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主传第二

先主姓刘，名备，字玄德，涿郡涿县人，是汉景帝的儿子中山靖王刘胜的后代。刘胜的儿子刘贞，在元狩六年被封为涿县陆城亭侯。因为酎金事件被削去爵位，于是就在那里安了家。先主的祖父刘雄，父亲刘弘，世代都在州郡任职。刘雄被举荐为孝廉，官至东郡范县县令。

先主年幼时父亲去世，与母亲靠卖草鞋、织席子维持生计。他家东南角的篱笆旁边有一棵桑树，高达五丈多，远远望去枝叶茂盛像小车盖，来往的人都觉得这棵树不寻常，有人说这户人家会出贵人。先主小时候，和同族的孩子们在树下玩耍，说：“我一定会乘坐这羽葆盖车。”他叔父刘子敬对他说：“你不要胡说，会灭我们全家的！”十五岁时，母亲让他外出游学，他与同宗的刘德然、辽西的公孙瓒一起师从原九江太守同郡人卢植。刘德然的父亲刘元起经常资助先主，对待他与刘德然一样。刘元起的妻子说：“各自是不同的人家，怎么能总是这样呢！”刘元起说：“我族中有这个孩子，不是寻常人。”而公孙瓒与先主交情深厚。公孙瓒年纪大些，先主把他当兄长侍奉。先主不太喜欢读书，喜爱狗马、音乐、漂亮的衣服。身高七尺五寸，双手下垂超过膝盖，回头看能看见自己的耳朵。他说话少，待人谦恭，喜怒不表现在脸上。喜欢结交豪侠之士，年轻人都争相投靠他。中山的大商人张世平、苏双等人积累了千金家财，在涿郡贩马往来，见到先主觉得他不寻常，于是给了他很多钱财。先主因此能够用来聚集部众。

灵帝末年，黄巾军起义，各州郡都举义兵，先主率领他的部属跟随校尉邹靖讨伐黄巾军有功，被任命为安喜县尉。督邮因公事到县里，先主请求拜见，不被通报，于是直接闯入把督邮绑起来，打了二百杖，解下官印系在他的脖子上绑在马桩上，弃官逃亡。不久，大将军何进派遣都尉毌丘毅到丹杨招募士兵，先主与他同行，到下邳时遇到贼寇，奋力作战有功，被任命为下密县丞。后来又辞去官职。后来担任高唐县尉，升任县令。被贼寇打败，前去投奔中郎将公孙瓒，公孙瓒上表任命他为别部司马，派他与青州刺史田楷一起抵御冀州牧袁绍。多次立下战功，试任平原县令，后来兼任平原相。郡民刘平一向轻视先主，觉得在他之下是耻辱，派刺客去刺杀他。刺客不忍心下手，告诉先主后离开了。他就是这样得人心。

袁绍攻打公孙瓒，先主与田楷向东驻守在齐地。曹公征讨徐州，徐州牧陶谦派使者向田楷告急，田楷与先主一起前去救援。当时先主自己有士兵一千多人以及幽州乌丸等胡人骑兵，又沿途收拢了几千饥民。到达后，陶谦把四千丹杨兵补充给先主，先主于是离开田楷归附陶谦。陶谦上表任命先主为豫州刺史，驻守小沛。陶谦病重，对别驾糜竺说：“除了刘备没有人能安定这个州。”陶谦死后，糜竺率领州人迎接先主，先主不敢接受。下邳人陈登对先主说：“如今汉室衰微，天下倾覆，建立功业，就在今日。这个州殷实富足，人口百万，想委屈您来主持州事。”先主说：“袁公路近在寿春，他家四代出了五位三公，天下人心所向，您可以把州让给他。”陈登说：“公路骄横傲慢，不是治理乱世的主上。现在想为您集合十万步兵骑兵，上可以匡扶君主、救济百姓，成就五霸的功业，下可以割据土地、守住疆域，在史册上留下功名。如果您不听从，我也不敢听从您。”北海相孔融对先主说：“袁公路哪里是忧国忘家的人？不过是坟墓里的枯骨，哪里值得在意。现在的事，百姓拥戴有才能的人，上天赐予而不接受，后悔就来不及了。”先主于是接管了徐州。袁术来攻打先主，先主在盱眙、淮阴抵御他。曹公上表任命先主为镇东将军，封宜城亭侯，这一年是建安元年。先主与袁术相持了一个多月，吕布乘虚袭击下邳。下邳守将曹豹反叛，暗中迎接吕布。吕布掳走了先主的妻子儿女，先主转移到海西。杨奉、韩暹在徐州、扬州一带作乱，先主截击他们，把他们全部斩杀。先主向吕布求和，吕布归还了他的妻子儿女。先主派关羽驻守下邳。

