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苑二

文苑二

○林鸿（郑定等） 王绂（夏昶） 沈度（弟粲 滕用亨等） 聂大年 刘溥（苏平等）张弼 张泰 （陆釴 陆容） 程敏政 罗玘 储巏 李梦阳（康海 王九思 王维桢） 何景明 徐祯卿（杨循吉 祝允明 唐寅 桑悦）边贡 顾璘 （弟瑮 陈沂等） 郑善夫（殷云霄 方豪等） 陆深（王圻）王廷陈 李濂

林鸿，字子羽，福清人。洪武初年，因人才被推荐，授予将乐县训导，历任礼部精膳司员外郎。性格洒脱，不善于做官，未到四十岁就自己辞官回乡。闽中擅长作诗的人，号称十才子，林鸿是他们的领袖。十才子是：闽县的郑定，侯官的王褒、唐泰，长乐的高棅、王恭、陈亮，永福的王偁以及林鸿的弟子周玄、黄玄，当时人把他们看作二玄。

林鸿评论诗歌，大意是说汉魏的诗歌骨气虽然雄健，但精华不足。晋代崇尚玄虚，宋代注重条理通畅，齐梁以下只追求春华，缺少秋实。只有唐代的作者可以说是集大成。但贞观年间还沿袭旧的陋习，神龙年间逐渐改变常规格调，开元、天宝年间声律大备，学诗的人应当以这个时期的作品为典范。闽人谈论诗歌都源于林鸿。

晋府引礼舍人浦源，字长源，无锡人。仰慕林鸿的名声，翻越五岭去拜访他。到了林鸿家门口，二玄请他朗诵自己的作品，说：“这是我们家的诗啊。”林鸿邀请他加入诗社。

郑定，字孟宣，曾经担任陈友定的记室。陈友定失败后，渡海逃亡到交州、广州之间。过了很久，回来住在长乐。洪武年间，被征召授予延平府训导，历任国子助教。

王褒，字中美，是林鸿哥哥的女婿。担任长沙学官，升任永丰知县。永乐年间，被召入朝，参与修撰《永乐大典》，升任汉府纪善。

唐泰，字亨仲。洪武二十七年进士。历任陕西副使。

高棅，字彦恢，改名廷礼，别号漫士。永乐初年，以平民身份被召入翰林院，担任待诏，升任典籍。生性喜欢饮酒，擅长书画，尤其专精于诗歌。他所选编的《唐诗品汇》、《唐诗正声》，整个明朝，馆阁都尊崇它们。

王恭，字安中，隐居在七岩山，自称皆山樵者。永乐初年，以儒士身份被推荐起用为翰林待诏，年纪六十多岁，参与修撰《永乐大典》。书编成后，授予翰林院典籍。

陈亮，字景明。自认为是元朝儒生，明朝建立后多次下诏征召都不出来，写作《陈抟传》来表达自己的志向。在沧州建了草屋，与三山的老贤士结成九老会，终身没有做官。

王偁，字孟易攵。父亲王翰在元朝做官，坚守节操而死，王偁当时才九岁，父亲的朋友吴海抚养教导他。洪武年间，考中乡试，进入国子监，上书陈述情况请求回家奉养母亲。母亲去世后，在墓旁守丧六年。永乐初年，因推荐被授予翰林检讨，参与修撰《永乐大典》。学问广博，才气雄健，最被解缙看重。自负有才，无人能比，唯独推重谦让同官王洪。

王洪，字希范，钱塘人。八岁能写文章，十八岁考中进士，授予吏科给事中。改任翰林检讨，与王偁等人一起参与修撰《永乐大典》。历任修撰、侍讲。皇帝在塞外颁赐佛曲，命令王洪写文章，王洪迟疑没有应诏。被同僚排挤，不再进用，死于任上。而王偁后来因事被贬谪到交阯，又因解缙的事被牵连，被关押死在狱中。

黄玄，字玄之，将乐人。听说林鸿弃官回乡，就带着妻子儿女住在闽县，以岁贡身份担任泉州训导。

周玄，字微之，闽县人。永乐年间，因文学被征召，授予礼部员外郎。曾经带着上千卷书住在高棅家，读了十年，告辞离去时，把那些书都丢弃了，说：“都在我的肚子里了。”同时的赵迪、林敏、陈仲宏、郑关、林伯璟、张友谦也因擅长作诗闻名，都是林鸿的弟子。

王绂，字孟端，无锡人。学问广博，擅长作诗，能书法，画山水木竹石，在当时极其精妙。洪武年间，因事被贬戍守朔州。永乐初年，因推荐，以善长书法在文渊阁供职。过了很久，授予中书舍人。

王绂未做官时，与吴人韩奕是朋友，隐居在九龙山，于是自号九龙山人。在书法方面，常以古人自期。作画不轻易动笔，游览之时，酒酣之后握笔，在长廊白墙上挥洒淋漓。有人用金钱购买他的一小幅画，他就拂袖而起，或者闭门不接纳，即使是豪强权贵也不理睬。有人劝他，王绂说：“大丈夫应该审慎地处世，小事尚且如此，大事又将如何呢！”在京城时，月下听到吹箫声，乘兴画了一幅《石竹图》，第二天早晨寻访那人赠送给他，原来是个商人。商人用红毛毯回赠，请求再画一枝竹石来配。王绂要回前画撕掉，归还了那毛毯。一天退朝，黔国公沐晟从后面叫他的字，王绂不答应。同僚告诉他说：“这是黔国公。”王绂说：“我不是没听到，他一定是跟我索要画罢了。”沐晟追上来，果然请求作画，王绂只是点头而已。过了几年，沐晟又写信来，王绂才为他作画。之后说：“我的画直接送给黔国公不可以。黔国公的宾客平仲微，是我的朋友，因为朋友的关系给他，等黔国公来求就可以了。”他就是这样清高孤傲，超凡脱俗。

