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四十七南蛮

南蛮

南蛮的各种族群，与中原人交错居住，称为蜒、狼、俚、獠、頠，都没有首领，沿着山洞居住，就是古代所谓的百越。他们的习俗是剪断头发、在身上刺花纹，喜欢互相攻击讨伐，逐渐变得衰弱，慢慢归属于中国，都被列为郡县，和中原人一样，不再详细记载。大业年间，南方荒远之地前来朝贡的有十几个国家，但他们的很多事迹都已湮灭无闻。现在存录的，只有四个国家。

林邑

林邑的祖先，在汉朝末年交趾女子徵侧作乱时，内县功曹的儿子区连杀掉县令，自称国王。他没有儿子，外甥范熊接替立位，范熊死后，儿子范逸继位。日南人范文趁乱做了范逸的奴仆，于是教他建造宫室、制作器械。范逸非常信任他，让范文统率军队，范文深得人心。范文趁机离间范逸的子弟，使他们有的逃亡、有的迁徙。等到范逸死后，国家没有继承人，范文自立为王。后来范佛被晋朝扬威将军戴桓打败。南朝宋交州刺史檀和之率兵攻打林邑，深入其境内。到梁、陈时期，也互相派使往来。

林邑国土绵延数千里，盛产香木和金宝，物产大致与交趾相同。用砖筑城，用蛤壳灰涂抹，城门朝东开。尊贵的官员有两个：一个叫西那婆帝，另一个叫萨婆地歌。属官分三等：第一叫伦多姓，其次叫歌伦致帝，再次叫乙他伽兰。地方官分为二百多个部。长官叫弗罗，次官叫可轮，如同州牧、县令的等级。国王戴金花冠，形状像章甫，穿朝霞布衣，佩戴珠玑璎珞，脚穿皮鞋，有时穿锦袍。有二百名左右良家子弟做侍卫，都手持金装刀。有弓、箭、刀、槊，用竹子做弩，在箭上涂毒。乐器有琴、笛、琵琶、五弦，和中国颇为相似。每次击鼓来警示众人，吹螺号来出征作战。

那里的人深眼窝、高鼻梁，头发卷曲色黑。习俗都赤脚，用一幅布缠身。冬季穿袍子。妇女梳椎形发髻。铺椰叶席子。每有婚嫁，让媒人带着金银钏、两壶酒、几条鱼到女方家。于是选定日子，夫家会集亲友宾客，歌舞相对。女方家请一位婆罗门，送女儿到男方家，新郎洗手，然后牵着女儿交给新郎。国王死后七天安葬，有官职的人三天，平民一天。都用匣子装尸体，击鼓跳舞引导随从，抬到水边，堆柴焚烧。收集剩余的骨头，国王放入金瓮中，沉到海里；有官职的人用铜瓮，沉到海口；平民用瓦瓮，送到江中。男女都剪发，随丧到水边，尽情哀哭才停止，回家后就不再哭。每过七天，烧香散花，再哭，尽情哀哭才停止。到七七四十九天才结束，到一百天、三年，也这样。人们都信奉佛教，文字与天竺相同。

高祖平定陈朝后，林邑派遣使者进献地方特产，此后朝贡就断绝了。当时天下无事，群臣说林邑有很多奇珍异宝。仁寿末年，皇上派大将军刘方为驩州道行军总管，率领钦州刺史宁长真、驩州刺史李晕、开府秦雄的步骑一万多人以及几千名罪犯攻打林邑。林邑王梵志率领部众骑着大象作战，刘方的军队不利。刘方于是挖了许多小坑，用草覆盖在上面，然后派兵挑衅。梵志率全军列阵，刘方与他交战，假装败退，梵志追击，到坑穴处，他的部众多陷入坑中，转而互相惊骇，军队于是混乱。刘方纵兵攻击，大败林邑军。接连作战都失败，于是弃城逃跑。刘方进入林邑都城，缴获了十八枚庙主，都是用黄金铸成的，大概林邑立国已有十八代了。刘方班师回朝，梵志恢复旧地，派使者谢罪，于是朝贡不断。

