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十五赵普

赵普字则平，是幽州蓟县人。后唐幽州节度使赵德钧连年用兵，百姓力量疲惫。赵普的父亲赵回率领整个家族迁到常山，又迁到河南洛阳。赵普沉稳忠厚、少言寡语，镇阳豪族魏氏把女儿嫁给了他。

后周显德初年，永兴军节度使刘词征召他担任从事，刘词去世后，留下遗表向朝廷推荐赵普。周世宗在淮上地区用兵，太祖攻下滁州，宰相范质上奏举荐赵普任军事判官。宣祖在滁州卧病，赵普朝夕侍奉汤药，宣祖因此把他当作同宗子弟来对待。太祖曾经与他交谈，觉得他非同寻常。当时捕获了一百多名盗贼，按律应处死刑，赵普怀疑其中有无辜的人，禀告太祖审讯他们，结果使很多人得以保全性命。淮南平定后，赵普调任渭州军事判官。太祖兼任同州节度使，征召他为推官；太祖移镇宋州后，又上表任命他为掌书记。

太祖北征到陈桥时，酒后躺在帐中休息，众军士推举拥戴他，赵普和太宗推开门进去禀告。太祖伸着懒腰慢慢起身，而众军士已经穿上铠甲、露出兵器，喧闹着簇拥到他的麾下。等到太祖受禅即位后，赵普因辅佐开国的功劳，被授予右谏议大夫，充任枢密直学士。

皇帝亲征李筠，命令赵普和吕馀庆留守京城。赵普希望随从出征，太祖笑着说：“你能披甲上阵吗？”后来赵普随从平定上党，升任兵部侍郎、枢密副使，赐给宅第一处。建隆三年，被任命为枢密使、检校太保。

乾德二年，范质等三位宰相在同一天被罢免，朝廷任命赵普为门下侍郎、平章事、集贤殿大学士。中书省没有宰相签署敕令，赵普就此事向太祖进言，太祖说：“你只管进呈敕令，朕替你签署可以吗？”赵普说：“这是有关部门的职责，不是帝王该做的事情。”太祖于是命令翰林学士查考旧例。窦仪说：“如今皇弟尹开封府、同平章事，就是担任宰相的职责。”于是让皇弟签署敕令赐给赵普。赵普拜相之后，太祖视他为左右手，事情无论大小，都向他咨询后再决定。当天，赵普兼任监修国史。太祖命令薛居正、吕馀庆任参知政事作为副手，但不宣布制书，他们的班位在宰相之后，不掌印，不参与奏事，不押班，只是奉行制书而已。在此之前，宰相兼任敕令都用内制，赵普为相时只用了敕，这不是旧有的典章制度。

太祖多次微服出行到功臣家中，赵普每次退朝后，不敢换便服、戴便帽。一天，下大雪直到夜里，赵普以为皇帝不会出来了。过了很久，听到敲门声，赵普急忙出去，皇帝站在风雪中，赵普惶恐地迎拜。皇帝说：“已经约了晋王了。”不久太宗也到了。他们铺设厚褥子在地上坐在堂中，烧炭烤肉。赵普的妻子斟酒，皇帝称呼她为嫂嫂。于是与赵普谋划攻取太原。赵普说：“太原正对着西北两面，如果攻下太原，那么我们就得独自承受两面的压力，不如暂且等待削平各国，到那时像弹丸黑子一样的地方，还能逃到哪里去呢？”皇帝笑着说：“我的意思正是这样，只是试探你罢了。”

乾德五年春，赵普加官右仆射、昭文馆大学士。不久遭遇母亲丧事，皇帝下诏让他起复任职。他于是劝皇帝派遣使者分赴各道，征召丁壮登记造册送到京城，以备守卫；各州设置通判，主管钱粮。从此兵甲精锐，府库充实。

开宝二年冬，赵普曾经生病，皇帝驾临中书省。开宝三年春，又到他府上慰问，赏赐加等。开宝六年，皇帝又到他府上。当时钱王钱俶派人送信给赵普，还有十瓶海产品，放在廊下。恰好皇帝驾到，仓促间来不及隐藏，皇帝问是什么东西，赵普如实回答。皇帝说：“海产品一定很好。”立即命令打开，结果都是瓜子形状的金子。赵普惶恐地叩头谢罪说：“臣没有打开书信，实在不知道。”皇帝感叹说：“接受也无妨，他们认为国家大事都是由你们这些书生决定的！”