昆山的夏昶，也擅长画竹石，次于王绂。画一枝竹子，价值一锭白金，但很多人是通过送礼得到的。夏昶，字仲昭，永乐十三年进士，改庶吉士，历任太常寺卿。夏昶与上元的张益，同榜考中进士，同以文章闻名，同擅长画竹。后来，夏昶看到张益的《石渠阁赋》，自认为不如，就不再作赋。张益看到夏昶画的竹石，也就不再画竹。张益在土木之变中遇难。

仲微，名显，钱塘人。曾经担任滕县知县，被贬谪戍守云南。他作诗颇为豪放自喜，云南诗人称平、居、陈、郭，平显是其中之一。

沈度，字民则。弟弟沈粲，字民望。松江华亭人。兄弟二人都擅长书法，沈度以婉丽取胜，沈粲以遒劲飘逸取胜。沈度广泛涉猎经史，写文章摒弃浮华靡丽。洪武年间，被举荐为文学，没有就任。因事被贬谪云南，岷王备好礼品聘请他，他多次进谏，不久辞去。都督瞿能带他一同进京。成祖刚即位，下诏选拔擅长书法的人进入翰林院，供给禄米，沈度与吴县滕用亨、长乐陈登一同被选中。当时解缙、胡广、梁潜、王琏都擅长书法，而沈度最受皇帝赏识，名声在朝士之上。每天在便殿侍奉，凡是朝廷使用的金版玉册，收藏在秘府，颁赐给附属国的，一定命令他书写。于是从翰林典籍升任检讨，历任修撰，升任侍讲学士。沈粲从翰林待诏升任中书舍人，升任侍读，进阶大理少卿。兄弟二人都被赐予织金衣，把姓名刻在象牙笏板上，再用金粉涂抹。追赠他们的父母相应的官职，让他们乘驿车回乡，到墓前祭告。

昆山的夏昺，字孟晹，与弟弟夏昶因擅长书画闻名，同任中书舍人，当时号称大小中书，而沈度、沈粲号称大小学士。

沈度生性敦厚朴实，谦虚待人，取与严格。有个训导通过他的朋友求他写字，请求在上面写上自己的姓名。沈度沉思说：“莫非是以前弹劾过主管官员的那个人吗？”立刻拒绝了。他的朋友坚持请求，最终不肯写上姓名。他在内廷充任顾问，一定用正确的道理回答。沈粲对兄长非常敬重，自己得到赏赐，总是送给兄长。

滕用亨，原名权，字用衡。精通篆书和隶书。被推荐时已经七十岁了，被召见，大写了“麟凤龟龙”四个字呈上，又进献《贞符诗》三篇。被授予翰林待诏，参与修撰《永乐大典》。滕用亨善于鉴定古物，曾经陪侍皇帝观看画卷，还没看完，大家都认为是赵伯驹画的，滕用亨说：“这是王诜的笔法。”看到卷尾，果然如此。

陈登，字思孝。起初担任罗田县丞，改任兰溪，又改任浮梁。被选入翰林，仍然领取县丞的俸禄，过了十年才授予中书舍人。陈登对于六书的源流，广泛考证详细研究，非常勤勉。从周、秦以来的残碑断碣，一定尽力搜寻、摹拓、审度并辨别确定。得到他真传的，是太常卿南城人程南云。

聂大年，字寿卿，临川人。父亲聂同文，洪武年间，担任翰林侍书、中书舍人。燕王进入京城时，他前往迎接谒见，在路上被杀害，死后五个月聂大年出生，母亲胡氏抚养他。等到长大，学问广博，擅长诗歌古文。叶盛称赞他的诗，说是三十年来的绝唱。书法学到了欧阳询的笔法。宣德末年，被推荐授予仁和训导。母亲去世，他回乡安葬，悲伤之情感动了路人。同乡人把他们母子的贤良品行上报给官府，皇帝下诏表彰其门庭。服丧期满，在常州担任分教，升任仁和教谕。景泰六年被推荐进入翰林，不久得病去世。

当初，尚书王直把诗寄给钱塘的戴文进向他求画，自己作序说过去与戴文进交往，曾经开玩笑写了一联诗，到这时过了十年才写成。聂大年在后面题写道：“公喜爱文进的画，十年不忘。如果把这样的心对待天下贤才，天下难道还有被遗弃的贤才吗？”王直听到这话，既不生气也不推荐他。等到聂大年病重，作诗送给王直，其中有“镜中白发谁怜我，湖上青山欲待谁”的句子，王直说，“这是想让我为他写墓志铭啊”，于是为他写了墓志铭。

刘溥，字原博，长洲人。祖父刘彦，父亲刘士宾，都因医术得到官职。刘溥八岁时作《沟水诗》，当时被视为神童。长大后侍奉祖父在两京游历，研究经史同时通晓天文、历法。宣德年间，因文学被征召。有人说刘溥擅长医术，被授予惠民局副使，调任太医院吏目。他以自称医者为耻，每天以吟诗为事。他的诗起初学西昆体，后来更加奇崛纵放，与汤胤勣、苏平、苏正、沈愚、王淮、晏铎、邹亮、蒋忠、王贞庆号称“景泰十才子”，刘溥是盟主。

汤胤勣，是东瓯王汤和的曾孙，自有传记。苏平，字秉衡，弟弟苏正，字秉贞，海宁人。兄弟二人都以平民身份终老。沈愚，字通理，昆山人，行医终身。王淮，字柏源，慈溪人。晏铎，字振之，富顺人。由庶吉士授予御史，历任巡按两畿、山东，所到之处有声望。因上书言事被贬为上高典史，邻境盗贼兴起，官兵不能讨伐，晏铎将他们捕灭，把抢掠的东西归还百姓。邹亮，字克明，长洲人。因况钟推荐，升任吏部司务，升任御史。蒋忠，字主忠，仪真人，迁居句容。王贞庆，字善甫，是驸马都尉王宁的儿子。他屈己下人，喜好士人，有诗名，当时人称金粟公子。

