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七十六硃修之宗悫王玄谟

硃修之，字恭祖，是义兴平氏人。曾祖父硃焘，是晋朝的平西将军。祖父硃序，任豫州刺史。父亲硃谌，任益州刺史。硃修之从州主簿升任司徒从事中郎，文帝对他说：“你的曾祖父从前是王导丞相的中郎，你现在又是王弘的中郎，可以说没有辱没你的祖先了。”后来跟随到彦之北伐。到彦之从河南返回，留下硃修之戍守滑台，被敌军包围，几个月后粮食耗尽，将士们熏老鼠吃，于是陷没于敌军。当初，硃修之的母亲听说他被围困很久，常常担忧，忽然有一天乳汁自发流出，母亲大哭着告诉家人说：“我现在已经老了，忽然又有乳汁，这是不祥之兆。我儿子恐怕要遭殃了！”后来消息传来，硃修之果然在这一天陷没。

拓跋焘赞赏他守节，任命他为侍中，把宗室女子嫁给他。硃修之暗中谋划南归，妻子怀疑他，常常流泪询问他的意图，硃修之非常感激她的情义，始终没有告诉她。后来鲜卑人冯弘自称燕王，建都黄龙城，拓跋焘讨伐他，硃修之与一同陷没的邢怀明都跟随前往。又有徐卓，想要率领南方人暗中发难，事情泄露被诛杀。硃修之、邢怀明害怕，投奔冯弘，冯弘不以礼相待。停留了一年，恰逢宋使者传诏到来，硃修之的名位一向显赫，传诏官见到他就行礼。那个国家尊重传诏官，称他为“天子边人”，看到他向硃修之致敬，才开始对硃修之加以礼遇。当时魏国多次讨伐冯弘，有人劝说冯弘派人送硃修之回去求救，于是送他走。航海到东莱，遇到狂风，船舵折断，用长绳垂下去，船才重新稳定。船夫看到飞鸟，知道靠近岸边，不久到达东莱。

元嘉九年，到达京城，被任命为黄门侍郎，多次升迁到江夏内史。雍州刺史刘道产去世，各蛮族大乱，硃修之任征西司马讨伐蛮族，失利。孝武帝初年，任宁蛮校尉、雍州刺史，加都督。硃修之处理政事宽厚简约，士众喜悦归附。等到荆州刺史南郡王刘义宣反叛，发檄文给硃修之要他起兵；硃修之假装与他同谋，却派使者向皇帝表达忠诚。皇帝嘉奖他，任命他为荆州刺史，加都督。刘义宣听说硃修之不与他同心，于是任命鲁秀为雍州刺史，攻打襄阳。硃修之命令切断马鞍山的道路，鲁秀无法前进，于是退兵。等到刘义宣在梁山失败，乘单船南逃，硃修之率军南下平定残余敌寇。当时竺超民抓住刘义宣，硃修之到达后，就杀了他，因功被封为南昌县侯。

硃修之修身清贫简约，凡是赠送给他的东西，一概不接受。有人送食物，有时接受，但随即与佐吏赌博，最终不归为己有，只以安抚接纳各蛮族为职责。后被征召为左民尚书，转任领军将军。离开镇所时，秋毫无犯，计算在州中使用的油以及牛马谷草，用私钱十六万偿还。然而他生性节俭刻薄，缺少恩情，姐姐在乡里，饥寒交迫，无法自立，硃修之从未供给赡养。曾经去看望姐姐，姐姐想刺激他，为他准备了菜羹粗饭，硃修之说：“这是贫家的好食物。”吃饱后离开。在此之前，新野的庾彦达任益州刺史，带姐姐到镇所，分出一半俸禄来供养她，西部的人称赞他。