赵普为政相当专断，朝廷大臣大多忌惮他。当时官府禁止私自贩卖秦、陇地区的大木，赵普曾派遣亲信官吏去买建房木材，联结成巨大的木筏运到京城建造宅第，这些官吏趁机偷窃大木，声称是赵普买来在京城贩卖。代理三司使赵玭查得此事并上报。太祖大怒，急令按例召百官上朝，准备下制书驱逐赵普，幸亏王溥上奏劝解才作罢。

按照旧例，宰相、枢密使每次在长春殿等候皇帝召对时，同在一处休息；皇帝听说赵普的儿子赵承宗娶了枢密使李崇矩的女儿，立即命令他们分开居住。赵普又用空闲的土地私下交换尚食的菜园来扩大自己的住宅，还经营旅店谋利。卢多逊担任翰林学士，趁着召对多次攻击赵普的短处。恰逢雷有粼敲击登闻鼓，告发堂后官胡赞、李可度受贿枉法以及刘伟伪造代理文书得官，王洞曾经贿赂李可度，赵孚被授予西川官职后假称有病不上任，这些事都受到赵普包庇。太祖发怒，将这些人交付御史府审问，全部依法惩处，并任命雷有粼为秘书省正字。赵普的恩宠日益衰减，于是下诏让参知政事与赵普轮流掌印、押班、奏事，以分夺他的权力。不久，赵普被外放为河阳三城节度使、检校太傅、同平章事。

太平兴国初年赵普入朝，改任太子少保，升任太子太保。他多次被卢多逊诋毁，在朝中奉朝请好几年，郁郁不得志。恰逢柴禹锡、赵镕等人告发秦王赵廷美骄横放纵，将要有阴谋暗中发动。皇帝召问赵普，赵普表示愿意担任枢要职务来观察奸邪的变化，退朝后又上书，自己陈述曾参与听闻太祖、昭宪皇太后临终托付之事，言辞非常恳切。太宗被感悟，召见他并安慰晓谕。不久授予他司徒兼侍中，封为梁国公。在此之前，秦王的班位在宰相之上，到这时，因为赵普是功勋旧臣，再次登上宰相之位，上表请求居于秦王之下，皇帝同意了。等到涪陵公赵廷美的事情败露，卢多逊被流放南方，都是赵普的功劳。

太平兴国八年，赵普外放为武胜军节度使、检校太尉兼侍中。皇帝作诗为他饯行，赵普捧着诗流泪说：“陛下赐给臣的诗，应当刻在石碑上，与臣的朽骨一起葬在九泉之下。”皇帝为之动容。第二天，皇帝对宰相说：“赵普对国家有功，朕过去与他交游，如今他年迈体衰，不能再以枢务烦扰他，选择好的地方安置他，因而作诗来表达心意。赵普感激流泪，朕也为他落泪。”宋琪回答说：“昨天赵普到中书省，拿着皇帝的诗流泪，对臣说：‘这一生剩余的岁月，没有机会报答皇恩，只希望来世能效犬马之力。’臣昨天听赵普这样说，今天又听到皇帝的宣谕，君臣之间始终的情分，可以说是两全了。”

雍熙三年春，大军出征讨伐幽蓟，很久没有班师回朝，赵普亲手写了奏疏进谏说：

臣看到今年春天出兵，将要收复关外之地，多次听到克敌制胜的捷报，深合人心。然而时间不断推移，已经到了炎热的夏天，粮草运输日益繁忙，战斗没有停息，使军队疲惫、耗费财物，实在没有益处。

臣想陛下自从削平太原，招抚闽、浙地区，统一华夏，大振英名，十年之间，就达到了广济的局面。远方的人不归服，自古圣王都把他们置之度外，何足介意。臣私下担心那些邪恶谄媚之徒，蒙蔽了圣上的聪明智慧，导致发起没有理由的战争，深深陷入不可预测的境地。臣翻阅典籍，颇知前人的言论，曾见汉武帝时主父偃、徐乐、严安所上的书，以及唐朝宰相姚崇献给明皇的十件事，都是忠言至论，可以举用施行。希望陛下在日理万机之暇，一赐观览，那么过失还不算远，即使后悔也可以挽回。

