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戒单第三

作者:袁枚朝代:类别:饮食著作 · 白话译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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治理政务的人,兴办一件好事不如革除一个弊端,能够革除饮食中的弊病,就差不多领悟了大半道理。因此写下《戒单》。

戒外加油:普通厨师做菜,动不动就熬上一锅猪油,临上菜时,用勺子舀出来分别浇在菜上,以为这样能显得肥腻。甚至像燕窝这样至清至洁的食物,也受到这种玷污。而俗人不知道,大口吞吃,以为沾了油水进肚子。所以知道他们前生是饿鬼投胎。

戒同锅熟:同锅熟制的弊端,已经记载在前面的“变换须知”一条中。

戒耳餐:什么是耳餐?耳餐,就是追求名气。贪图贵重食材的名声,夸耀敬客的心意,所以是用耳朵来吃,不是用口来吃。不知道豆腐如果味道好,远远胜过燕窝;海味如果不好,还不如蔬菜竹笋。我曾经说鸡、猪、鱼、鸭是豪杰之士,各自有本来的味道,自成一派;海参、燕窝是庸俗浅陋的人,完全没有自己的性情,只能依附他人。曾见到某位太守宴请客人,大碗像水缸一样,白煮燕窝四两,完全没有味道,人们却争相夸赞。我笑着说:“我们来是吃燕窝,不是来贩卖燕窝。”可以贩卖却不能吃,即使再多又有什么用?如果只是夸耀体面,不如在碗里直接放一百粒明珠,那就价值万金了。但它不能吃又怎么办呢?

戒目食:什么是目食?目食,就是贪多。现在的人羡慕“食前方丈”的名声,摆满盘子叠满碗,是用眼睛吃,不是用口吃。不知道名家写字,多了就一定有败笔;名人作诗,繁杂就一定有累赘的句子。竭尽名厨的心力,一天之中,能做出的好菜不过四五道罢了,还难以拿准,何况杂乱地摆满一桌呢?即使有帮手多人,也各有各的意见,完全没有纪律,越多越坏。我曾经去过一个商家,上菜三次撤席,点心十六道,总共算来食品将近四十多种。主人自己觉得得意,而我散席回家,还要煮粥充饥。可以想见那宴席虽然丰盛却不洁净。南朝孔琳之说:“现在的人喜欢用多种菜品,除了适口之外,都是用来悦目的。”我认为菜肴杂乱摆放,腥秽之气熏蒸,口也不觉得愉悦。

戒穿凿:食物有它本来的特性,不可穿凿附会地制作。自然形成的小巧,比如燕窝已经是好东西了,何必捶打成团?海参已经可以了,何必熬成酱?西瓜被切开,稍迟就不新鲜,竟然有人制成糕饼。苹果太熟,入口不脆,竟然有人蒸成果脯。其他如《遵生八笺》中的秋藤饼,李笠翁的玉兰糕,都是矫揉造作,把杞柳做成杯盘,完全失去大方。好比平凡的德行,做到极致就是圣人,何必去求隐僻怪异的行为呢?

戒停顿:食物的鲜美,全在起锅时趁热立即品尝,稍微一停顿,就像发霉的衣服,即使是锦绣绮罗,也晦暗沉闷散发旧气令人厌恶。曾见过性急的主人,每次摆菜必定一起搬出。于是厨子将一桌的菜都放在蒸笼里,等主人催取时,一齐端上。这里面还能有美味吗?善于烹饪的人,一盘一碗都费尽心思;而吃的人,粗鲁暴躁,囫囵吞下,真是所谓得到哀家梨,却仍然蒸着吃的人啊。我到粤东,吃到杨兰坡县令的鳝羹觉得味道很好,询问原因,他说:“不过是现杀现烹,现熟现吃,不停顿罢了。”其他食物都可以类推。