张弼，字汝弼，松江华亭人。成化二年进士。被授予兵部主事，升任员外郎。升任南安知府，该地处于两广要冲，奸人聚集在山谷中作恶，张弼将他们全部捕获消灭。捣毁了一百多处滥建的祠庙，改建成社学。因病辞官回乡，士人百姓为他立了祠。张弼自幼聪慧出众，擅长诗文书画，尤其精于草书，风格怪伟跌宕，震撼一时。自号东海。张东海的名声，流传到外国。他作诗，信手纵笔，多不属稿，即使有稿子，因为书法的缘故，总是被人拿走。他与李东阳、谢铎交好。曾自己说：“我平生，书法不如诗，诗不如文。”李东阳开玩笑说：“英雄欺人往往如此，不可信。”谢铎称赞他好学不倦，诗文自成一家。他的儿子张弘至，自有传记。

张泰，字亨父，太仓人。陆釴，字鼎仪，昆山人。陆容，字文量，也是太仓人。三人年少时齐名，号称“娄东三凤”。张泰考中天顺八年进士，选为庶吉士，授予检讨，升任修撰。为人恬淡自守，诗名次于李东阳。弘治年间，艺苑都称李怀麓、张沧洲，李东阳有《怀麓堂集》，张泰有《沧洲集》。陆釴与张泰同年进士，殿试第二名。被授予编修，历任修撰、谕德。孝宗即位后，因东宫讲读的功劳，升任太常少卿兼侍读，得病回乡。张泰、陆釴都早逝。陆容，成化年间进士。被授予南京主事，升任兵部职方郎中。西番进贡狮子，上奏请求大臣前往迎接，陆容劝谏阻止了此事。升任浙江参政，被罢官回乡。

程敏政，字克勤，休宁人，是南京兵部尚书程信的儿子。十岁时跟随父亲在四川任职，巡抚罗绮把他作为神童推荐。英宗召见考试，很喜欢他，下诏让他在翰林院读书，供应粮食和膳食。学士李贤、彭时都爱护器重他，李贤把女儿嫁给他。成化二年考中进士，授予编修，历任左谕德，在东宫担任讲官。在翰林院中，学问广博数程敏政，文章古雅数李东阳，性情品行真挚纯朴数陈音，各自为一时之冠。孝宗继位，因东宫官员的恩宠提升为少詹事兼侍讲学士，担任经筵讲官。

程敏政是名臣之子，才能高，凭借文学自负，常常俯视同辈，很被人忌恨。弘治元年冬，御史王嵩等人因雨灾弹劾程敏政，于是勒令他退休。五年起复任职，不久改任太常卿兼侍读学士，掌管翰林院事务。升任礼部右侍郎，专门负责内阁的诰命敕书。十二年与李东阳主持会试，举人徐经、唐寅预先写了文章，与试题吻合。给事中华昶弹劾程敏政卖题，当时榜还未发，下诏程敏政不得阅卷，他所录取的试卷让李东阳会同考官重新校对。两人的试卷都不在录取之列，李东阳上报，但议论的人仍不止。程敏政、华昶、徐经、唐寅都被关进监狱，判徐经曾送礼拜见程敏政，唐寅曾向程敏政求取文章，贬为小吏，程敏政勒令退休，而华昶因弹劾不实调任南京太仆寺主簿。程敏政出狱后气愤怨恨，痈疮发作去世。后来追赠礼部尚书。有人说程敏政的案件，是傅瀚想夺取他的职位，让华昶弹劾他。事情隐秘，不能弄清楚。

罗玘，字景鸣，南城人。学识广博，喜好古文，致力于奇崛深奥。四十岁时还困为秀才，交纳粮食进入国子监。丘浚任祭酒，提议南方人不得留在北监。罗玘坚决请求不已，丘浚骂他说：“你认识几个字，这样倔强！”罗玘仰头回答说：“只是宫中的秘书没有读过罢了。”丘浚姑且留下他，有一天用文章考试他，于是非常惊异。成化末年，考中顺天乡试第一名。第二年考中进士，选为庶吉士，授予编修。更加全力研究古文，每次写作，有时爬上高树，有时闭坐在一室，闭目沉思，形容枯槁。从此文章更加奇崛，罗玘也深自自负。

尤其崇尚节义。御史台和谏官救援刘逊全部被关进监狱，罗玘说应当宽容以保全国家大体。宦官李广死后，留下一本册子，详细记载大臣贿赂交往的情况。皇帝发怒，命令言官指名弹劾上奏。罗玘上奏说：“大臣是百官的榜样，现在这样，本来应该处以重刑。但天下及四夷都仰望他们，一旦指名暴露他们的恶行，会引发远方之人轻视朝廷之心。言官没有见过册子记录，凭臆断而论，怎能分辨玉石？一旦遭到攻击，将终身玷污。我请求降下密诏，让他们称病退休，或者用其他事斥退，也许不会给朝廷丢脸，而仕途也能澄清。”李梦阳被关进监狱，罗玘说：“寿宁侯与皇帝是至亲，应当有办法保全他。李梦阳保不住，会成为侯爷的累赘。”皇帝深为采纳。任期届满，升任侍读。

正德初年，调任南京太常寺少卿。刘瑾扰乱朝政，李东阳在他们之间依违两可。罗玘是李东阳所举荐的士子，写信用大义责备他，并请求削去门生之名。不久升任本寺卿，提升为南京吏部右侍郎。遇事严谨，下属畏惧。京畿地区盗贼横行，而皇太子还未确立，罗玘上疏议论激切，并侵犯了执政者。七年冬，考核政绩到京城，于是称病退休回乡。宁王朱宸濠仰慕他的名声，派人赠送礼物，罗玘躲避到深山。等到宁王反叛，罗玘已经生病，急速写信给守臣约定讨贼，事情还未举行就去世了。嘉靖初年，赐谥号文肃，学者称他圭峰先生。