臣私下想到大规模发动骁勇的军队，调动百万之众，所得者少，所丧者多。又听说战争是危险的事情，难以保证必胜；兵器是凶险的器具，要深戒于不测之事。关系非常重大，不可不深思。臣又听说上古的圣人，心中没有固执不变的想法，事情不拘泥不凝滞，道理贵在变通。前代史书有“兵久生变”的话，深为可虑，如果更图稽缓，反而失去时机。十天半月之间，时令将到秋季，边庭天凉得早，弓劲马肥，我军长久困顿，臣深虑此时，或许会耽误指挥调度。臣正蒙受恩宠而守藩镇，怎敢开口说话而阻止众人。只因臣已日薄西山，剩下的时光没有多少了，报答恩情、效忠国家，正在此时。希望迅速下诏班师，不要纵容敌人。

臣还有一个全策，希望通达圣听。希望陛下精心调理御膳，保养圣体，带领那些疲惫的人民，转为富庶。将会看到边烽不再报警，外户不再关闭，四海归仁，远方异俗，相率归化，契丹独自将往哪里去呢？陛下不采用此计，却相信邪谄之徒，说契丹主年少事多，所以用兵打仗，以迎合陛下的心意。陛下幸灾乐祸、追求功名，以为万全之策，臣私下认为不可以。希望陛下审其虚实，究其妄谬，纠正奸臣误国之罪，罢除将士伐燕之师。不仅多难可以兴王，而且从谏则可成圣。古人尚且听说过尸谏，老臣未死，岂敢用百般阿谀来作为安身之计而不说话呢？

皇帝赐下手诏说：

朕昨日兴师选将，只令曹彬、米信等人屯驻在雄州、霸州，裹粮坐甲来张大军队声威。等一两个月间山后平定后，潘美、田重进等人会兵前进，直抵幽州，然后控制扼守险要，恢复旧有疆土，这是朕的志向。无奈将帅等人不遵守既定的谋划，各逞所见，率领十万甲士出塞远斗，快速攻取郡县，又回师来救援辎重，往返劳顿疲惫，被辽人所袭击，这个责任在主将。

况且朕承继百王之后，勉强达到太平，是考虑到那些百姓陷于边患，将要救焚拯溺，并非穷兵黩武，你应当知道。边境上的事情，已经有所准备，你不要忧虑。你是国家的元老重臣，忠言逆耳，反复阅读你的奏疏，嘉许惭愧，实在深切。

赵普上表谢恩说：

前日因天兵久驻塞外，未能收复，渐渐进入炎夏，事情危险形势紧迫，就大胆陈述了狂狷之言，甘愿等候处罚。陛下特别鉴察我的衷诚，亲笔写下回信，秘密晓谕圣谋。臣私下认为命师讨罪，确实是上策，将帅能遵守既定谋划，必定可以平定。只因他们不副天心，由此败事。如今既然边境已有防备，还有什么可忧虑的。况且陛下登极十年，隆重地成就大业，没有一件东西失其所，看到万国安宁。理应该端坐拱手，清静无为，保养精神，和谐心志，自可远继九皇之功，俯视五帝之德。何必穷兵黩武于边境，与契丹较量胜负呢？臣一向缺乏壮志，何况在衰朽之年，虽然没有战功，但愿意竭尽忠诚。

观看的人都赞许他的忠诚。雍熙四年，赵普移任山南东道节度使，从梁国公改封许国公。恰逢下诏皇帝亲耕籍田，赵普上表请求入朝觐见，言辞非常恳切。皇上怜恻地对宰相说：“赵普是开国的元老大臣，朕所尊敬礼遇的人，应当同意他的请求。”赵普到京后，皇上多次慰问安抚，赵普呜咽流泪。陈王赵元僖上言说：