先主回到小沛，又聚集了一万多人。吕布厌恶他，亲自出兵攻打先主，先主战败逃走投奔曹公。曹公厚待他，任命他为豫州牧。先主准备到沛县收集散兵，曹公供给他军粮，增加兵力派他向东攻打吕布。吕布派高顺攻打他，曹公派夏侯惇前去救援，没能救成，被高顺击败，又掳走了先主的妻子儿女送给吕布。曹公亲自东征，帮助先主在下邳包围吕布，活捉了吕布。先主重新得到了妻子儿女，跟随曹公回到许都。曹公上表任命先主为左将军，礼遇更加隆重，出行同乘一辆车，坐席同坐一张席。袁术想经过徐州北上投奔袁绍，曹公派先主督率朱灵、路招截击袁术。还没到，袁术就病死了。

先主还没有出发时，献帝的舅父车骑将军董承接受皇帝藏在衣带中的密诏，要诛杀曹公。先主没有发动。这时曹公从容地对先主说：“当今天下的英雄，只有您和我罢了。袁本初这些人，不值得算在内。”先主正在吃饭，吓得掉落了筷子和勺子。于是他与董承以及长水校尉种辑、将军吴子兰、王子服等人一同谋划。正好被派出去执行任务，没有发动。事情被发觉，董承等人都被处死。

先主占据下邳。朱灵等人返回，先主于是杀了徐州刺史车胄，留下关羽守下邳，自己回到小沛。东海人昌霸反叛，很多郡县背叛曹公归附先主，部众有几万人，先主派孙乾与袁绍联合，曹公派刘岱、王忠攻打他，没能取胜。建安五年，曹公东征先主，先主大败。曹公收编了他的全部部众，掳走了先主的妻子儿女，并擒获了关羽带回去。

先主逃往青州。青州刺史袁谭，是先主先前举荐的茂才，率领步兵骑兵迎接先主。先主跟随袁谭到达平原，袁谭派使者飞报袁绍。袁绍派将领在路上迎接，自己离开邺城二百里，与先主相见。驻留了一个多月，失散的士兵渐渐前来聚集。曹公与袁绍在官渡对峙，汝南的黄巾军刘辟等人背叛曹公响应袁绍。袁绍派先主率兵与刘辟等人攻掠许都附近。关羽逃回先主那里。曹公派曹仁率兵攻打先主，先主返回袁绍军中，暗中想离开袁绍，于是劝说袁绍向南联合荆州牧刘表。袁绍派先主率领本部兵马再次到汝南，与贼寇龚都等人会合，有几千人。曹公派蔡阳攻打他们，被先主杀死。

曹公击败袁绍后，从南边攻打先主。先主派糜竺、孙乾去联络刘表，刘表亲自到郊外迎接，用上宾之礼对待他，增加他的兵力，让他驻守新野。荆州豪杰归附先主的越来越多，刘表起了疑心，暗中防备他。派他在博望抵御夏侯惇、于禁等人。过了很久，先主设下伏兵，一天早上自己烧毁营寨假装逃走，夏侯惇等人追击，被伏兵打败。

建安十二年，曹公北征乌丸，先主劝说刘表袭击许都，刘表不能采纳。曹公南征刘表，恰逢刘表去世，他的儿子刘琮继位，派使者请求投降。先主驻守在樊城，不知道曹公突然到来，到宛城才听说，于是率领部众离开。经过襄阳时，诸葛亮劝说先主攻打刘琮，可以夺取荆州。先主说：“我不忍心。”于是停下马呼唤刘琮，刘琮害怕得不敢起身。刘琮的部属及荆州很多人归附先主。到达当阳时，部众有十多万人，辎重车有几千辆，每天只能走十多里，另外派关羽率几百艘船，让他在江陵会合。有人对先主说：“应该快速行军去保江陵，现在虽然拥有大众，但穿铠甲的士兵很少，如果曹公的军队到了，用什么来抵御？”先主说：“成就大事必须以人为本，现在百姓归附我，我怎么忍心抛弃他们！”

