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四十四外戚

纵观前代外戚家族，凭借母后的权势获取高位厚禄的人很多，然而很少有人能善始善终，必定遭受覆灭的灾祸，这是为什么呢？都是因为他们没有德行却身居尊位，不知满足，忽视满盈的警戒，不考虑高位的危险，所以鬼神窥视其家，忧虑必然降临。那些确实在艰难中彰显忠诚、为国家建立功勋的人，如果不以谦逊自律，尚且难免跌倒的灾祸，更何况那些道义不足以济世、仁德不足以利人，自我夸耀、依仗富贵而傲慢的人呢？这就是吕氏、霍氏、上官氏、阎氏、梁氏、窦氏、邓氏相继灭亡的原因。当初文帝（隋文帝）潜隐未显时，文献皇后便加以推举，炀帝大运初现时，萧妃勤勉谋划，因此恩礼深厚，始终不变。然而内外亲戚，都不参与朝政，兄弟在位，也没有特殊的恩宠。至于那些居住玉堂、家族被称为金穴、光辉照耀外戚、权势显赫四方，与三司相比拟、同五侯一起受封的人，在整个朝代中，寂然无闻。考察前代帝王，可以说他们矫正了这种弊端。所以虽然历经动荡，没有人陷于不义，市朝变迁，而都能得以保全。相比那些凭借宠幸私恩、依靠恩泽、占据不应得之位而迅速颠覆的人，怎能相提并论呢！这就是所谓以礼爱护，能够改变覆车之辙。于是记述这些事，写成《外戚传》。

高祖（隋文帝）的外家吕氏，其家族大概衰微，平定北齐之后，寻访不知所在。到开皇初年，济南郡上报，有个男子吕永吉，自称有个姑姑叫苦桃，是杨忠的妻子。查验后知道是舅舅的儿子，才追赠外祖父吕双周为上柱国、太尉、八州诸军事、青州刺史，封齐郡公，谥号敬，外祖母姚氏为齐敬公夫人。下诏一同改葬，在齐州立庙，设置十家守墓人。让吕永吉继承爵位，留在京师。大业年间，授任上党郡太守，他禀性见识庸劣，不能处理职务。后来离职，不知所终。

吕永吉的叔父吕道贵，性情特别愚笨，言语粗鄙。当初从乡里被征召入长安，高祖见到他悲伤哭泣。吕道贵毫无悲戚之色，只连声呼喊高祖的名字，说：“种地不坚定可不行，太像苦桃姐姐了。”此后多次触犯忌讳，动辄违逆，高祖对他很烦恼。于是命令高颎优厚供给，不许他与朝中士人交往。授任上仪同三司，出任济南太守，令他就任，断绝他入朝。吕道贵回到本郡，自我尊崇，每次与人说话，自称皇舅。多次带着仪仗卫队出入乡里，与旧友游玩宴饮，官民都以此为苦。后来郡制废除，他死在家中，子孙没有名声。

独孤罗，字罗仁，云中人。父亲独孤信，起初在北魏任荆州刺史。武帝入关时，独孤信抛弃父母妻子西归长安，历任显贵官职，独孤罗因此被高氏囚禁。独孤信后来在北周任大司马。等到独孤信被宇文护杀害，独孤罗才被释放，寄居中山，孤贫无法生活。北齐将领独孤永业因为同宗族的缘故，见到他可怜他，为他购买田宅，赠送财物牲畜。当初，独孤信入关之后，又娶了两个妻子，郭氏生了六个儿子：独孤善、独孤穆、独孤藏、独孤顺、独孤陀、独孤整，崔氏生了文献皇后。等到北齐灭亡，高祖任定州总管，文献皇后派人寻找独孤罗，找到后，相见悲不自胜，侍从们都流泪。于是厚赠车马财物。不久，周武帝认为独孤罗是功臣之子，久沦异国，征召授任楚安郡太守。因病离职，回到京师。各位弟弟见独孤罗从小贫贱，常轻视侮辱他，不以兄长之礼事奉。但独孤罗性情宽厚，也不与弟弟们争长论短，后来因此受到尊重。等到高祖任丞相，授任仪同，常安置在身边。高祖受禅后，下诏追赠独孤罗的父亲独孤信官爵说：“褒扬德行，累记功绩，是往代的通规；追念祖先，善终慎行，是前王的盛典。已故柱国独孤信，风度气概高远，独秀于世人，睿智明哲为宗，清明的谋略映照当世。宏谋长策，道义著于辅佐和谐，经纬仁义，事业深于拯济。正应当宣扬风教于朝廷，辅佐政事于台阁，然而时运属艰难危急，功高而未受赏，追思其典范，心中深切挂念。如今景运初开，后宫肃立，怀念涂山之义，不忘褒国、纪国的典制。可追赠太师、上柱国、冀定等十州刺史、赵国公，食邑万户。”他的各位弟弟因为独孤罗的母亲死于北齐，先前没有夫人的称号，不应承袭。高祖以此问皇后，皇后说：“独孤罗确实是嫡长子，不可诬陷。”于是继承爵位赵国公。任其弟独孤善为河内郡公，独孤穆为金泉县公，独孤藏为武平县公，独孤陀为武喜县公，独孤整为千牛备身。提拔独孤罗为左领左右将军，不久迁任左卫将军，前后赏赐不可胜计。很久以后出为凉州总管，进位上柱国。仁寿年间，征召授左武卫大将军。炀帝继位，改封蜀国公。不久，死于任上，谥号恭。