储巏，字静夫，泰州人。九岁能写文章。母亲生病，割大腿肉治疗，母亲最终去世。家中贫困，努力营造墓地。早晨在坟前哭泣，晚上读书不停止。成化十九年乡试，第二年会试，都是第一名。授予南京考功主事。孝宗继位，上疏推荐以前直言进谏被贬谪的人，主事张吉、王纯，中书舍人丁玑，进士李文祥，张吉等人都被录用。过了很久，升任郎中。吏部尚书耿裕知道他的贤能，调他到北部，考核评定善恶，完全出于至公。曾经核实一名官员，耿裕想改他的评语，储巏正色说：“您所坚持的，与王介甫有什么不同！”同僚都在旁边，耿裕非常惭愧，慢慢说：“郎中说得对，但不是我没有人能容忍。”提升为太仆寺少卿，请求命史官记录皇帝的言行，如同古代的左右史，当时未能采用。升任本寺卿。武宗即位，边塞有警报，分条陈述防御边境五件事，又陈述马政危害百姓的四件事，大多被讨论施行。正德二年改任左佥都御史，总督南京粮储。召入任户部右侍郎，不久转左侍郎，督管仓场，所到之处积弊全部清理。刘瑾当权，多次欺凌侮辱大臣，唯独敬重储巏，称他为先生。储巏愤恨他的所作所为，五年春，称病请求离职。下诏允许乘驿车，有司等疾病痊愈上报。那年秋天，刘瑾败亡，以原官召用，推辞不赴任。后来起用为南京户部左侍郎，就地改任吏部，死在任上。

储巏体貌清瘦，好像承受不了衣服；品行淳厚清廉，耿介自守。擅长诗文。喜欢推举知名士人，远离非类，不凶恶而严肃。进士顾璘曾拜见尚书邵宝，邵宝说：“你立身，应当以柴墟为榜样。”柴墟是储巏的别号。嘉靖初年，赐谥号文懿。

李梦阳，字献吉，庆阳人。父亲李正，官任周王府教授，迁居开封。母亲梦见太阳落到怀中而怀孕，所以取名梦阳。弘治六年考取陕西乡试第一名，第二年考中进士，授予户部主事。升任郎中，主管关卡，阻格权势要人，被构陷下狱，得以释放。

十八年，应诏上书，陈述二病、三害、六渐，共五千多字，极力论述得失。末尾说：“寿宁侯张鹤龄招纳无赖，谋利害民，势力如虎添翼。”张鹤龄上奏辩解，摘取奏疏中“陛下厚待张氏”的话，诬陷李梦阳把母后讥讽为张氏，罪当斩首。当时皇后得宠，皇后的母亲金夫人向皇帝哭诉，皇帝不得已将李梦阳关进锦衣卫监狱。不久宽宥放出，剥夺俸禄。金夫人哭诉不止，皇帝不听，召见张鹤龄闲谈，严厉责备他，张鹤龄摘下帽子叩头才停止。左右知道皇帝保护李梦阳，请求不要重罪，而用杖刑以平息金夫人的愤怒。皇帝又不同意，对尚书刘大夏说：“这些人想用杖刑打死李梦阳罢了，我难道能杀正直之臣来取悦左右之心吗！”有一天，李梦阳在路上遇到寿宁侯，骂他，用马鞭打他，打掉两颗牙齿，寿宁侯不敢计较。

孝宗去世，武宗即位，刘瑾等八虎当权，尚书韩文与同僚谈及此事而哭泣。李梦阳进言说：“公是大臣，为何哭泣？”韩文说：“怎么办？”李梦阳说：“近来言官弹劾众宦官，阁臣支持奏章很尽力，公果然率领诸大臣在宫阙下争执，阁臣必定响应，除去这些人容易。”韩文说：“好。”嘱咐李梦阳起草奏章。恰逢消息泄露，韩文等人都被驱逐。刘瑾深恨李梦阳，假传圣旨贬为山西布政司经历，勒令退休。不久刘瑾又借其他事将李梦阳关进监狱，准备杀他，康海为他说情给刘瑾，才免死。刘瑾被杀，起任原官，升江西提学副使。按法令，副使属总督管辖，李梦阳与总督对抗，总督陈金厌恶他。监司每五天集会作揖拜见巡按御史，李梦阳又不前往作揖，并且命令诸生不得拜见上官，即使拜见，只作长揖不下跪。御史江万实也厌恶李梦阳。淮王府校尉与诸生争执，李梦阳鞭打校尉。淮王发怒，上奏此事，下交御史查办。李梦阳担心江万实偏袒淮王，攻击江万实。下诏交总督陈金勘查，陈金行文布政使郑岳勘查。李梦阳伪造江万实弹劾陈金的奏章来激怒陈金，并构陷郑岳之子郑涷受贿的事。宁王朱宸濠表面上仰慕李梦阳，曾请他撰写《阳春书院记》，又厌恶郑岳，于是帮助李梦阳弹劾郑岳。江万实又上奏李梦阳的短处，以及伪造奏章的事。参政吴廷举也与李梦阳有嫌隙，上疏论说他侵犯官守，不等命令就直接离去。下诏派大理卿燕忠前往审讯，召来李梦阳，关在广信监狱。诸生一万多人为他诉讼冤情，不听。弹劾李梦阳欺凌同僚，挟制上官，于是让他戴冠带闲住离职。也剥夺郑岳的官职，贬谪戍守澐州，剥夺吴廷举的俸禄。

李梦阳闲住在家后，更加放荡不羁，负气任性，修治园池，招揽宾客，每天纵容侠少在繁台、晋丘之间射猎，自号空同子，名震海内。朱宸濠谋反被诛，御史周宣弹劾李梦阳勾结叛逆，被逮捕。大学士杨廷和、尚书林俊极力救援，因之前作《书院记》定罪，削除官籍。不久去世。儿子李枝，进士。