赤土国

赤土国，是扶南的别种。在南海中，船行一百多天才能到达都城。土色多为红色，因此得名。东边是波罗刺国，西边是婆罗娑国，南边是诃罗旦国，北边临大海，国土方圆数千里。国王姓瞿昙氏，名利富多塞，不知道立国多久。他说父亲放弃王位出家修道，传位给利富多塞，在位已经十六年了。有三个妻子，都是邻国国王的女儿。居住在僧祇城，有三道城门，每道相距一百多步。每道门上都画着飞仙、仙人、菩萨的像，悬挂金花铃和毛羽饰物，有几十个妇女，有的奏乐，有的手捧金花。又装饰四个妇女，容貌服饰像佛塔边的金刚力士，夹门而立。门外的人手持兵器，门内的人拿着白色拂尘。夹道垂下白色丝网，缀着花。王宫各屋都是重阁，门朝北开，国王面北而坐。坐在三重榻上。穿朝霞布衣，戴金花冠，垂挂杂宝璎珞。四个女子站立侍奉，左右有百余个兵卫。王榻后面做一个木龛，用金银和五种香木杂错镶嵌。龛后悬挂一个金光焰，榻旁又竖立两面金镜，镜前都陈列金瓮，瓮前各有金香炉。前面放一个金伏牛，牛前竖立一个宝盖，宝盖左右都有宝扇。几百个婆罗门等，东西分行，相对而坐。官员有萨陀迦罗一人，陀拏达义二人，迦利蜜迦三人，共同掌管政事；俱罗末帝一人，掌管刑法。每个城设置那邪迦一人，钵帝十人。

他们的习俗都穿耳剪发，没有跪拜的礼节。用香油涂身。他们敬佛，尤其尊重婆罗门。妇女在脖子后面梳髻。男女通用的衣服是朝霞、朝云等杂色布。富豪之家，尽情华丽奢侈，只有金锁不是国王赏赐不能佩戴使用。每有婚嫁，选择吉日，女方家提前五天，奏乐饮酒，父亲拉着女儿的手交给女婿，七天后才成婚。娶妻后分财产另外居住，只有幼子与父亲同住。父母兄弟去世，就剪发穿素服，到水边搭竹木棚子，棚内堆柴，把尸体放在上面。烧香立幡，吹螺击鼓送葬，点火烧柴，尸体落入水中。贵贱都一样。只有国王烧完后，把灰收起来贮存在金瓶中，藏在庙屋里。冬夏常温，雨多晴少，种植没有定时，特别适宜种稻、穄、白豆、黑麻，其余物产，大多与交趾相同。用甘蔗酿酒，掺入紫瓜根。酒色黄红，味道也香美。也把椰浆称为酒。