曹公因为江陵有军用物资，担心先主占据那里，于是放弃辎重，轻装行军到襄阳。听说先主已经过去了，曹公率领五千精锐骑兵急速追赶，一天一夜跑了三百多里，在当阳的长坂追上了。先主抛弃了妻子儿女，与诸葛亮、张飞、赵云等几十人骑马逃走，曹公缴获了大量的人众和辎重。先主斜穿到汉津，正好与关羽的船队会合，得以渡过沔水，遇到刘表的大儿子江夏太守刘琦率领的一万多人，与他们一起到达夏口。先主派诸葛亮主动与孙权结盟，孙权派周瑜、程普等人率领几万水军，与先主合力，在赤壁与曹公交战，大败曹军，焚烧了他们的战船。先主与吴军水陆并进，追击到南郡，当时又发生瘟疫，北方军队死了很多，曹公率军撤回。

先主上表推荐刘琦为荆州刺史，又向南征讨四郡。武陵太守金旋、长沙太守韩玄、桂阳太守赵范、零陵太守刘度都投降了。庐江人雷绪率领几万部曲叩头归附。刘琦病死，部属们推举先主为荆州牧，治所在公安。孙权渐渐畏惧他，把自己的妹妹嫁给他以巩固友好关系。先主到京口去见孙权，感情深厚。孙权派使者说想一起攻取蜀地，有人认为应该答应，吴国终究不能越过荆州占有蜀地，蜀地可以为自己所有。荆州主簿殷观进言说：“如果替吴国打先锋，前进不能攻克蜀地，后退会被吴国乘机攻击，大事就完了。现在只能赞成他伐蜀，而自己说刚刚占据各郡，不能兴师动众，吴国一定不敢越过我们独自夺取蜀地。这样进退之计，可以获得吴、蜀两方面的利益。”先主听从了他，孙权果然取消了计划。先主升任殷观为别驾从事。

建安十六年，益州牧刘璋远远听说曹公将要派钟繇等人向汉中讨伐张鲁，内心恐惧。别驾从事蜀郡人张松劝刘璋说：“曹公的军队天下无敌，如果依靠张鲁的物资来攻取蜀地，谁能抵御他呢？”刘璋说：“我本来就忧虑这件事，但想不出办法。”张松说：“刘豫州是您的同宗，又是曹公的深仇，善于用兵，如果让他去讨伐张鲁，张鲁必败。张鲁被击败，那么益州就强大了，曹公即使来了，也无可奈何。”刘璋认为对，派法正带领四千人去迎接先主，前后赠送的财物数以亿计。法正于是陈述了可以夺取益州的计策。先主留下诸葛亮、关羽等人据守荆州，率领几万步兵进入益州。到达涪县，刘璋亲自出来迎接，相见非常高兴。张松让法正禀告先主，以及谋臣庞统进言，就可以在会面地点袭击刘璋。先主说：“这是大事，不能仓促。”刘璋推举先主代理大司马，兼任司隶校尉；先主也推举刘璋代理镇西大将军，兼任益州牧。刘璋增加了先主的兵力，让他攻打张鲁，又让他督率白水关的军队。先主合并了部队三万多人，车甲器械物资非常充足。这一年，刘璋返回成都。先主向北到达葭萌，没有立即讨伐张鲁，而是广施恩德，以收拢人心。

第二年，曹公征讨孙权，孙权呼请先主救援。先主派使者告诉刘璋说：“曹公征讨吴国，吴国危急。孙氏与我本来是唇齿相依，而且乐进在青泥与关羽对峙，现在不去救关羽，乐进一定会大胜，转而侵犯益州边界，这比张鲁的威胁更令人担忧。张鲁不过是自守的贼寇，不值得忧虑。”于是向刘璋请求一万士兵及物资，想向东进军。刘璋只答应给四千士兵，其余都给一半。张松写信给先主和法正说：“现在大事即将成功，怎么能放弃这里离去呢！”张松的哥哥广汉太守张肃，害怕灾祸牵连自己，向刘璋揭发了他的阴谋。于是刘璋逮捕并处死了张松，隔阂从此产生。刘璋下令守关的将领不要再与先主往来。先主非常愤怒，召见刘璋的白水关都督杨怀，责备他无礼，杀了他。于是派黄忠、卓膺率兵向刘璋进攻。先主直接进入白水关，把诸将和士兵的妻子儿女扣为人质，率兵与黄忠、卓膺等人进军到涪县，占据了县城。刘璋派刘璝、冷苞、张任、邓贤等在涪县抵御先主，都被打败，退守绵竹。刘璋又派李严督率绵竹各军，李严率领部众投降先主。先主的军队更加强大，分别派诸将平定下属各县，诸葛亮、张飞、赵云等人率兵沿江而上平定白帝、江州、江阳，只有关羽留下镇守荆州。先主进军围攻雒县；当时刘璋的儿子刘循守城，被围攻将近一年。