李梦阳才思雄健，卓然以复古自命。弘治时，宰相李东阳主持文坛，天下一致尊崇他，李梦阳独自讥讽他的文风萎靡软弱。倡导文章必须秦汉，诗歌必须盛唐，不是这样的就不称道。与何景明、徐祯卿、边贡、朱应登、顾璘、陈沂、郑善夫、康海、王九思等号称十才子，又与何景明、徐祯卿、边贡、康海、王九思、王廷相号称七才子，都轻视当世，而李梦阳尤其突出。吴人黄省曾、越人周祚，从千里之外写信来，愿意做他的弟子。到了嘉靖朝，李攀龙、王世贞出现，又尊奉他为宗师。天下推举李梦阳、何景明、王世贞、李攀龙为四大家，无不争相效仿他们的文体。华州王维桢认为七言律诗自从杜甫以后，善于运用顿挫倒插之法的，只有李梦阳一人。而后世有讥讽李梦阳诗文的，说他模拟剽窃，得到司马迁、杜甫的形似，而失去了他们的真髓。

康海，字德涵，武功人。弘治十五年殿试第一，授予修撰。与李梦阳等人相互唱和，批评各位前辈，忌恨的人很多。正德初年，刘瑾扰乱朝政。因康海是同乡，仰慕他的才能，想招纳他，康海不肯前往。恰逢李梦阳被下狱，写了一张纸条招康海说：“对山救我。”对山是康海的别号。康海于是拜见刘瑾，刘瑾大喜，倒屣相迎。康海于是用巧言说服刘瑾，刘瑾心意缓解，第二天释放了李梦阳。过了一年，刘瑾败亡，康海因是刘瑾同党被定罪，削职为民。

王九思，字敬夫，鄠县人。弘治九年进士。由庶吉士授予检讨。不久调吏部，官至郎中，也因刘瑾同党被贬为寿州同知。又被弹劾，勒令退休。

康海、王九思同乡、同官，同因刘瑾同党被免职。每次相聚在沜东鄠县、杜陵之间，带着歌伎酣饮，制作乐谱歌曲，自比优伶，以寄托愤懑。王九思曾花费重金购买乐工学习琵琶。康海弹奏尤其擅长。后人相互仿效，大雅之道衰微了。

王维桢，字允宁。嘉靖十四年进士。提升为庶吉士，累官至南京国子祭酒。在家居住，发生大地震，被压死。王维桢身材高大肤色白皙，自负有经世之才，但任职文墨，不能稍微在世间施展，借酒使性谩骂，人们大多畏惧而远离他。文章喜好司马迁，诗歌喜好杜甫，而他的意思是以李梦阳兼有这两人。终身所敬服效法的，是李梦阳。

何景明，字仲默，信阳人。八岁能作诗和古文。弘治十一年在乡试中举，年龄刚十五岁，宗室藩王贵人争相派人背着他观看，所到之处聚集围观如墙。十五岁考中进士，授予中书舍人。与李梦阳等人倡导诗古文，李梦阳最雄健，何景明稍后出，相互抗衡。正德元年，刘瑾窃取权柄。何景明上书吏部尚书许进劝他执政不要屈服，语言极其激烈。不久，就称病回乡。过了一年，刘瑾全部免去所有在告假者的官职，何景明被罢官。刘瑾被杀，因李东阳推荐，起用原职，在内阁制敕房当值。李梦阳被关进监狱，众人不敢为他伸张，何景明上书吏部尚书杨一清救助他。九年，乾清宫发生火灾，上疏说不应当畜养义子，不应当留驻边军，不应当宠信番僧，不应当任用宦官。奏疏被留在宫中。过了很久，升任吏部员外郎，仍像以前一样在制敕房当值。钱宁想与他结交，拿古画请他题字，何景明说：“这是名笔，不要玷污人手。”留了一年，最终扔还给他。不久提升为陕西提学副使。廖鹏的弟弟太监廖銮镇守关中，非常横暴，各位参随遇到三司不下马，何景明抓住鞭打他。他教导诸生，专门以经学世务。选拔优秀者在正学书院，亲自为他们讲解经书，不用各家训诂，士人开始知道有经学。嘉靖初年，称病回乡，不久去世，年仅三十九岁。

何景明志向操守耿直方正，崇尚节义，鄙视名利，与李梦阳都有国士风范。两人创作诗文，起初相互投合非常愉快，成名之后，却相互诋毁攻击。李梦阳主张模仿，何景明则主张创造，各自树立壁垒互不相让，两人的交游也因此分成了两派。评论者认为何景明的才华本来不如李梦阳，但他的诗歌清秀飘逸稳妥恰当，比起李梦阳来反而有过之而无不及。然而天下人谈论诗文必定将何、李并称，又和边贡、徐祯卿并称四杰。他的主张认为：“诗歌沉溺于陶渊明，谢灵运竭力振兴它，但古诗的法则在谢灵运那里消亡了。文章靡弱于隋朝，韩愈竭力振兴它，但古文的法则在韩愈那里消亡了。”钱谦益撰写《列朝诗》，极力诋毁他。

徐祯卿，字昌谷，吴县人。天资聪颖特异，家里没有收藏一本书，却无所不通。自从做诸生开始，已经擅长诗歌，与同乡唐寅交好，唐寅把他介绍给沈周、杨循吉，因此出名。考中弘治十八年进士。孝宗派宦官询问徐祯卿与华亭陆深的名声，陆深于是入选馆选，而徐祯卿因为相貌丑陋未能入选。授官大理左寺副，因囚犯逃脱获罪，贬为国子博士。徐祯卿年轻时与祝允明、唐寅、文征明齐名，号称“吴中四才子”。他读书喜欢白居易、刘禹锡。考中进士后，与李梦阳、何景明交往，后悔年少时的作品，改而趋向汉、魏、盛唐风格，但旧习仍在，李梦阳讥讽他守旧而未化新。去世时年仅二十三岁。徐祯卿身体清瘦神采清朗，诗歌熔铸精炼警辟，是吴中诗人的魁首，虽然寿命不长，但名满士林。儿子徐伯虬，考中举人，也能写诗。