其子独孤纂继承爵位，官至河阳郡尉。独孤纂之弟独孤武都，大业末年，也为河阳郡尉。庶长子独孤开远，宇文化及弑逆时，裴虔通率贼人进入成象殿，宿卫兵士都跟从叛逆，独孤开远当时任千牛，与独孤盛在殿阁下力战，被贼人抓获，贼人认为他有义气而释放了他。独孤善后来官至柱国。死后，其子独孤览继承爵位，官至左候卫将军，大业末年去世。

独孤陀，字黎邪。在北周任胥附上士，因父亲连坐被流放蜀郡十余年。宇文护被诛杀，才回到长安。高祖受禅，授任上开府、右领左右将军。很久以后，出为郢州刺史，进位上大将军，多次转任延州刺史。喜好旁门左道。他的岳母先事奉猫鬼，于是传入他家。高祖略微听说而不相信。恰逢文献皇后和杨素之妻郑氏都患病，召来医生诊视，都说：“这是猫鬼病。”高祖因为独孤陀是皇后的异母弟，独孤陀之妻是杨素的异母妹，因此怀疑是独孤陀所为，暗中命其兄独孤穆以情理劝说。高祖又避开左右讽喻独孤陀，独孤陀说没有。高祖不悦，将他降职为迁州刺史。独孤陀口出怨言。高祖命左仆射高颎、纳言苏威、大理正皇甫孝绪、大理丞杨远等共同审理。独孤陀的婢女徐阿尼说，本从独孤陀母亲家来，常事奉猫鬼。每在子日夜晚祭祀。所说子日即鼠日。猫鬼每次杀人，被杀死家的财物暗中转移到养猫鬼之家。独孤陀曾从家中要酒，其妻说：“无钱可买。”独孤陀便对徐阿尼说：“可让猫鬼到越公家，使我钱足够。”徐阿尼便念咒使猫鬼去。几天后，猫鬼到了杨素家。开皇十一年，高祖初从并州回来，独孤陀在园中对徐阿尼说：“可让猫鬼到皇后那里，使我多获赏赐。”徐阿尼又念咒，猫鬼便进入宫中。杨远于是在门下外省命徐阿尼召唤猫鬼。徐阿尼于夜间放置一盆香粥，用勺子敲击呼唤道：“猫女可来，不要留在宫中。”过了很久，徐阿尼脸色发青，像被牵拉的样子，说猫鬼已到。高祖将此事交给公卿处理，奇章公牛弘说：“妖由人兴，杀了此人就可以绝患。”高祖下令用牛车装载独孤陀夫妇，将赐死于其家。独孤陀之弟司勋侍中独孤整到朝廷哀求，于是赦免独孤陀死罪，削职为民，以其妻杨氏为尼。先前，有人诉讼其母被人用猫鬼杀害，高祖以为是妖妄之言，发怒而将告状者遣走。至此，下诏诛杀被诉讼行猫鬼之家。不久独孤陀去世。炀帝即位，追念舅氏，准许以礼安葬，于是下诏说：“外家衰祸，独孤陀不幸早逝，迁葬有期。念及渭阳之情，追怀伤切，宜加礼命，完备哀荣。可赠正议大夫。”炀帝意犹未足，又下诏说：“舅氏之尊，亲属为重，而享年不永，凋落相继。缅怀先往，宜崇显秩。又赠银青光禄大夫。”有两个儿子：独孤延福、独孤延寿。