建安十九年夏天，雒城被攻破，先主进军围攻成都几十天，刘璋出城投降。蜀地富庶丰饶，先主设宴大赏将士，把蜀城中的金银分赐给将士，归还了他们的粮食布帛。先主又兼任益州牧，诸葛亮为股肱之臣，法正为主要谋士，关羽、张飞、马超为爪牙，许靖、糜竺、简雍为宾客朋友。至于董和、黄权、李严等人本是刘璋所任用的，吴壹、费观等人又是刘璋的姻亲，彭羕是刘璋所排挤的，刘巴是以前所忌恨的，都安置在显要职位，充分发挥他们的才能。有志之士，无不竞相劝勉。

建安二十年，孙权因为刘备已经取得益州，派使者通报想要收回荆州。刘备说：“等得到凉州，再把荆州给你。”孙权很生气，就派吕蒙袭击夺取了长沙、零陵、桂阳三郡。刘备率领五万兵马沿江而下到公安，命令关羽进入益阳。这一年，曹操平定了汉中，张鲁逃往巴西。刘备听到消息后，与孙权讲和，划分荆州：江夏、长沙、桂阳归属东边的孙权，南郡、零陵、武陵归属西边的刘备，随后率军返回江州。派黄权带兵去迎接张鲁，但张鲁已经投降了曹操。曹操派夏侯渊、张郃驻守汉中，多次侵犯巴郡边界。刘备命令张飞进军宕渠，在瓦口与张郃等人交战，打败了张郃等人，张郃收兵撤回南郑。刘备也回到成都。

建安二十三年，刘备率领各位将领进军汉中。分别派遣将军吴兰、雷铜等人进入武都，结果都被曹操的军队歼灭。刘备驻扎在阳平关，与夏侯渊、张郃等人相持对峙。

建安二十四年春天，刘备从阳平关南渡沔水，沿着山势逐渐向前推进，在定军山、兴势山一带扎营。夏侯渊带兵来争夺这里的地盘。刘备命令黄忠凭借高地擂鼓呐喊发起进攻，大败夏侯渊的军队，斩杀了夏侯渊以及曹操任命益州刺史赵颙等人。曹操从长安率领大军南征。刘备远远地预计说：“曹操虽然来了，也无能为力，我一定能得到汉川。”等曹操到达后，刘备集中兵力据守险要，始终不与曹军交战，曹军几个月都攻不下，逃跑的人越来越多。夏天，曹操果然率军撤回，刘备于是拥有了汉中。又派刘封、孟达、李平等人在上庸攻打申耽。