杨循吉，字君谦，吴县人。成化二十年进士。授官礼部主事。多病，喜欢读书，每有心得，就手舞足蹈不能自制，因此得了“颠主事”的外号。一年中，多次称病不出。弘治初年，上奏请求改任教职，没被批准。于是请求辞官回乡，当时才三十一岁。在支硎山下建屋居住，研读经史，兼通佛经、小说。父母去世后，倾尽家产办理丧事，睡草垫在墓旁守孝。性情狭隘急躁，喜欢挑剔别人短处，又喜欢用学问难倒别人，直到面红耳赤也不顾忌。清宁宫发生火灾，皇帝下诏征求直言，他飞速上疏请求恢复建文帝的尊号，意见被搁置没有实行。武宗驻跸南京时，召他赋《打虎曲》，符合旨意，换上武人装束，每天在御前侍奉创作乐府、小令。皇帝把他当优伶养着，不授予官职。杨循吉认为这是耻辱，过了九个月辞归。后来又被召到京城，正逢皇帝驾崩，于是返回。嘉靖年间，进献《九庙颂》和《华阳求嗣斋仪》，朝廷只是答复知道了而已。晚年落寞，更加固执己见自守节操。尚书顾璘经过吴地，带着礼物拜访，促膝谈论文章，非常欢洽。不久郡守邀请顾璘，顾璘准备前往，杨循吉忽然脸色大变，把他赶出去，扔回礼物。第二天，顾璘前去道歉，他闭门不接纳。去世时八十九岁。他的诗文，自己编定为《松筹堂集》，其他著作又有十多种，几乎达到千卷。

祝允明，字希哲，长洲人。祖父祝显，是正统四年进士。宦官传旨考试四位能写文章的人，祝显在其中，进入宫门后，知道是要让他们教小太监，就没参加考试出来。从给事中历任山西参政。都有名声。祝允明在弘治五年考中乡试，很久没有考中进士，授官广东兴宁知县。抓捕处死盗贼首领三十多人，县里因而没有警患。逐渐升任应天通判，称病辞官回乡。嘉靖五年去世。

祝允明出生时就有枝指，所以自号枝山，又号枝指生。五岁能写一尺见方的大字，九岁能作诗，稍长大，博览群书，文章有奇气，在宴席上快速书写，文思如泉涌。尤其擅长书法，名震海内。喜好酒色、赌博，擅长新声，求取文章和书法的人接连不断，很多人通过贿赂妓女偷偷得到。厌恶礼法之士，也不问生计，有所收入，就召客人大喝，花光才罢休，有时分给别人拿走，不留一文钱。晚年更加困窘，每次外出，追讨债务的人跟在后面，祝允明反而更加自得其乐。所著有诗文集六十卷，其他杂著百余卷。儿子祝续，正德年间进士，官至广西左布政使。

唐寅，字伯虎，又字子畏。性情聪慧敏捷，与同乡狂生张灵纵酒，不从事诸生的学业。祝允明规劝他，于是闭户苦读一年。考中弘治十一年乡试第一名，主考官梁储认为他的文章奇特，回朝后拿给学士程敏政看，程敏政也觉得奇特。不久，程敏政主持会试，江阴富人徐经贿赂他的家僮，得到了试题。事情败露，谏官弹劾程敏政，供词牵连唐寅，被关进诏狱，贬为吏员。唐寅以此为耻不肯就职，回家后更加放浪。宁王朱宸濠用厚礼聘请他，唐寅察觉他有异志，假装发狂喝酒，露出丑态。朱宸濠不能忍受，放他回去。他在桃花坞建造房屋，与客人每天在那里饮酒，五十四岁时去世。

唐寅的诗文，起初崇尚才情，晚年颓废自放，认为后人了解我不在于此，评论者为此感到惋惜。吴中从祝允明等人以放诞不羁被世人指指点点，而文笔轻艳，震动同辈，传说的人加以增饰附会，往往超出礼教之外。

当时常熟有桑悦，字民怿，尤其怪异狂妄，也以才华闻名吴中。读书过目，就烧掉，说：“已经在我的肚子里了。”敢于说大话，以孟子自比。有人问翰林文章怎样，他说：“空无一人，全天下只有我，其次是祝允明，再其次是罗玘。”做诸生时，去拜见监司，说“江南才子”。监司非常惊骇，请他校书，预先删改来试探桑悦，文义不连贯的地方，他拿笔补上。十九岁考中成化元年乡试，参加会试，回答策问语句不够雅驯，被斥退。三次考试得副榜，当时才二十多岁，年龄登记把二误写成六，于是授官泰和训导。学士丘浚看重他的文章，嘱咐学使善待他。学使到了，问：“桑悦不来迎接，难道有病吗？”地方官都怀恨桑悦，说：“没病，自恃才名不肯拜见罢了。”学使派吏员召他他不来，加派两人催促。桑悦生气地说：“起初我以为天下没有没耳朵的人，现在竟然有。和你们约定，三天后来，再来打扰就不来了。”学使恼怒，想逮捕桑悦，因为丘浚的缘故，没有实行。三天后他来见，向学使长揖不拜。学使发怒，桑悦脱帽径直离去。学使下台阶道歉，才算完。升任长沙通判，调任柳州。正逢丁父忧回乡，于是不再出仕。在家更加狂放，乡里人没有不看重他的文章，却惊骇他的行为。当初，桑悦在京城，看到高丽使臣购买本朝的《两都赋》，没有，认为耻辱，于是自己写了《两都赋》。在长沙时，撰写《庸言》，自认为穷究天人之间的关系。所著的书，很流行于世。