独孤陀之弟独孤整，官至幽州刺史，大业初年去世，追赠金紫光禄大夫、平乡侯。

萧岿，字仁远，是梁昭明太子萧统的孙子。父亲萧詧，初封岳阳王，镇守襄阳。侯景之乱时，其兄河东王萧誉与叔父湘东王萧绎不和，被萧绎杀害。等到萧绎继位，萧詧向西魏称藩，请求出兵讨伐萧绎。周太祖（宇文泰）立萧詧为梁主，派柱国于谨等率骑兵五万袭击萧绎，消灭了他。萧詧于是定都江陵，拥有荆州郡、西平州延袤三百里的土地，在其国内称皇帝，车服礼制与王者相同。仍然设置江陵总管，派兵戍守。萧詧去世，萧岿继位，年号天保。萧岿俊辩有才学，兼好佛教经典。周武帝平定北齐后，萧岿来贺，武帝设宴招待，相谈甚欢。武帝亲自弹琵琶，令萧岿起舞，萧岿说：“陛下亲自弹奏五弦，臣岂敢不像百兽一样起舞！”高祖受禅后，恩礼更加深厚，派使者赐金五百两，银千两，布帛万匹，马五百匹。萧岿来朝，高祖很敬重他，下诏令萧岿位在王公之上。萧岿服饰端丽，进退闲雅，天子瞩目，百官倾慕。赏赐以亿计。一个多月后回归藩国，皇帝亲自在浐水之上饯行。后来备礼纳其女为晋王妃，又想以其子萧瑒娶兰陵公主。由此逐渐受到亲近优待。文献皇后对高祖说：“梁主是通家之好，是心腹所寄，何须猜疑防范。”高祖认为对，于是撤销江陵总管，萧岿独掌其国。一年多后，萧岿又来朝，赐缣万匹，珍玩相称。还国时，高祖亲自拉着他的手说：“梁主长期滞留荆楚，未能恢复旧都，故乡之念，实在怀念于心。朕将整顿军队于长江，送你回去。”萧岿拜谢而去。当年五月，卧病，临终上表说：“臣以庸暗之才，曲蒙天恩，宠冠外藩，恩过连山，至于子女，娶公主嫁王。常愿亲披甲胄，身先士卒，扫荡残余贼寇，上报明时。然而养生不当，突然患病，临终之际，顾影待死。长别圣世，感伤呜咽，遗留孤幼，特乞垂慈。伏愿圣躬与山岳同固，皇基与天日同永，臣虽九泉，实无遗恨。”并献上所佩戴的金装剑。高祖阅后叹息哀悼。萧岿在位二十三年，年四十四去世，梁之臣子谥为孝明皇帝，庙号世宗。其子萧琮继位。萧岿著有《孝经》、《周易义记》及《大小乘幽微》十四卷，流传于世。