硃修之后来从车上摔下折断脚，辞去尚书职务，兼任崇宪太仆，并加特进、金紫光禄大夫。因脚病不能独自行走，特准给予扶持侍奉。去世后，追赠侍中，特进照旧。谥号为贞侯。

宗悫，字元干，是南阳人。叔父宗炳，志行高尚，不愿做官。宗悫年少时，宗炳问他的志向，宗悫说：“愿乘长风破万里浪。”宗炳说：“你如果不能富贵，就会败坏我家了。”哥哥宗泌娶妻，刚进门，夜里遭到抢劫。宗悫当时十四岁，挺身抵抗贼人，十多个贼人都被打散，不能进入室内。

当时天下太平，士人都以文章经义为事业，宗炳一向有高洁的节操，子侄们都很爱学习，而宗悫却独任性任气，喜好武艺，所以不被乡里称赞。江夏王刘义恭任征北将军、南兗州刺史，宗悫随同镇守广陵。当时堂兄宗绮任征北府主簿，宗绮曾经值班，而小吏牛泰与宗绮的妾私通，宗悫杀了牛泰，宗绮赞赏他的勇气，没有责怪他。

元嘉二十二年，讨伐林邑，宗悫自告奋勇请求前往。刘义恭推荐宗悫有胆量勇力，于是任命他为振武将军，担任安西参军萧景宪的军副，随交州刺史檀和之包围区粟城。林邑派将领范毗沙达来救援区粟，檀和之派偏军抵抗，被贼军打败。又派宗悫去，宗悫于是分兵几路，偃旗息鼓，秘密前进，讨伐打败了敌人，攻克区粟，进入象浦。林邑王范阳迈倾全国之力来抵抗，用铠甲装备大象，前后无边，士兵不能抵挡。宗悫说：“我听说狮子威服百兽。”于是制作狮子的形状，与大象对抗，大象果然受惊奔逃，敌军因此溃散，于是攻克林邑。收缴的奇珍异宝和各种杂物，多得数不清。宗悫一无所取，衣服和梳子都空荡荡的，文帝非常赞赏他。

后来任随郡太守，雍州蛮族多次侵扰，建威将军沈庆之率领宗悫和柳元景等各位将领，分路进攻，各蛮族大败。又南新郡蛮帅田彦生率部曲反叛，焚烧郡城，屯兵占据白杨山。柳元景攻打未能攻下，宗悫率领他的部队率先登上，众军跟随，各蛮族从此畏惧服从。三十年，孝武帝讨伐元凶，任命宗悫为南中郎谘议参军，兼领中兵。孝武帝即位后，任命他为左卫将军，封洮阳侯，功绩次于柳元景。孝建年间，多次升迁到豫州刺史，监五州诸军事。在此之前，同乡庾业，家中非常富豪，用丰盛的膳食招待宾客；而宗悫到来时，却用腌菜和小米饭来招待，对客人说：“宗悫是军人，习惯吃粗食。”宗悫吃饱后离开。到这时庾业担任宗悫的长史，兼管梁郡，宗悫对待他非常优厚，不因为先前的事而猜忌。

大明三年，竟陵王刘诞占据广陵反叛，宗悫上表请求前往讨伐，乘驿车到京城，当面接受调度；皇上停下车驾慰劳勉励他，宗悫跳起几十次，左右顾盼，皇上认为他很勇壮。等到出发，隶属于车骑大将军沈庆之。当初，刘诞欺骗他的部众说：“宗悫帮助我。”等到宗悫到达，跃马绕城呼喊说：“我是宗悫！”事情平定后，入京任左卫将军。五年，跟随打猎时从马上摔下，脚骨折不能朝见值班，任命为光禄大夫，加金紫。宗悫有一头好牛可以进献给皇帝，官府要买他不肯卖，因此被免官。第二年，恢复职务。废帝即位，任宁蛮校尉、雍州刺史，加都督。去世后，追赠征西将军，谥号为肃侯。泰始二年，下诏让宗悫配享孝武庙。儿子宗罗云，去世，孙子宗元宝继承爵位。

王玄谟，字彦德，是太原祁县人。六世祖王宏，任河东太守，封绵竹侯，因为堂叔司徒王允的祸难，弃官北迁居住在新兴，仍任新兴、雁门太守，这是他自己叙述的。祖父王牢，在慕容氏那里做官任上谷太守，被慕容德攻陷，居住在青州。父亲王秀，早年去世。