边贡，字廷实，历城人。祖父边宁，曾任应天治中。父亲边节，曾任代州知州。边贡二十岁考中乡试，弘治九年考中进士。授官太常博士，升任兵科给事中。孝宗驾崩，他上疏弹劾宦官张瑜、太医刘文泰、高廷和用药错误，又弹劾宦官苗逵、保国公朱晖、都御史史琳用兵的失误。改任太常丞，升卫辉知府，改任荆州知府，都能胜任其职。历任陕西、河南提学副使，因母亲去世在家守孝。嘉靖改元，因推荐被起用为南京太常少卿，三次升迁任太常卿，督理四夷馆，升刑部右侍郎，授官户部尚书，都在南京。边贡早年负有才名，风度优美，所交的都是海内名士。长期在留都做官，悠闲无事，游览江山，挥笔饮酒，夜以继日。都御史弹劾他纵酒废职，于是被罢官回乡。

顾璘，字华玉，上元人。弘治九年进士。授官广平知县，升南京吏部主事，晋升郎中。正德四年出任开封知府，多次与镇守太监廖堂、王宏抵触，被关进锦衣卫监狱，贬为全州知州。任期届满，升台州知府。历任浙江左布政使，山西、湖广巡抚，右副都御史，所到之处有政声。升吏部右侍郎，改任工部。监督显陵工程完成后，升南京刑部尚书。被罢官回乡，七十多岁去世。

顾璘年轻时负有才名，与何景明、李梦阳不相上下。谦虚待人喜好贤士，唯恐不及。在浙江时，仰慕孙太初（孙一元）却不能见到。他穿着道服戴着幅巾，放船在湖上，月下看见小船停在断桥边，有一个僧人、一只鹤、一个童子在煮茶，笑着说：“这一定是太初。”移船靠近他，于是往来亲密无间。巡抚湖广时，喜爱王廷陈的才华，想见他，王廷陈不肯。侦探到王廷陈狎游时，急速前去突然拜访，王廷陈躲避不及，于是定了交情。回乡后，建造息园，大修房屋接待客人，客人常常满座。

堂弟顾瑮，字英玉，以河南副使身份回乡，住在园旁的一小楼中，靠教授生徒自给。顾璘常常与客人豪饮，歌舞杂陈。叫顾瑮来，顾瑮始终不来，他的孤高清介就是这样。

当初，顾璘与同乡陈沂、王韦，号称“金陵三俊”。后来宝应朱应登继起，号称四大家。顾璘的诗歌，以唐诗为法度，以风调取胜。王韦婉丽多致，颇失纤弱。陈沂与王韦风格相同。朱应登才思泉涌，落笔千言。然而顾璘、朱应登辅翼李梦阳，而王韦、陈沂则颇持不同意见。三人做官都不及顾璘。

陈沂，字鲁南。正德年间进士。从庶吉士历任编修、侍讲，出任江西参议，酌情调任山东参政。因不依附张孚敬、桂萼，改任行太仆卿后退休。

王韦，字钦佩。父亲王徽，成化年间任给事中，直言进谏有声名。王韦考中弘治年间进士，从庶吉士历任太仆少卿。儿子王逢元，也能写诗。

朱应登，字升之。弘治年间进士，历任云南提学副使，升参政。恃才傲物，遭流言中伤，被罢官回乡。儿子朱日藩，嘉靖年间进士，官至九江知府。能写文章，继承家学。

南京自从洪武、永乐初年，风雅未兴盛。徐霖、陈铎、金琮、谢璿等人在正德年间谈论艺文，稍稍振兴。自从顾璘主持文坛，士大夫望风追随，此道大为彰显。许谷、陈凤、谢少南、金大车、金大舆、金銮、盛时泰、陈芹等人，都跟随他交游。许谷等人都同乡人，金銮是侨居的客人。仪真蒋山卿、江都赵鹤也与顾璘遥相呼应。沿袭到末年，风流余韵仍未消散。

郑善夫，字继之，闽县人。弘治十八年进士。连续遭遇父母丧事，正德六年才任户部主事，在浒墅征收关税，以清廉操守闻名。当时刘瑾虽被诛杀，但宠臣当权。郑善夫愤慨于此，于是告假回乡，在金鳌峰下建草堂，名为迟清亭，在其中读书，说：“等待天下清明。”很少交游，日头偏西还没做饭，他却欣然自得。起用为礼部主事，升员外郎。武宗将要南巡，他与同僚直言进谏，在朝廷上受杖刑，被罚跪五天。郑善夫又拟写奏疏草稿，放在怀中，嘱咐仆人：“我如果死了就上呈。”侥幸没死，叹息说：“时事如此，还能厚着脸皮在朝列中吗！”请求归乡未得批准，第二年极力请求，才得以回乡。嘉靖改元，因推荐被起用为南京刑部郎中，未上任，改任吏部。走到建宁时，顺路游览武夷山、九曲溪，遭遇风雪断了粮食，得病去世，年仅三十九岁。郑善夫敦行谊，为七个弟弟妹妹操办婚嫁，钱财都让给他们，安葬了母亲家族二十二人。所交的都是名士，与孙一元、殷云霄、方豪尤其友好。作诗，极力模仿杜甫。

殷云霄，字近夫，寿张人，与郑善夫同年进士。建造蓄艾堂，收藏书籍数千卷，以作者自命。正德年间，任南京给事中。武宗将有孕的女子马姬纳入宫中，殷云霄与同僚上疏劝谏，引用李园、吕不韦之事作为讽喻，未得批复。死于任上，年仅三十七岁。同乡穆孔晖畏惧殷云霄的刚正，说：“殷先生以不善为耻，就好像背负污秽一样。”

方豪，字思道，开化人。正德三年进士。授官昆山知县，升刑部主事。因劝谏武宗南巡，跪在宫阙下五天，又受杖刑。历任湖广副使，被罢官回乡。孙一元，见《隐逸传》。

闽中诗文，从林鸿、高棅之后，经过一百多年，郑善夫继承他们。到了万历中期，曹学佺、徐勃等人继起，谢肇淛、邓原岳应和，风雅又振兴起来。

曹学佺详见后传。徐勃，字兴公，闽县人。兄长徐熥，万历年间举人。徐勃以布衣身份终老。博闻多识，擅长草书、隶书。在鳌峰书舍积累藏书达数万卷。

谢肇淛，字在杭。万历三十年考中进士。官至工部郎中，在张秋治理黄河，撰写了《北河纪略》，详细记载了河流的源流以及历代治理黄河的利弊。最终担任广西右布政使。原岳，字汝高，也是闽县人，是谢肇淛同一年考中的进士，最终担任湖广副使。