臣看见唐太宗有魏徵、房玄龄、杜如晦，明皇有姚崇、宋璟、魏知古，都任用他们为辅弼大臣，委以心腹重任，成就了帝王之道，安定了天下，宗庙绵延，史册昭彰，实在是因为登用得到了合适的人选。如今陛下君临万方，焦劳于各种政务，天不亮就穿衣，天黑了才吃饭，以百姓为念。逐一考察前代君王，实在不逊色，然而辅相的重任，还没有与以往贤臣相配。况且治国在于任人，任人在于公正，公正之道没有比赏罚更重要的，这是为政的大权柄。如果赏罚不当，善恶不辨，朝廷的纲纪，就会逐渐废弛紊乱。必须公正的人掌管枢要，正直敢言，以辨别得失，然后伦常有序，各种政务得以安康。

臣看见山南东道节度使赵普，是开国的元老，参预缔构大业，厚重而有见识，不妄求恩顾来保全禄位，不私徇人情来邀取名望，这真是圣朝的良臣。听说那些小人，结党营私，众口喧哗，憎恶正直、仇视正派，恨不得把他斥逐到远方，来快其心意。为什么呢？大概担心陛下重新任用赵普。然而正直敢言的人，都希望陛下再次委任他政事，开导君王的心，辅佐圣明的教化。国家有大事，让他谋划；朝廷有大纲，让他实行；四目未察，让他使之明察；四聪未至，让他使之通达。任用人材，则没有窃取禄位的人；以正道事奉君王，则没有苟且容身的人。贤愚分明，玉石不同，应当使结党营私、驰骋声势的人气馁，使机巧佞媚、援引同类的人道消。沉沦废滞的人得以进用，名儒美德得以彰显，大政何怕不兴举，百姓何怕不安康，不用过一个月，可达到清静之治。臣思虑浅陋，发言粗鲁率直。希望陛下广泛采纳群议，俯察事物实情，如果用人不失当，实在是国家的大幸。

籍田礼仪结束后，太宗想要任命吕蒙正为宰相，因他是新进之人，借赵普的旧德来作为表率，册拜赵普为太保兼侍中。皇帝对他说：“你是国家的功勋旧臣，朕所倚重，古人以君主不及尧、舜为耻，你要记住啊。”赵普叩头谢恩。

当时枢密副使赵昌言与胡旦、陈象舆、董俨、梁颢关系很好。恰逢胡旦让翟马周呈上密封奏章，抨击诋毁时政，赵普非常憎恨他，上奏流放翟马周，贬黜赵昌言等人。郑州团练使侯莫陈利用骄横奢侈，大肆违法，赵普查访到他的罪行，全部逐条上奏，侯莫陈利用被流放商州，赵普坚持请求杀掉他。他嫉恶如仇、刚强正直都像这样。

李继迁侵扰边境时，赵建议让赵保忠重新统领夏州故地，趁机让他图谋李继迁。赵保忠反而与李继迁同谋成为边患，当时舆论归咎于赵普，很被同僚窥伺，不能独自决断。

按照旧制，宰相在未时回家，这一年天气很热，太宗特许赵普在夏天午时回家。第二年，免去上朝拜见，只每天到中书省处理事务，有重大政事就召见入对。冬天，赵普患病请假，皇帝多次亲临他家探望，赏赐加倍。赵普于是声称病重，三次上表请求退休，皇帝勉强同意，任命赵普为西京留守、河南尹，依旧担任太保兼中书令。赵普三次上表恳切推让。皇帝赐予手诏说："开国旧臣中，只有你一人，不同于其他人，不必再坚决推让，等到出发之日，我会到你府上与你告别。"赵普捧着诏书流泪哭泣，于是勉力支撑病体请求入对，皇帝赐坐交谈很久，谈到很多国家大事，皇帝赞许并采纳了他的意见。赵普将要出发时，皇帝亲临他的府第。

淳化三年春天，赵普因年老多病，让留守通判刘昌言上表请求退休，宫中使者骑马疾驰前来安抚问候，共三次上表请求退休。皇帝授任他为太师，封魏国公，给予宰相俸禄，让他养病，等病好后再赴朝廷，并派他的弟弟宗正少卿赵安易带着诏书赏赐给他。又特地派使者赐给赵普诏书说："你最近身体微恙，恳求退休，朕考虑到留守职责重大，担心烦劳年迈之人，太师的任命，用以表示尊贤。等待听说你病愈，与朕相见。现在赐予羊酒如别录，你应当爱惜精神，亲近医药，加强饮食，以符合朕眷顾之意。"七月去世，享年七十一岁。

