徕民第十五

方圆百里的土地，山陵占十分之一，沼泽湖泊占十分之一，溪谷河流占十分之一，城镇道路占十分之一，劣田占十分之二，良田占十分之四，依靠这些土地可以供养五万个农夫。其中的山陵、沼泽、溪谷可以提供木材等资源，城镇道路足以容纳百姓，这是先王划分土地、安置民众的法则。

如今秦国的土地，有五个方圆千里的区域，但可耕种的土地不到十分之二，农田数量不满百万亩，其沼泽、溪谷、名山、大川中的物产财货又没有完全被利用，这是人口与土地不相称。秦国的邻国是韩、赵、魏三国；想要用兵攻打的是韩、魏两国。那些国家土地狭小而人口众多，他们的住宅拥挤杂乱地连在一起；那些从事工商业的百姓，上无官名，下无田宅，依靠奸邪的营生和末业来维持生计；民众中有超过一半的人生活在潮湿、低洼或临水的地方。这些国家土地不足以养活其民众的情况，似乎比秦国人口不足以填实其土地的情况还要严重。我推测民众的心意，他们所想要的是田地和住宅，而三晋确实没有这些，秦国却确实有余。如果这样，民众却不向西迁移，那是因为秦国的土地使百姓忧虑、生活困苦。我私下认为，大王官吏的明智是一种错误的见解。他们之所以不能削弱并夺取三晋的民众，是因为吝惜官爵和重复赏赐。他们的说法是：“三晋之所以衰弱，是因为他们的民众追求享乐，而官爵赏赐轻易可得。秦国之所以强大，是因为其民众辛勤劳苦，而官爵赏赐厚重。如今多给官爵并长期免除赋税，这是放弃了秦国强大的原因，而效仿三晋衰弱的原因。”这是大王官吏重视官爵、吝惜赏赐的说法，而我私下认为并非如此。那种使民众劳苦、使军队强大的做法，是用来进攻敌国、实现愿望的。兵法说：“使敌人衰弱，则我军强大。”这是说不要丧失我进攻的凭借，而使敌人失去其防守的资本。如今三晋打不过秦国，已经四代了。自从魏襄王以来，野战打不赢，守城必被攻破，大小战役中，三晋被秦国消灭的人数，多得数不清。即便如此，他们仍不屈服，秦国能夺取他们的土地，却不能夺取他们的人民。

如今大王颁布优惠的政令：各诸侯国的士人前来归附的，让他们免除赋税三代，不承担军事义务；秦国四境之内，山坡、丘陵、洼地、湿地，十年内不征收赋税。将此写入法律，足以招来百万农夫。从前我说：“猜测民众的心意，他们想要的是田地和住宅，三晋确实没有，秦国确实有余。如果这样民众还不向西迁移，是因为秦国的土地使百姓忧虑、生活困苦。”如今用田宅来利诱他们，并免除三代赋税，这必定是给予他们所想要的，而不让他们去做所厌恶的事，那么崤山以东的民众就没有不向西迁移的了。而且，所谓恩德，如果不是这样，那么填充空旷的领土、充实虚弱的地区，这是天赐的宝物，而百万民众从事农耕，带来的益处很多，哪里仅仅是不会丧失进攻的凭借呢？

秦国所忧虑的是，出兵征伐则国家贫穷；安居务农则敌人得以休息。这就是大王不能两全其美的地方，所以三代打了胜仗，而天下并未臣服。如今用原有的秦民去对付敌人，让新来的民众从事农耕，军队即使长年在外作战，国内也不失片刻的农时，这便能获得富国强兵两全的效果。我所说的军队，并非指发动所有兵力，而是计算国内所能供给的军卒、战车和骑兵，让原有的秦民当兵，新来的民众供应粮草草料。天下若有不服的国家，大王便可以春天延误他们的农时，夏天夺取他们的粮食，秋天收割他们的庄稼，冬天掠夺他们的宝藏，用强大的武力动摇他们的根本，用宽厚的文治安抚他们的后代。大王实行这些措施，十年之内，各诸侯国将不再有异国的人民，大王又何必吝惜官爵和重复赏赐呢？

周地战役的胜利、华地战役的胜利，秦国砍下敌军的首级并向东推进，向东推进没有益处是显而易见的，而官吏们还认为是大功，因为减少了敌人。如今用荒芜的土地招徕三晋的民众，让他们从事农耕，这种减少敌人的效果与战胜敌人相同，而秦国还能得到粮食，这是反过来有双重收益的计策。况且周地战役的胜利、华地战役的胜利、长平战役的胜利，秦国损失的民众有多少？民众和客籍士兵不能从事农耕的有多少？我私下认为无法计算。假如大王的群臣中，有人能运用这些兵力、花费这些代价的一半，来削弱三晋、增强秦国，取得像那三次战役一样的胜利，大王必定会给予重赏。如今我所说的办法，民众没有一天的徭役，官府没有几文钱的费用，而削弱三晋、增强秦国的效果，超过了那三次战役的胜利，大王却仍然认为不可行，那么我愚昧，真是不理解了。

齐国有个人叫东郭敞，欲望很多，希望拥有万两黄金。他的徒弟请求周济，他不给，说：“我将用这些钱来求取封爵。”他的徒弟愤怒地离开去了宋国。有人说：“这是吝惜本来还没有的东西，所以不如先给予已有的东西。”如今三晋有民众，而秦国吝惜他们的免赋待遇，这是吝惜自己还没有的东西，反而失去了自己已有的东西，这与东郭敞吝惜本来没有的黄金而失去他的徒弟有什么不同呢？况且古代有尧、舜，在当时被称颂；中古有商汤、周武王，在位而民众服从。这三位帝王，被万世称颂，被认为是圣王，然而他们的方法还是不能被后世采用。如今免除三代赋税，三晋的民众就可以全部招来。这难道不是大王贤明立于当世，而让后世为大王所用吗？那么，不是圣人之道有别的说法，而是听从圣人之道难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