王玄谟幼年时不与众人同流，伯父王蕤有知人之明，常常笑着说：“这孩子气概高亮，有太尉王彦云的风范。”武帝到徐州，征召他为从事史，与他谈话后认为他不寻常。少帝末年，谢晦任荆州刺史，请他担任南蛮行参军、武昌太守。谢晦失败后，因为不是大帅而被赦免。元嘉年间，补任长沙王刘义欣的镇军中兵将军，兼领汝阴太守。当时敌军攻陷滑台，抓住朱修之回去。王玄谟上疏说：“王路刚刚开通，随即又沦陷阻塞，不仅是天时，也是人事。虎牢、滑台，难道只是将领不贤良，也是根基不稳固。根基不稳固，都是因为百姓害怕远征。臣请求用西阳的鲁阳、襄阳的南乡，征发甲兵，分为两路，直趋崤山、渑池，征战的士兵没有远役的思念，吏士有多次休息的歌谣。如果想用东国的部众，经营洛阳、荥阳，道路既远，单独攻克实在困难。”王玄谟每次陈述北伐的策略，皇上对殷景仁说：“听到王玄谟陈说，让人有封狼居胥的意愿。”后来任兴安侯刘义宾的辅国司马、彭城太守。刘义宾去世，王玄谟上表，认为彭城是水陆要道，请求派皇子来管理州事，于是派孝武帝出镇。

等到大举北伐，任命王玄谟为宁朔将军，前锋进入黄河，受辅国将军萧斌的指挥。王玄谟向确磝进发，守将逃走，于是包围滑台，几十天没有攻克。敌主拓跋焘率大军号称百万，战鼓声震动天地。王玄谟的军队也很多，器械很精良，但王玄谟只凭自己的看法，多行杀戮。起初围城时，城内有很多茅屋，众人请求用火箭烧掉，王玄谟恐怕损失军用物资，没有听从。城中立即撤毁茅屋，把空地做成地洞。等到魏国援军将要到来，众人请求用车营垒，又不听从。将士多离心怨恨，又经营财利，一匹布要人家八百梨，因此加倍失去人心。等到拓跋焘的军队到来，于是奔逃撤退，部下几乎全部散亡。萧斌将要杀他，沈庆之坚决劝谏说：“佛狸威震天下，控弦百万，哪里是王玄谟所能抵挡的。而且杀战将而自弱，不是好计策。”萧斌这才停止。起初，王玄谟将要被杀时，梦见有人告诉他说：“诵读《观音经》一千遍，就能免死。”醒来后，诵读了一千遍，第二天将要行刑，他诵读不停，忽然有人传呼停止行刑。派他去代替守确磝，江夏王刘义恭任征讨都督，认为确磝不可守，召令他回来，被魏军追击，大败，流箭射中手臂。二十八年正月，回到历城，刘义恭写信给王玄谟说：“听说因败为成，臂上的金疮，莫非是金印的预兆吗。”

元凶弑君自立，王玄谟任益州刺史。孝武帝讨伐叛逆，王玄谟派济南太守垣护之率兵赴义。事情平定后，任徐州刺史，加都督。等到南郡王刘义宣与江州刺史臧质反叛，朝廷借给王玄谟辅国将军的称号，任命他为豫州刺史，与柳元景南讨。军队驻扎在梁山，两岸修筑偃月垒，水陆等待。刘义宣派刘谌之到臧质那里，在城南列阵，王玄谟留下老弱守城，全部用精兵接战，贼军于是大败。加都督、前将军，封曲江县侯。中军司马刘冲之告诉孝武帝，说：“王玄谟在梁山，与刘义宣通谋。”皇上不能明白，让有关部门上奏王玄谟多取宝货，虚报战功，与徐州刺史垣护之一并被免官。