去世前一年，赵普生日，皇帝派他的儿子赵承宗带着器具钱币、鞍马前往赏赐。赵承宗复命后，不久去世。第二年，赵普已被罢免中书令之职。按惯例，没有生日赏赐，皇帝特派赵普的侄婿左正言、直昭文馆张秉赏赐礼物。赵普听说后，因此追悼赵承宗，张秉未到而赵普病重。在此之前，赵普派亲信官吏甄潜前往上清太平宫祈祷，神灵降下话说："赵普是宋朝忠臣，长久患病，也有冤孽牵累。"甄潜回来后，赵普勉强支撑病体整好衣冠，出到庭院中接受神言，流泪哽咽，当晚去世。

皇帝听说后震惊哀悼，对身边近臣说："赵普事奉先帝，与朕是故交，能决断大事，过去与朕曾有过节，这是众人知道的。朕即位以来，常常优待礼遇他，赵普也竭尽全力效忠，尽忠国家，真是社稷之臣，朕非常痛惜。"于是流泪，身边侍臣也受感动。停止朝会五天，为他出殡举哀。追赠尚书令，追封真定王，赐谥号忠献。皇帝亲自撰写神道碑铭文，用八分书书写赐予他。派右谏议大夫范杲代理鸿胪卿，主持丧事。赠予绢布各五百匹，米面各五百石。下葬时，有关部门按规定设置仪仗鼓吹。

两个女儿都已成年，赵普妻子和氏说愿意出家为尼，太宗再三劝说，不能改变。赐长女名志愿，号智果大师；次女名志英，号智圆大师。

当初，太祖地位低微时，赵普跟随他交游，等到得了天下，赵普屡次拿微贱时不足之事进言。太祖豁达大度，对赵普说："如果在尘埃中能识别天子、宰相，那么人们都会去察言观色了。"从此赵普不再说这些。赵普年轻时学习吏事，学问不多，等到做了宰相，太祖常常劝他读书。晚年手不释卷，每次回家，关上门打开箱子取出书，整天阅读。等到第二天处理政务，决断如流。去世后，家人打开箱子看，是《论语》二十篇。

赵普性格深沉有城府，虽然多有忌妒刻薄，但能以天下事为己任。宋初，在相位的人大多拘谨沉默，赵普刚毅果断，没有人能与他相比。曾经上奏推荐某人为某官，太祖不用。赵普第二天又上奏此人，还是不用。第二天，赵普又拿此人上奏，太祖发怒，撕碎奏章扔在地上，赵普脸色不变，跪着拾起来回去。日后补缀旧纸，像当初一样再上奏。太祖这才醒悟，终于任用了那人。又有群臣应当升官，太祖一向厌恶那人，不给他升。赵普坚持请求，太祖发怒说："朕就是不给他升官，你能怎样？"赵普说："刑罚用来惩治罪恶，赏赐用来酬报功劳，这是古今共同的道理。况且刑赏是天下人的刑赏，不是陛下的刑赏，怎么能凭个人喜怒独断专行？"太祖非常愤怒，起身，赵普也跟着他。太祖进入内宫，赵普站在宫门口，很久不离开，最终得到了同意。

太宗听信弭德超的谗言，怀疑曹彬有异志，恰逢赵普再次为相，为曹彬辩白作保，事情真相大白。太宗感叹说："朕听断不明，几乎误了国事。"当天流放驱逐弭德超，对待曹彬如旧。

祖吉守郡时非法谋利，事情败露被关进监狱，案件弹劾，罪状文书尚未完备。郊祀大礼将近，太宗痛恨他贪污，派宫中使者传旨给执政说："郊祀赦免可以特不宽恕祖吉。"赵普上奏说："贪官抵罪，应当依法惩处。但国家举行郊祀大礼，对越天地，告于神明，怎么能因为祖吉而毁坏陛下的赦令呢？"太宗认为他的话对，于是作罢。

