接连损失大将，淮河一带盛夏炎热潮湿，诸将请求在小河以东休整，就着麦田观望形势。燕王说：“如今敌军持久作战饥饿疲惫，切断他们的粮道，可以坐等他们困顿，为何北渡涣散将士士气。”于是下令想要渡河的站到左边，诸将争相站到左边。燕王发怒说：“任凭你们去哪里。”于是没有人敢再说话。丁丑日，何福等人在灵璧扎营，燕军切断他们的粮道，平安分兵六万人保护粮道。己卯日，燕王率精锐横击。将敌军截断为两部分。何福全军出动来救援，燕军稍稍后退，朱高煦的伏兵突起，何福败走。辛巳日，进逼敌营，攻破它，活捉平安、陈晖等三十七人，何福逃走得以幸免。五月己丑日，攻下泗州，拜谒祖陵，赏赐父老牛酒。辛卯日，盛庸扼守淮南岸，朱能、丘福秘密渡河袭击将他赶走，于是攻克盱眙。

癸巳日，燕王召集诸将商议进攻方向，有人说应该攻取凤阳，有人说先攻取淮安。燕王说：“凤阳城楼完备，淮安积粮很多，攻打不容易拿下。不如乘胜直取扬州，指向仪真，那么淮安、凤阳自然震动。我耀兵江上，京师孤立危险，必然发生内部变故。”诸将都说好。己亥日，攻掠扬州，驻军江北。建文帝派庆成郡主到军中，答应割地求和，燕王不听。六月癸丑日，江防都督佥事陈瑄率水军叛变，归附燕王。甲寅日，祭祀大江。乙卯日，从瓜州渡江，盛庸率海船迎战，战败。戊午日，攻下镇江。庚申日，驻扎龙潭。辛酉日，建文帝又派大臣商议割地，诸王相继到来，都不听从。乙丑日，到达金川门，谷王朱橞、李景隆等人打开城门迎接燕王，都城于是陷落。当天，燕王分别命令诸将守卫京城和皇城，返回驻扎龙江，下令安抚军民。大规模搜捕齐泰、黄子澄、方孝孺等五十余人，公布他们的姓名称为奸臣。丙寅日，诸王群臣上表劝进。己巳日，燕王拜谒孝陵。群臣备好法驾，捧着宝玺，迎接高呼万岁。燕王登上车辇，到奉天殿即皇帝位。恢复周王朱橚、齐王朱榑的爵位。壬申日，安葬建文皇帝。丁丑日，杀死齐泰、黄子澄、方孝孺，并灭他们的家族。因奸党罪名而死的人很多。戊寅日，将兴宗孝康皇帝的神主迁到陵园，仍称为懿文太子。

秋七月初一，在南郊隆重祭祀天地，以太祖配享。下诏说：“今年以洪武三十五年为纪年，明年改为永乐元年。建文年间更改的成法，一律恢复旧制。山东、北平、河南遭受战乱的州县，免除徭役三年；未遭战乱的州县以及凤阳、淮安、徐州、滁州、扬州这三州免除租税一年；其余天下各州县全部免除今年田租的一半。”初五，召原北平按察使陈瑛任左副都御史，全部恢复建文朝被废黜贬斥官员的官职。初六，恢复官制。十五日，改封吴王朱允熥为广泽王，衡王朱允熞为怀恩王，徐王朱允熙为敷惠王，让他们随母亲吕妃居住在懿文太子陵园。二十五日，江阴侯吴高督管河南、陕西的兵备，安抚军民。二十六日，尚书严震直、王钝，府尹薛正言等人巡视山西、山东、河南、陕西。

八月初一，侍读解缙、编修黄淮进入文渊阁当值。不久又命侍读胡广，修撰杨荣，编修杨士奇，检讨金幼孜、胡俨一同入值，并参与机要事务。将兵部尚书铁铉押到，他不屈服，于是杀了他。左军都督刘真镇守辽东。初六，分别派遣御史考察天下的利弊。初七，都督何福任征虏将军，镇守宁夏，节制陕西行都司。都督同知韩观在江西训练军队，节制广东、福建。十三日，西平侯沐晟镇守云南。九月初三，评定靖难功劳，封丘福为淇国公，朱能为成国公，张武等十三人为侯，徐祥等十一人为伯。评定归附功劳，封驸马都尉王宁为侯，茹瑺、陈瑄以及都督同知王佐都为伯。十三日，制定功臣犯死罪减免俸禄的条例。十四日，迁移山西没有田地的百姓充实北平，赐给他们钱钞，免除赋役五年。韩观任征南将军，镇守广西。

冬季十月初九，命北平各州县中弃官躲避靖难军队的朱宁等二百一十九人，缴纳粮食可免死罪，发配戍守兴州。十一日，修撰《太祖实录》。十八日，镇远侯顾成镇守贵州。二十四日，将谷王朱橞改封到长沙。二十六日，下诏命随从出征的将士中掳掠民间子女的，将其子女送还家中。十一月初一，立妃子徐氏为皇后。废黜广泽王朱允熥、怀恩王朱允熞为庶人。十二月初六，免除遭受战乱州县明年的夏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