不久又任豫州刺史。淮河上逃亡的人司马黑石推立夏侯方进为主，改姓李名弘，以迷惑众人，王玄谟讨伐并斩杀了他。调任宁蛮校尉、雍州刺史，加都督。雍州土地多侨寓居民，王玄谟请求土断流民，当时百姓不愿隶属户籍，就停止了。同年，王玄谟又让九品以上的人交租，使贫富相通，境内没有不嗟叹怨恨的。民间谣传王玄谟要反叛，当时柳元景当权，柳元景的弟弟柳僧景任新城太守，凭借柳元景的势力，下令南阳、顺阳、上庸、新城各郡同时发兵讨伐王玄谟。王玄谟让内外安定，以解除众人的疑惑，急送文书报告孝武帝，详细陈述事情本末。皇帝知道是虚假的，急忙派主书吴喜公安抚慰劳他，又回答说：“梁山的风波，起初不在意，君臣之间，足可相保，暂且笑一笑，舒展你的眉头。”王玄谟性格严肃，未曾随意笑，当时人说王玄谟眉头未曾舒展，所以皇帝用此来戏弄他。后来任金紫光禄大夫，兼领太常。等到建造明堂时，以本官领起部尚书，又领北选。

孝武帝轻侮群臣，根据他们的相貌，各有类比，胡须多的人被称为羊。颜师伯缺齿，称他为齴。刘秀之俭啬吝啬，叫他老悭。黄门侍郎宗灵秀身体肥胖，拜起不便，每次到集会，多所赏赐，想让他瞻仰感谢时跌倒，以为欢笑。又刻木像灵秀的父亲光禄勋宗叔献，送到他家祭奠。柳元景、垣护之都是北方人，而王玄谟独受“老伧”的称呼。所有称呼，四方的书信也这样。曾经为王玄谟作四时诗说：“堇荼供春膳，粟浆充夏飧。瓟酱调秋菜，白醝解冬寒。”又宠爱一个昆仑奴子，名叫主。常在他左右，让他用杖击打群臣，从柳元景以下，都遭受他的毒害。

王玄谟不久升任平北将军、徐州刺史，加授都督。当时北方地区发生饥荒，他就拿出自己的十万斛粮食、一千头牛来赈济灾民。后来调任领军将军。孝武帝去世时，他与柳元景等人一同接受遗诏辅政，将外部军事事务委托给王玄谟。当时朝政由多家把持，王玄谟因为严厉正直不被容纳，被调任青、冀二州刺史，加授都督。少帝诛杀颜师伯、柳元景等人后，更加狂妄悖逆，用领军将军的职位征召王玄谟。他的子侄都劝他称病不去，王玄谟说：“我蒙受先帝的大恩，怎么能因为害怕灾祸而苟且逃避。”于是上路赴任。到达京城后，他多次上表直言规劝，又流着泪请求放宽刑罚、减少杀戮，以安抚百姓。少帝非常愤怒。

明帝即位后，对他的礼遇非常优厚。当时四方反叛，任命王玄谟为大军统帅，率领水军南征，因为他有脚病，允许他乘坐车轿出入。不久任命他为车骑将军、江州刺史，在赭圻担任司徒建安王的副手，赐给他诸葛亮设计的筒袖铠甲。不久，担任左光禄大夫、开府仪同三司，兼领护军。调任南豫州刺史，加授都督。王玄谟性格严厉苛刻、缺少恩惠，而将军宗越对待下属更加苛刻残酷，军中士兵流传这样的话：“宁愿做五年囚徒，也不愿遇到王玄谟。王玄谟还算可以，宗越更会杀我。”他八十一岁时去世，谥号庄公。他的儿子王深早逝，王深的儿子王缋继承爵位。

史臣说：朱修之、宗悫，都凭借将帅的才能，怀有廉洁的操守，值得称赞。王玄谟虽然严厉苛刻缺少恩惠，但看他的大节，也足以称道。在少帝失去为君之道、大肆杀戮之时，他能够冒着不测之险，全心全力辅佐，这可以说是舍身殉国的人啊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