真宗咸平初年，追封韩王。二年，下诏说："已故太师赠尚书令、追封韩王赵普，见识冠绝人伦，才能高出王佐，辅佐开创兴运，光大宏图，即使是吕望征伐之功，萧何指挥之效，也大概不能超过。自从辅弼两朝，周旋三纪，增光朝廷的崇高声望，分担藩镇的重大权力，正直不阿，始终无瑕，谋略可以遵循，风范如在生前。应当配享于太庙，永远与宗庙同休，这是盛大的典礼，以报答旧勋，应让赵普配享太祖庙庭。"

赵普的儿子赵承宗，任羽林大将军，知潭州、郓州，都有声誉；赵承煦，任成州团练使。弟弟赵固、赵安易。赵固官至都官郎中。

赵安易字季和。建隆初年，代理府州录事参军，节度使折德扆说他清廉能干，于是任命为实职。两次升迁为河南府推官。恰逢赵普任宰相，十年不赴调。太平兴国年间，历任华州、邢州镇掌书记。押送粮草到太原城下，授任监察御史，知兴元府；转任殿中侍御史，赐绯鱼袋。在此之前，两川百姓缴纳税收时用铁钱兑换铜钱。赵安易说不方便，请求允许缴纳铁钱，下诏听从。九年，起用为宗正少卿，知定州。恰逢曹璨知定州，改任赵安易为通判，不久代回。又上表请求外任，命知耀州，留下不遣，命视察北方边境事务。

淳化年间，曾建议因蜀地使用铁钱，与铜钱相比价值数倍，小民交易很不方便，请求像刘备时那样让西川铸造大钱，以十当百。交付尚书省集中讨论，吏部尚书宋琪等人说："刘备时是因为忧虑钱少，因而改作，现在赵安易的请求反而是忧虑钱多，不是长久之计。"但赵安易不断请求，仍招募工匠铸造大钱百余枚进献，极为精好，不久掉在宫殿台阶上都碎了，大概熔炼时已经耗尽了精华。太宗没有责问他，还是嘉许他的用心，赐予金紫，并派他主持铸钱。不久大有亏耗，一年中只得到三千余缗，众人议论纷纷，于是停止。此事记载在《食货志》。

历任知襄州、庐州，就地升任宗正卿，回朝后，再领宗正卿之职。当时宗室属籍未完备，上奏请求纂录，咸平初年，于是命梁周翰与赵安易共同修撰。赵安易略涉书传，性情刚强狠戾，喜欢谈论世务，但疏阔不可用。当初，太宗曾询问农政，赵安易请求恢复井田制度。又因他家本在燕蓟，常向他询问边防事务。

景德初年，礼官详细制定明德皇太后灵驾出发，在京城壬地临时停放，依礼埋悬重，升祔神主。赵安易上言：

《礼记》说"既虞作主"，虞是指已葬后设吉祭。说明未葬则未立虞主及神主。所以周制只是凿木为悬重，以主神灵。王后七月而葬，则埋悬重，掩闭玄堂，凶仗、辒辌车、龙輴之类在柏城烧完后，才可立虞主。吉仗还京，备办九祭，再埋虞主，然后立神主，升入庙室。从远古到我朝，奉祀祖宗陵庙都行此礼，为何今日违背典章，苟且升祔，正在临时停放时就妄立神主，未大葬就埋悬重？况且棺柩未归园陵，则神灵岂能进入太庙？何况柏城未烧凶仗，则凶秽冒犯祖宗。希望参照孝章皇后的近例，只在壬地临时停放，不立神主升祔，凶仪一切遵奉。等到丙午年灵驾西去园陵，东回祔庙。如此则免于颠倒，不利于国家。

于是下诏有关部门再加详细审定。判礼院孙何等上言：

按《晋书》羊太后崩，废除一时的祭祀，天地明堂，去除音乐不演奏。又按《礼记》，王后崩，五祀之祭不行，停殡后祭祀。所说五祀不行，则天地之祭不废，于是议定因园陵年月不便，须要变礼从宜。又因先前准依礼文，等待神主升祔完毕，才举行享祀。如果等到丙午年，则三年不祭宗庙，礼文有缺。况且明德皇太后德配先朝，礼应升祔。于是与史馆检讨共同参详，认为庙未祔则神灵不至，恐怕祭祀难行。临时停放完毕则梓宫在郊，可以葬礼比附。于是按《礼记》说"葬者藏也，欲人不得而见也。"既然不想穿圹动土，则龙輴、攒木、题凑，蒙在椁上四柱如屋覆盖，全部涂泥。所应埋重，一律依从近例，便可升祔神主。赵安易妄言，以凶仗为凶秽，目群官为颠倒，指梓宫为棺柩，令百司分析园陵，亵渎圣听，诬罔臣下。