秋天，群臣拥立刘备为汉中王，向汉献帝上表说：“平西将军都亭侯臣马超、左将军长史兼镇军将军臣许靖、营司马臣庞羲、议曹从事中郎军议中郎将臣射援、军师将军臣诸葛亮、荡寇将军汉寿亭侯臣关羽、征虏将军新亭侯臣张飞、征西将军臣黄忠、镇远将军臣赖恭、扬武将军臣法正、兴业将军臣李严等一百二十人上奏说：从前唐尧极为圣明，但朝廷中有四凶；周成王仁德贤明，却有四国作乱；高后临朝称制，诸吕窃取权柄；孝昭帝年幼，上官桀谋反。他们都凭借世代恩宠，利用国家权力，穷凶极恶，祸乱至极，国家几乎倾覆。如果不是大舜、周公、朱虚侯刘章、博陆侯霍光，就不能流放、擒获、讨伐他们，使国家转危为安。我们想陛下天生圣德，统理天下，却遭遇了不幸的艰难。董卓首先发难，颠覆了京城；曹操随后制造祸乱，窃取了大权；皇后太子被杀被毒，天下大乱，百姓财物被摧残。使陛下长期蒙受苦难，幽居在空城。人神无主，朝廷命令被断绝，昏暗了皇权，想盗取帝位。左将军兼司隶校尉豫州、荆州、益州三州牧宜城亭侯刘备，接受朝廷爵位俸禄，一心效力，以殉国难。他看到祸乱的征兆，愤然奋发，与车骑将军董承共同谋划诛杀曹操，以安定国家，平定旧都。可惜董承机密泄露，让曹操得以继续作恶，残害海内。我们常常担心王室有像阎乐那样的大祸，有像定安那样的小变，日夜惶恐，战栗喘息。从前在《虞书》中，重视亲睦九族；周朝借鉴夏商两代，分封同姓诸侯，《诗经》阐述其意义，历经久远。汉朝兴起之初，分割疆土，尊崇、分封子弟为王，因此最终粉碎了诸吕的祸乱，奠定了太宗的基础。我们觉得刘备是皇室宗亲，是国家的屏障，心系国家，志在平息祸乱。自从曹操在汉中被打败，天下英雄望风归附，但刘备的爵号不显赫，九锡也未加封，这不足以镇卫社稷，光照万世。我们奉命在外，朝廷的礼遇和命令已经断绝。从前河西太守梁统等人正值汉室中兴，被山河阻隔，地位相同，权势相当，不能相互统率，于是共同推举窦融为元帅，最终建立功绩，击败隗嚣。如今国家的危难，比当时的陇、蜀地区还紧急。曹操对外吞并天下，对内残害群臣，朝廷有内乱的危机，而抵御外侮的人还没有建立功业，实在令人寒心。我们擅自依据旧典，封刘备为汉中王，拜为大司马，统领全军，纠合同盟，扫灭凶逆。以汉中、巴、蜀、广汉、犍为为封国，所设官职依照汉初诸侯王的旧典。权宜之计，如果有利于国家，专断行事也是可以的。然后等大功告成，我们退下来承担假传诏令的罪责，虽死无憾。”于是在沔阳设立坛场，陈列军队，群臣在旁陪侍，宣读奏章完毕，将王冠戴在刘备头上。

刘备向汉献帝上奏说：“我以充数之才，担此上将重任，统领三军，奉命在外，却不能扫除寇难，匡正王室，长久让陛下的圣教衰败，四海之内，闭塞不通，我只有忧愁不安，痛如头疼。从前董卓作乱，从此之后，群凶横行，残害天下。仰赖陛下圣德威灵，人神响应，有的忠义奋起讨伐，有的上天降罚，暴逆都先后被消灭，逐渐像冰一样消融。只有曹操，长久没有被铲除，他侵犯擅权，肆意作乱。我从前与车骑将军董承图谋讨伐曹操，机密泄露，董承被害，我流离失所，失去依靠，忠义未能实现。最终让曹操穷凶极恶，皇后被杀，皇子被毒死。虽然纠合同盟，一心奋力，但我懦弱不勇，多年没有成效。常常担心死去，辜负国家的恩德，日夜叹息，晚上警惕得像面临深渊。现在我的群臣认为，从前《虞书》重视亲睦九族，使贤明的人互相勉励，五帝时代有增有减，但这个道理没有废弃。周朝借鉴夏商两代，分封众多姬姓诸侯，实赖晋国、郑国夹辅的福分。高祖兴起，尊崇、分封子弟，大规模建立九国，最终斩除诸吕，以安定大宗。如今曹操厌恶正直，丑化正义，他的党羽众多，包藏祸心，篡位盗国已经明显。既然宗室微弱，帝族没有地位，臣等斟酌古代成例，根据权宜之计，上表请封我为大司马、汉中王。我多次反省，受国家厚恩，承担一方重任，效力未成，所获已经超过，不应再居高位而加重罪过和诽谤。群臣逼迫，用大义来要求我。我退一步想，寇贼没有铲除，国难没有平息，宗庙倾危，社稷将坠，这使我忧虑责任重大，有粉身碎骨的负担。如果顺应权变，以安定圣朝，即使赴汤蹈火，也不能推辞，怎敢考虑常例，以防后悔。于是顺从大家的意见，接受印玺，以尊崇国威。上思爵位名号，位高恩厚；下思如何报效，忧深责重，惊慌喘息，如临深渊。我将尽力效忠，激励全军，率领群义，顺应天时，讨伐凶逆，以安定社稷，以报答万分之一。谨此拜呈奏章，通过驿站交还所借的左将军、宜城亭侯印绶。”于是回到成都治所。提拔魏延为都督，镇守汉中。当时关羽攻打曹操的将领曹仁，在樊城擒获于禁。不久孙权袭击并杀了关羽，夺取了荆州。