萧琮字温文，性情宽厚仁爱，气度宏大，风流洒脱不受拘束，学识渊博通晓文章义理。同时擅长弓箭和马术，派人伏在地上贴上靶子，萧琮骑马飞驰射箭，十发十中，拿靶子的人也毫不畏惧。起初被封为东阳王，不久被立为梁国太子。等到继位后，皇上赐给他玺书说：“继承祖先基业，这件事实在重大，虽然要竭尽忧劳，也必须常常亲自努力。安抚内外，亲近任用有才能贤良的人，谨遵世代功业，这是我对你的期望。你的疆界守卫，紧邻陈国人，雨季的时候，特别应当警戒防备。陈氏近来虽然不断遣使朝聘，但边境之间还未完全清肃，只有依靠我方不可侵犯，不得轻视他人而不设防备。朕与梁国，世代相知，再加上姻亲关系，情义更加深厚。江陵这个地方，朝廷寄托不轻，为了国家和百姓，你应当深加克制，常喝稀粥，以礼节自我存养。”又赐给梁国大臣玺书，告诫勉励他们。当时萧琮年号广运，有见识的人说：“‘运’这个字，是‘军’和‘走’的组合，我们的君王大概要奔走了吧？”同年，萧琮派大将军戚昕率水军袭击陈国的公安，没有取胜而返回。征召萧琮的叔父萧岑入朝，任命为大将军，封为怀义公，于是扣留不放还。又设置江陵总管来监视他。萧琮所任命的大将军许世武秘密以城池招引陈国将领宜黄侯陈纪，计谋泄露，萧琮杀了他。两年后，皇上征召萧琮入朝，他率领臣下二百多人到京师朝见，江陵父老没有不落泪互相说：“我们的君王大概回不来了！”皇上因为萧琮来朝，派武乡公崔弘度带兵驻守江陵。军队到达鄀州时，萧琮的叔父萧岩和弟弟萧瓛等害怕崔弘度突然袭击，于是带领陈国人到城下，俘虏居民而反叛，于是废除了梁国。皇上派左仆射高颎安抚聚集百姓，特赦江陵的死罪，免除百姓赋税十年。梁国的两位君主各给守墓十户。任命萧琮为柱国，赐爵位莒国公。炀帝继位后，因为皇后的缘故，萧琮非常受亲近重用。任命为内史令，改封为梁公。萧琮的宗族，缌麻服以上的亲属，都根据才能提拔任用，于是萧氏兄弟布满朝廷。萧琮性情淡雅，不被职务缠身，退朝后就纵情饮酒而已。内史令杨约与萧琮同列，炀帝让杨约宣旨告诫勉励，杨约又用私情来开导他。萧琮回答说：“我如果事事都做，那和您有什么区别呢！”杨约笑着退下。杨约的哥哥杨素，当时任尚书令，见萧琮把堂妹嫁给钳耳氏，于是对萧琮说：“您是帝王之族，门望高贵亲戚美好，为什么把妹妹嫁给钳耳氏呢？”萧琮说：“之前已经把妹妹嫁给了侯莫陈氏，这又有什么可怀疑的！”杨素说：“钳耳是羌人，侯莫陈是胡人，怎么能相比！”杨素的意思认为胡人比羌人优越。萧琮说：“认为羌人不同于胡人，以前没有听说过。”杨素羞愧而停止。萧琮虽然寄居他乡，但见到北方的豪强权贵，从不屈服。曾经与贺若弼非常友好，贺若弼被诛杀后，又有童谣说：“萧萧也要重新兴起。”炀帝因此猜忌他，于是被废黜在家，不久去世。追赠左光禄大夫。儿子萧铉，任襄城通守。又用萧琮弟弟的儿子萧钜为梁公。萧钜小名藏，炀帝非常亲近他，任命为千牛，与宇文皛出入宫禁，伺察内外。炀帝每次游玩宴饮，萧钜没有不跟随的，于是在宫中做了很多淫秽之事。江都之变时，被宇文化及杀死。

萧瓛字钦文，年少时聪敏，懂得写文章。在梁国任荆州刺史，很有能干的名声。崔弘度率兵到达鄀州，萧瓛恐惧，和他的叔父萧岩投奔陈国。陈国君主任命他为侍中、安东将军、吴州刺史，很得人心，三吴父老都说：“萧瓛是我们的君子啊。”等到陈国灭亡，吴人推举萧瓛为主。吴人看到梁武帝、简文帝以及萧詧、萧岿等兄弟都是排行第三而登上尊位，萧瓛自以为是萧岿的第三个儿子，非常自负。有个叫谢异的人，很懂得兴废之道，在梁、陈之际，预言没有不灵验的，江南人非常敬重相信他。等到陈国君主被擒，谢异投奔萧瓛，因此萧瓛更加被众人归附。褒国公宇文述率兵讨伐他，萧瓛派王哀守吴州，自己率兵抵抗宇文述。宇文述派兵从别路袭击吴州，王哀恐惧，穿着道士衣服，弃城逃跑。萧瓛的部众听说后，全无斗志，与宇文述一战而败。萧瓛带领左右数人逃到太湖，藏在百姓家中，被人抓住，送到宇文述处，在长安被斩首，时年二十一岁。

弟弟萧璟，任朝请大夫、尚衣奉御。萧瑒，历任卫尉卿、秘书监、陶丘侯。萧瑀，历任内史侍郎、河池太守。

史臣说：三皇五帝这些圣明君王，防患深远，舅甥之国，很少执掌权柄，母后之家，没有听说倾覆败亡的。到了汉、晋，颠覆接连发生，都是因为进用不合礼制，所以败亡也很快。如果让独孤氏权力与吕、霍相等，必定在仁寿之前就败亡；萧氏势力与梁、窦相当，怎能保全于大业之后！如今有的不丧失旧基业，有的反而更兴盛先人基业，难道不是因为处之以道，不参与权宠所造成的吗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