赵安易又说"昔日看到群官尽公，奉二帝诸后，都是先山陵，后祔庙；今日看到群官颠倒，奉明德皇太后，独先祔庙，后园陵"。现在详查当时先山陵后祔庙，正是因为年月便顺，别无阴阳忌讳。现在年月不便，理应顺从适宜。未埋重则礼文不备，未升祔则庙祭尚缺，须从变礼，以合圣意。兼且明德皇太后将赴临时停放处，而赵安易所称"柏城未焚凶仗，则凶秽唐突祖宗"。按《檀弓》说："丧之朝也，顺死者之孝心也。"郑玄注说，谓迁柩于庙。

又说："其哀离其室也，故至于祖考之庙而后行，商朝而殡于祖，周朝而遂葬。"现在也是遥辞宗庙而后行，岂能以《礼经》所出视为颠倒，吉凶具仪称之为唐突呢？

又说："孝章皇后至道元年崩，也因有所嫌避，未赴园陵，出京临时停放时，不立神主入庙。直到至道三年，西去园陵，礼毕，然后奉虞主还京，换神主祔庙，以合典礼。"现在详查当时文籍，因孝章皇后是太宗嫂氏，去世之时，只停止五天视朝，百官不曾成服，与现在不同。从一开始也没有诏令命停止庙享。现在明德皇太后母仪天下，主上孝道极高，况且去世之初，就有遗命暂时停止享祀。现在按礼文，本来应该如此。赵安易荒唐庸昧，妄加援引，以大功之亲，比三年之制，欺罔君上，竟至于此。

况且赵安易以攻击别人直言自负，所诋毁的无非是良善；以清要高傲自居，所崇尚的无非是鄙俗。名宦之志，老而更坚；诗书之文，懵懂不学。本院所议，都明确引用典故，旁考时宜，虽说是从权，也大致稽考古礼，请依从先前所议施行。

依从。赵安易又屡次谈论陵庙之事，言辞多鄙俚。晚年进取不停，时论嗤笑。二年去世，享年七十六岁。赠工部尚书。录用其子赵承庆为国子博士，孙赵从政为太常寺奉礼郎。

评论说：自古开创基业的君主，那些在潜邸时期的旧臣，参与决策、辅佐受命、建立事功，每个时代都有每个时代的人才，从未缺乏过。但要求他们始终一条心，祸福与共，尊贵如国家重臣，亲密如家中宰相，像宋太祖之于赵普，可以说是难得了。陈桥兵变一事，人们说赵普和太宗预先知道这个计谋，按情理或许是这样。事情平定之后，赵普以一个枢密直学士的身份在新朝任职多年，直到范质、王溥、魏仁浦三人被免去宰相职务，他才接替他们的位置，太祖不急于酬谢他的功劳，赵普也不急于获取政权。等他担任宰相后，进献可行、除去不可行，只依从道义，不曾以功臣自居夸耀。停止武备、振兴文教，谨慎刑罚、减轻赋税，宋朝三百多年的宏大规划，好像平常早已确定，一旦就推行开来。太原、幽州的战役，他终生以轻举妄动为戒，后来都像他所说的一样。家人见他决断国家大事时，关起门来读书，从典籍中寻求决策，后来偷偷一看，原来是《论语》。从前傅说告诉商高宗说：“学习古训才有收获，做事不效法古人，却能长治久安，我没有听说过。”赵普作为谋划国家的重臣，能够效法前代圣哲，以圣人的楷模作为准则，宋朝的治理，气象纯正，这难道没有他的帮助吗？晚年赵廷美、卢多逊的案件，大大损害了宋太宗的盛德，而赵普也参与其中。难道是他的学识有限，还有患得患失之心吗？君子为此感到惋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