炀帝即位，招募能通使极远地区的人。大业三年，屯田主事常骏、虞部主事王君政等请求出使赤土。皇帝非常高兴，赏赐常骏等人每人帛一百匹，时服一套，派遣他们出使。携带礼物五千段，赐给赤土王。这年十月，常骏等人从南海郡乘船，昼夜航行二十天，每隔一段就有顺风。经过焦石山，向东南停泊在陵伽钵拔多洲，西边与林邑相对，洲上有神祠。又向南行，到师子石，从这里开始岛屿连接。又行两三天，向西望见狼牙须国的山，于是向南到达鸡笼岛，进入赤土国界。赤土王派婆罗门鸠摩罗用三十艘船来迎接，吹螺击鼓，以音乐欢迎隋朝使者，进献金锁来系常骏的船。一个多月后，到达都城，赤土王派他的儿子那邪迦请求与常骏等人礼节性会见。先派人送金盘，盛着香花和镜镊，两个金盒盛着香油，八个金瓶盛着香水，四条白叠布，用来供使者盥洗。当天未时，那邪迦又牵来两头象，手持孔雀盖来迎接使人，并献上金花、金盘用来垫诏书函。一百名男女吹螺击鼓，两个婆罗门引路，到王宫。常骏等人捧着诏书上阁，国王以下都坐着。宣读诏书完毕，引常骏等人就坐，演奏天竺乐。事情结束后，常骏等人回馆舍，又派婆罗门到馆舍送食物，用草叶做盘，大小有一丈见方。于是对常骏说：“现在是大国中人，不再是赤土国人了。饮食粗疏淡薄，希望为大国的意思而吃。”几天后，请常骏等人入宴，仪仗侍卫引导如同初见时的礼节。国王面前设两张床，床上都放草叶盘，一丈五尺见方，上面有黄白紫红四种颜色的饼，牛、羊、鱼、鳖、猪、玳瑁等肉一百多种。请常骏上坐床，随从坐在席上，各自用金钟盛酒，女乐交替演奏，礼物非常丰厚。不久派那邪迦跟随常骏进献地方特产，并献上金芙蓉冠、龙脑香。用铸金做成多罗叶，凸起成花纹作为表文，用金函封好，让婆罗门用香花、吹螺击鼓送行。入海后，看到绿色鱼群在水上飞。航海十多天，到林邑东南，沿着山航行。那里的海面宽一千多步，水色黄、气味腥，船行一天不断，据说是大鱼粪便。沿着海北岸，到达交趾。常骏在大业六年春天和那邪迦在弘农谒见皇帝，皇帝非常高兴，赏赐常骏等人物品二百段，都授予秉义尉官职，那邪迦等人各按等级授予官职和赏赐。

真腊国

真腊国，在林邑西南，本来是扶南的属国。从日南郡乘船走六十天，南边接车渠国，西边有硃江国。国王姓刹利氏，名质多斯那。从他的祖父起逐渐强盛，到质多斯那时，就兼并了扶南。质多斯那死后，儿子伊奢那先继位。居住在伊奢那城，城下有二万多户人家。城中有一个大堂，是国王处理政事的地方。总共三十个大城，每个城有几千户人家，各有部帅，官名与林邑相同。国王三天上一次朝，坐在五香七宝床上，床上设宝帐。帐用文木做竿，象牙、金钿做壁，形状像小屋，悬挂金光焰，和赤土国相似。前面有金香炉，两个人侍立在旁。国王穿朝霞吉贝布衣，用布缠腰腹，下垂到小腿，头戴金宝花冠，佩戴真珠璎珞，脚穿皮鞋，耳悬金珰。平时穿白叠布衣，用象牙做拖鞋。如果披散头发，就不加璎珞。臣子的服饰，大致相类似。有五个大臣，一个叫孤落支，二个叫高相凭，三个叫婆何多陵，四个叫舍摩陵，五个叫髯多娄，以及各种小臣。朝见国王时，就在台阶下叩头三次。国王叫上台阶，就跪下，用两手抱住胳膊，环绕国王围坐。议论政事完毕，跪拜伏地离去。台阶、庭院、门阁，有千余名侍卫，披甲持兵器。真腊与参半、硃江二国和亲，多次与林邑、陀桓二国战争。他们的人出行都随身带铠甲兵器，如果有征伐，就用来作战。他们的习俗，不是国王的正妻所生儿子，不能做继承人。国王即位之日，所有兄弟都要受刑罚，有的断一指，有的割鼻子，另外安排供应，不得做官。

