赏刑第十七

圣人治理国家，统一奖赏，统一刑罚，统一教化。统一奖赏则军队无敌，统一刑罚则命令施行，统一教化则臣民听从君主。明确的奖赏不耗费财物，明确的刑罚不杀戮，明确的教化不改变，百姓懂得自己的本分，国家没有异样的风俗。明确奖赏的最高境界达到无需奖赏，明确刑罚的最高境界达到无需刑罚，明确教化的最高境界达到无需教化。

所谓统一奖赏，指利益、俸禄、官职、爵位都只从军功中产生，没有其他途径。因此无论智愚、贵贱、勇怯、贤与不肖，都竭尽自己的智慧，用尽全身力气，出生入死为君主效力；天下的豪杰贤良如流水般追随；因此军队无敌而政令通行于天下。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不敢在战场上调动军队，拥有千辆兵车的小国不敢守城。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，如果在战场上调动军队，交战就会覆灭其军队；拥有千辆兵车的小国，如果守城，进攻就会攻克其城。交战必能覆灭敌军，进攻必能攻克城池，占领所有城池，使所有敌人归服，即使给丰厚的奖赏，又怎么会耗费匮乏呢？从前商汤封在赞茅，周文王封在岐周，土地只有百里见方。汤与桀在鸣条的野外作战，武王与纣在牧野之中作战，大破敌军，最终分封土地给诸侯，参战的士兵，乡里都有书社。战车闲置不再乘坐，战马放归华山的南面，牛放归农泽，放任它们老死而不收回。这就是商汤、周武的奖赏。所以说：赞茅、岐周的粮食，用来赏给天下人，每人得不到一升；用那里的钱财赏给天下人，每人得不到一个钱。所以说：只有百里土地的君主，却能封他的臣子为侯，扩大其原有领地；参战的士兵，乡里都有书社；奖赏施加的范围，宽及牛马；这是为什么呢？善于利用天下的财物来赏给天下人。所以说：明确的奖赏不耗费。商汤、周武王已经打败桀、纣，天下没有祸害，天下大定，修建五库，收藏各种兵器，停止武事，推行文教，倒挂干戈，插笏板，创作音乐，以宣扬其德行，在这个时候，奖赏俸禄不施行，而百姓整齐有序。所以说：明确奖赏的最高境界达到无需奖赏。

所谓统一刑罚，指刑罚没有等级，从卿相、将军到大夫、庶人，有不服从国王命令、违反国家禁令、扰乱君主法制的，判死罪不赦免。以前有功绩，后来有败绩，不因此减轻刑罚。以前有善行，后来有过错，不因此损害法律。忠臣孝子有过错，一定按他们的罪过来判决。负责法律和职责的官吏有不执行国王法律的，判死罪不赦免，刑罚牵连三族。周围的官吏，知道内情而向上举报的，自己免罪，无论贵贱，承袭其官长的官职、爵位、田地和俸禄。所以说：重刑，并牵连其罪，百姓就不敢尝试。百姓不敢尝试，所以没有刑罚。先王的禁令，刺杀、砍脚、刺面，不是要伤害百姓，而是用来禁止奸邪、阻止过错。所以禁止奸邪、阻止过错，没有比得上重刑的。刑罚重而必定抓到，百姓就不敢尝试，所以国家没有受刑的百姓。国家没有受刑的百姓，所以说：明确的刑罚不杀戮。晋文公想要明确刑罚来亲近百姓，于是在侍千宫会合众卿大夫，颠颉迟到，官吏请示定罪，君主说：“按法处置。”官吏于是斩断颠颉的脊梁示众。晋国的人士，都恐惧地反省，说：“颠颉受宠，还被斩首示众，何况我们呢！”发兵攻打曹国、五鹿，以及反攻郑国的城墙，向东征讨田地，在城濮战胜楚国人。三军士兵，停止时像砍断脚一样整齐，行进时像流水一样顺畅。三军士兵，没人敢违反禁令。所以一次借重于在颠颉脊梁上使用重刑，而晋国得以治理。从前周公旦杀了管叔、流放霍叔，说：“这是违反禁令的人。”天下人都说：“亲兄弟有过错，不违背法律，何况疏远的人呢！”所以天下知道在周朝廷使用刑罚，而海内得以治理，所以说：明确刑罚的最高境界达到无需刑罚。

所谓统一教化，指博闻、辩慧、信廉、礼乐、修行、群党、任誉、清浊，都不能以此获得富贵，不能评论刑罚，不能建立私议向君主陈述。固执的受打击，尖锐的被挫伤。即使是圣智、巧辩、厚朴的人，也不能靠无功劳骗取君主的利益。但富贵的门路，只在于作战罢了。那些能作战的人踏上富贵的门路。强硬顽固的，有常刑而不赦免。这样父兄、子弟、熟人、姻亲、同乡都说：“努力的方向，只在于作战罢了。”所以成年壮年的人努力作战，老弱的人努力防守，战死的不后悔，活着的努力劝勉，这就是我所说的统一教化。百姓想要富贵，直到盖棺才停止，而富贵的门路必定出于军功，因此百姓听到战争就互相庆贺，起居饮食所歌谣的，都是战争。这就是我所说的明确教化的最高境界达到无需教化。

这就是我所说的三项教化。圣人不能通晓一切，但知道万物的要领。所以治理国家，抓住要领来带动万物，因此教化少而功效多。圣人治国，容易理解却难以实行。所以圣人不一定额外增加，凡主不一定废弃；杀人不算暴虐，赏人不算仁爱，是因为国法明确。圣人按功绩授予官职爵位，所以贤者不忧虑；圣人不宽恕过错，不赦免刑罚，所以奸邪不生起。圣人治国，不过是审慎于统一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