建安二十五年，曹丕称帝，改年号为黄初。有人传闻汉献帝被害，刘备于是发丧穿孝服，追谥为孝愍皇帝。此后各地都上报祥瑞，接连不断，因此议郎阳泉侯刘豹、青衣侯向举、偏将军张裔、黄权、大司马属殷纯、益州别驾从事赵莋、治中从事杨洪、从事祭酒何宗、议曹从事杜琼、劝学从事张爽、尹默、谯周等人上奏说：“我们听说《河图》《洛书》、五经的谶纬，是孔子所甄别，应验久远。谨查《洛书甄曜度》说：‘赤三日德昌，九世会备，合为帝际。’《洛书宝号命》说：‘天度帝道备称皇，以统握契，百成不败。’《洛书录运期》说：‘九侯七杰争命民炊骸，道路籍籍履人头，谁使主者玄且来。’《孝经钩命决录》说：‘帝三建九会备。’臣父群未去世时，说西南多次有黄气，直立数丈，出现多年，时常有景云祥风，从北斗星下来应和，这是奇异的祥瑞。又建安二十二年中，多次有气如旗，从西到东，在天中运行，图谶说‘必有天子出其方’。加上这一年金星、火星、土星，常常追随木星运行。近汉朝初兴时，五星追随木星谋划；木星主义，汉朝方位在西，是义的上方，所以汉朝常以木星来预测人主。应当有圣主从这一州兴起，以导致中兴。当时许都的皇帝还在，所以群臣不敢泄露。近来火星又追随木星，出现在胃、昴、毕星宿之间；昴、毕是天纲，经书说‘帝星在此，众邪消亡’。圣上的名讳预兆可见，推算期验，符合次数很多，如此不止一件。我们听说圣王先于天时而天不违逆，后于天时而奉行天时，所以应运而生，与神契合。希望大王顺应天时民意，迅速登基大业，以安定天下。”

太傅许靖、安汉将军糜竺、军师将军诸葛亮、太常赖恭、光禄勋黄柱、少府王谋等人上奏说：“曹丕篡位弑君，湮灭汉室，窃据帝位，劫持逼迫忠良，残酷无道。人神愤怒痛恨，都思念刘氏。如今上面没有天子，天下惶恐，无所瞻仰。群臣前后上书的八百多人，都称述符瑞，图谶明征。近来黄龙在武阳赤水出现，九天才离去。《孝经援神契》说：‘德至渊泉则黄龙见’，龙是君主的象征。《周易》乾卦九五爻说‘飞龙在天’，大王应当如龙飞升，登上帝位。又先前关羽包围樊城、襄阳时，襄阳男子张嘉、王休进献玉玺，玉玺原沉在汉水，潜伏在深渊，光辉照耀，灵光冲天。所谓‘汉’，是高祖兴起平定天下的国号，大王继承先帝的足迹，也兴起于汉中。如今天子的玉玺神光预先显现，玉玺出自襄阳，在汉水下游，表明大王承接其下游，授予大王天子的职位，瑞命符应，不是人力所能致。从前周朝有乌鸦和鱼的祥瑞，大家都称好。高祖、光武帝受命，图谶预先显示，作为征验。如今上天显示祥瑞，群儒英才，都进献《河图》《洛书》，孔子的谶记，全部齐备。我们想大王出自孝景皇帝中山靖王的后代，宗族百世传承，天地降福，圣姿盛大，神武在身，仁德覆盖，积德行善，爱人好士，因此四方归心。考察灵图，开启谶纬，神明的显示，名讳昭著。应当即帝位，以继承高祖、光武帝，延续宗庙，天下幸甚。我们谨与博士许慈、议郎孟光，建立礼仪，选择吉日，呈上尊号。”于是在成都武担山南面即皇帝位。祝文说：“建安二十六年四月丙午日，皇帝刘备谨用黑色祭牲，昭告皇天上帝后土神灵：汉朝拥有天下，历数无疆。从前王莽篡位盗国，光武皇帝震怒诛杀，社稷得以复存。如今曹操拥兵残暴，杀害皇后，滔天罪行毁灭华夏，不顾上天明示。曹操的儿子曹丕，继承其凶逆，窃据帝位。群臣将士认为社稷倾废，刘备应当修葺，继承高祖、光武帝，恭行天罚。刘备自思德行微薄，害怕辱没帝位。询问百姓，外及蛮夷君长，全都说‘天命不可不回应，祖业不可长久废弃，四海不可没有君主’。普天之下仰望，就在刘备一人。刘备敬畏天命的明示，又害怕汉朝国运将湮灭于地，谨选择吉日，与百官登坛，接受皇帝印绶。举行燔柴祭天、瘗埋祭地之礼，告祭天神，愿神灵享用祭祀，保佑汉家，永远安定四海！”