那里的人身材矮小、皮肤黑。妇女也有白的。都卷发垂耳，性格敏捷强劲。居住和器物，很类似赤土。以右手为洁净，左手为污秽。每天早晨洗澡，用杨枝清洁牙齿，诵读经咒。洗完洒扫才吃饭，吃完再用杨枝清洁牙齿，又读经咒。饮食多有酥酪、沙糖、粳米、米饼。想吃的时候，先拿各种肉羹与饼调和，用手抓食。娶妻时，只送一套衣服，择日派媒人迎娶媳妇。男女两家各八天不出门，昼夜点灯不息。男方婚礼结束，就与父母分财产另外居住。父母去世，未婚的儿子，把剩余财产给他。如果已经结婚，财物归官府。丧葬时，儿女都七天不吃饭，剪发哭泣，僧尼、道士、亲戚故旧都来聚会，奏乐送葬。用五种香木烧尸，把骨灰收起来用金银瓶盛放，送到大水之中。贫穷的有时用瓦瓶，并用彩色绘画。也有不烧的，把尸体送到山中，任凭野兽吃掉。

他们的国家北面多山丘，南面多水泽，气候特别热，没有霜雪，有很多瘴气和毒虫。土地适宜种高粱和稻，少种黍粟，果菜与日南、九真相类似。不同的有婆那娑树，不开花，叶子像柿子，果实像冬瓜；奄罗树，花叶像枣，果实像李；毗野树，花像木瓜，叶子像杏，果实像楮；婆田罗树，花叶果实都像枣但稍有不同；歌毕佗树，花像林檎，叶子像榆但厚大，果实像李，大小像升。其余大多与九真相同。海中有鱼叫建同，有四只脚，没有鳞，鼻子像象，吸水向上喷，高达五六十尺。有浮胡鱼，形状像鱿鱼，嘴像鹦鹉，有八只脚。有很多大鱼，半身露出水面，远望像山。

每年五六月间，毒气流行，就用白猪、白牛、白羊在城西门外祭祀。否则，五谷不丰登，六畜多死亡，民众多疾病。都城外有陵伽钵婆山，山上有神庙，每次用五千兵士守卫。城东有神名叫婆多利，祭祀用人肉。国王每年杀人在夜里祈祷祭祀，也有上千人守卫。他们敬奉鬼神到了这种地步。多数人信奉佛法，尤其相信道士，佛与道士都在馆中设立塑像。

大业十二年，派使者进献贡品，炀帝以非常优厚的礼仪接待，后来就断绝了往来。

○婆利

婆利国，从交阯渡海，向南经过赤土、丹丹，才能到达该国。国境东西宽约四个月行程，南北长约四十五天行程。国王姓刹利邪伽，名护滥那婆。官员有独诃邪挐，次一等的叫独诃氏挐。国人擅长投掷轮刀，其大小如镜子，中间有孔，外缘锋利如锯齿，远距离投掷人，没有不中的。其余兵器，与中国大致相同。习俗类似真腊，物产与林邑相同。犯杀人罪和盗窃罪的，砍断其手；犯奸淫罪的，锁住其脚，一年之后才解除。祭祀必在月底，用盘子盛放酒肴，漂浮在流水中。每年十一月，必定举行大祭祀。海中出产珊瑚。有一种鸟名叫舍利，能懂人话。大业十二年，派使者入朝进贡，后来就断绝了。当时南方荒远之地有丹丹、盘盘两个国家，也来进贡地方特产，其风俗物产，大致相似。

史臣评论说：《礼》说：“南方叫蛮，有不吃熟食的人。”《书》说：“蛮夷扰乱华夏。”《诗》说：“愚蠢的蛮荆。”种类实在繁多，历代成为纷乱梗阻。自从秦兼并二楚，汉平定百越，疆域到达丹徼，尽头到达日南，水陆可以居住的地方，都成为郡县。等到地域分为吴、蜀，历经晋、宋，时世有盛衰，归附与反叛不一致。高祖承受天命，平定天下。炀帝继承大业，威加八方。甘心于远方的夷人，一心求取珍异之物，所以出兵流求，用兵林邑，威震异域，远远超过秦、汉。虽有荒外的功绩，却不能挽救国内的失败，《传》说：“不是圣人，外部安宁必定内部有忧患。”这话说得真对啊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