陆深，字子渊，上海人。弘治十八年考中进士，名列二甲第一名。被选为庶吉士，授予编修官职。刘瑾嫉妒翰林官员对自己傲慢，将他们都改为外任官职，陆深得以担任南京主事。刘瑾被诛杀后，恢复原职，历任国子监司业、祭酒，担任经筵讲官。他上奏说讲官撰写进呈的讲章，内阁大臣不应删改。因此触犯辅政大臣，被贬为延平府同知。升任山西提学副使，改任浙江。逐步升至四川左布政使。松潘、茂州等地番人作乱，陆深主持调运军粮，立下功劳，被赏赐金币。嘉靖十六年被召为太常寺卿兼侍读学士。世宗南巡时，陆深掌管皇帝行在的翰林院印，皇帝御笔删去“侍读”二字，晋升为詹事府詹事，后退休。去世后，谥号文裕。陆深年轻时与徐祯卿互相切磋，写文章很有名气。擅长书法，模仿李邕、赵孟頫。曾经鉴赏广博高雅，在文学侍从之臣中居首位。但颇为傲慢，人们因此轻视他。

同县有个叫王圻的人，字元翰。嘉靖四十四年考中进士。被任命为清江知县，调任万安知县。提拔为御史，因触犯当时的宰相，外放为福建按察佥事，贬为邛州判官。两次担任进贤、曹县知县，升任开州知州。历任陕西布政参议，请求回家奉养父母，在淞江边建屋，种植万棵梅树，命名为梅花源。以著书为业，年过八九十，还在帐中点灯，到半夜不停歇。所撰写的《续文献通考》等书流行于世。

起初，王圻因为奏章被赵贞吉推重。张居正与赵贞吉关系恶化，暗示王圻攻击赵贞吉，王圻没有答应。高拱是王圻的座主，当时正与徐阶制造嫌隙，又认为王圻偏袒自己的同乡而不帮助自己，不能不感到怨恨，于是搜集王圻的过失。

王廷陈，字穉钦，黄冈人。父亲王济，是吏部郎中。王廷陈聪明智慧超过常人，小时候喜欢玩耍，父亲打他，他就大声喊道：“父亲为什么虐待天下的名士！”正德十二年考中进士，被选为庶吉士，更加依仗才华放纵恣意。按照旧例，两位学士担任馆师，体态庄重严肃，王廷陈等他们退朝吃饭时，独自爬上树梢，大声叫喊。两位学士拿他没办法，假装没听见。武宗下诏南巡，王廷陈与同馆的舒芬等七人准备上疏劝谏，馆师石珤极力阻止他们。王廷陈创作了《乌母谣》，大字写在墙壁上用来讽刺，石珤和当权者都不高兴。不久奏疏呈上，皇帝发怒，罚跪五天，在朝堂上施以杖刑。当时王廷陈已改任吏科给事中，于是被外放为裕州知州。王廷陈不熟悉做官，又因失职而怨恨，文书堆满案桌，他随意不查看。夏天光着脚坐在公堂上，看见飞鸟落在庭院树上，就阻止打官司的人，取来弹弓射鸟。上级官员巡察时，他不出来迎接。不久布政使陈凤梧和巡按御史喻茂坚先后到达，王廷陈因为陈凤梧是自己的座主，特意出来迎接。陈凤梧和善地对他说：“你等候我固然很好，御史就要来了，等候他应当加倍恭敬。”王廷陈答应了。等到喻茂坚到来，喻茂坚怀恨王廷陈一向骄横，有意压制他，因小过错杖打州吏。王廷陈替他跪下请求，喻茂坚故意更加严厉。王廷陈大骂道：“陈公害了我！”直接上堂殴打喻茂坚，把吏卒都叫出去，锁上大门，断绝供应，并准备上奏。喻茂坚非常窘迫，陈凤梧为他调解，才趁夜骑马离去。不久喻茂坚上疏弹劾王廷陈，恰好裕州被审问的人逃出，上奏王廷陈的不法之事，王廷陈被逮捕关进监狱，削除官籍回家。世宗即位，以前因直言劝谏被贬谪的人都恢复官职，唯独王廷陈因为官吏的议论未能参与。

隐居二十多年，嗜好饮酒纵情歌舞，更加自我放纵颓废。士大夫前来拜访，他大多蓬头赤脚，不讲究宾主礼节。有时穿着红紫色的窄袖衫，骑着牛或马，在田野间长啸歌唱。嘉靖十八年下诏编纂《承天大志》，巡抚顾璘将王廷陈以及颜木、王格推荐上去。书编成后，不符合皇帝的心意，只赏赐了银两而已。王廷陈才华很高，诗文被当世看重，一时的才子很少有能超过他的。颜木是应山人，官至亳州知州。王格是京山人，官至河南佥事。

李濂，字川父，祥符人。正德八年考中乡试第一名，第二年考中进士。被授予沔阳知州，逐渐升任宁波府同知，提拔为山西佥事。嘉靖五年因大计考核被免官回家，年龄才三十八岁。李濂年轻时拥有杰出才华，时常跟随侠义少年并马出城，搏击野兽射野鸡，饮酒酣畅时悲歌，感慨地仰慕信陵君、侯生那样的为人。有一天他写了《理情赋》，朋友左国玑拿着给李梦阳看，李梦阳大为赞叹欣赏，到吹台拜访他，李濂从此名声在黄河、洛水之间传播。被罢官回家后，更加致力于学问，于是凭借古文在当世闻名。起初被李梦阳赏识，后来不屑于附和。在家乡居住四十多年，著作非常丰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