章武元年夏四月，大赦天下，改年号。任命诸葛亮为丞相，许靖为司徒。设置百官，建立宗庙，合祭高皇帝以下祖先。五月，立吴氏为皇后，儿子刘禅为皇太子。六月，立儿子刘永为鲁王，刘理为梁王。车骑将军张飞被其左右杀害。当初，刘备因孙权袭击关羽而愤怒，准备东征，秋七月，于是率领各军讨伐东吴。孙权送信请求和好，刘备盛怒不许。东吴将领陆议、李异、刘阿等驻守巫县、秭归；将军吴班、冯习从巫县攻破李异等人，军队驻扎在秭归。武陵五溪蛮夷派使者请求派兵。

二年春正月，先主军队回到秭归，将军吴班、陈式率领水军驻扎在夷陵，夹长江东西两岸。二月，先主从秭归带领各位将领进军，沿着山岭翻越，在夷道的猇亭扎营，从佷山打通到武陵的道路，派遣侍中马良安抚五谿的蛮夷，他们都相继响应。镇北将军黄权督率长江以北的各路军队，与吴军在夷陵道相对抗。夏季六月，黄色云气出现在秭归十多里范围内，宽数十丈。过后十多天，陆议在猇亭大败先主军队，将军冯习、张南等人都战死。先主从猇亭回到秭归，收集离散的士兵，于是丢弃船只，由陆路回到鱼复，将鱼复县改名为永安。吴国派遣将军李异、刘阿等人追击先主军队，驻扎在南山。秋季八月，收兵回到巫县。司徒许靖去世。冬季十月，先主下诏让丞相诸葛亮在成都修建南北郊的祭坛。孙权听说先主驻扎在白帝城，非常恐惧，派遣使者请求讲和。先主答应了，派遣太中大夫宗玮回复。冬季十二月，汉嘉太守黄元听说先主生病不愈，起兵据守。

三年春二月，丞相诸葛亮从成都到达永安。三月，黄元进军攻打临邛县。朝廷派遣将军陈曶讨伐黄元，黄元军队战败，顺流而下，被他的亲兵捆绑，活捉送到成都，被斩杀。先主病重，将后事托付给丞相诸葛亮，让尚书令李严做副手。夏季四月癸巳日，先主在永安宫去世，时年六十三岁。

诸葛亮向后主上奏说：“伏惟大行皇帝推行仁德，覆盖无边，上天不怜悯，卧病多时，于本月二十四日突然逝世，臣民们嚎啕大哭，如同失去了父母。但回顾遗诏，国事为重，举止仪容要有所节制；百官举行哀悼，满三天除去丧服，到葬礼时再依照礼节；郡国的太守、相、都尉、县令长，三天后便除去丧服。臣诸葛亮亲自接受遗命，敬畏神灵，不敢违背。臣请求宣布下来遵照执行。”五月，灵柩从永安运回成都，追谥为昭烈皇帝。秋季八月，葬在惠陵。

评说：先主胸怀宽广、坚毅宽厚，知人善任，礼待士人，大概有汉高祖的风范，具有英雄的气度。等到他把整个国家托付给诸葛亮，而内心毫无猜疑，实在是君臣之间最高的公义，古今最好的典范。他在机变权谋、才干韬略方面，不如魏武帝，所以基业规模也比较狭小。然而他屡遭挫折却不屈服，最终不甘居人下，或许是因为揣度对方的器量必定不能容忍自己，不只是为了争夺利益，而且也是为了避害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