戒暴殄:暴是不顾人工,殄是不惜物力。鸡、鱼、鹅、鸭从头部到尾部,都有味道存在,不必少取多弃。曾见煮甲鱼的人,只取它的裙边而不知道味道在肉中;蒸鲥鱼的人,只取它的鱼肚而不知道鲜味在背上。最贱的莫过于腌蛋,它的好处虽然在蛋黄不在蛋白,但完全去掉蛋白只取蛋黄,吃起来也觉得索然无味。而且我说这话,并非像俗人那样惜福的说法,假使暴殄而对饮食有益,那还可以;暴殄反而连累饮食,又何苦这样做呢?至于用烈火烤活鹅的脚掌,用刺刀取活鸡的肝,都是君子不做的。为什么呢?万物被人所用,让它死是可以的,让它求死不得是不可以的。

戒纵酒:事情的是非,只有清醒的人能知道;味道的好坏,也只有清醒的人能知道。伊尹说:“味道的精妙细微,口不能说出来。”口尚且不能说,何况那些喧闹酗酒的人,能知道味道吗?常见划拳行令的人,吃好菜如同嚼木屑,心思不在上面。所谓只管喝酒,哪里知道其余,而烹调的道理就荡然无存了。万不得已,先在正席上品尝菜的味道,等撤席后再施展喝酒的本领,或许可以两全。

戒火锅:冬天宴请客人,习惯用火锅,对着客人喧腾,已经令人讨厌;况且各种菜的味道,有一定火候,该用文火或用武火,该撤掉或该添加,瞬息之间难以有差错。现在一律用火逼着,那味道还能问吗?近来有人用烧酒代替炭火,自以为得计,却不知道食物经过多次滚煮总能变味。有人问:菜凉了怎么办?回答说:用起锅滚热的菜,不让客人当时吃完,还能留到变凉,那这菜味道恶劣就可想而知了。

戒强让:准备器具宴请客人,是礼节。但是一道菜端上来,按理应该任凭客人举筷,精肥整碎,各有所好,听从客便,才是道理,何必强行让菜?常见主人用筷子夹取,堆在客人面前,弄脏盘子碗,令人讨厌。要知道客人并非没有手没有眼睛的人,又不是小孩或新媳妇,怕羞忍饿,何必用村妇小家子的见解来对待?这简直是对客人的慢待到了极点!近来妓院中,尤其多这种恶习,用筷子夹菜,硬塞进人口,有些像强奸,特别可恶。长安有个人很喜欢请客,但菜不好,一位客人问他说:“我与你算相好吗?”主人说:“相好!”客人跪着请求说:“果然相好,我有所求,必须允许后我才起来。”主人惊讶地问:“什么要求?”客人说:“以后你家宴请客人,请求不要叫我来。”满座都大笑起来。

戒走油:凡是鱼、肉、鸡、鸭,即使是很肥的东西,总要让它的油在肉中,不落到汤里,味道才保存而不散失。如果肉中的油,一半落到汤里,那么汤的味道反而在肉之外了。推究原因有三个毛病:一是火太大,滚得急水干了,重新加水;一是火势忽然停止,断了又续上;一是毛病在于太爱查看,屡次掀开锅盖,那么油一定会流失。

戒落套:唐诗最好,但五言八韵的试帖诗,名家不选,为什么呢?因为它落入俗套的缘故。诗尚且如此,饮食也应该这样。现在官场中的菜,名号有十六碟、八簋、四点心之称,有满汉席之称,有八小吃之称,有十大菜之称,种种俗名都是坏厨师的陋习。只可用于新亲上门、上司入境时,用这些来敷衍;配上椅披桌裙、插屏香案,三揖百拜才相称。如果是家中欢宴、文人酒席,怎么能用这种恶俗的套数呢?必须盘碗参差不齐,整盘和散盘交错上桌,才有名贵的气象。我家寿宴婚席,常常达到五六桌,传唤外面的厨师,也不免落入俗套,但经过训练的厨师,规范地操作,味道终究还是不同。

戒混浊:混浊,并不是说浓厚。同样的汤,看上去非黑非白,像缸中搅浑的水。同样的卤汁,吃起来不清爽也不油腻,像染缸倒出的浆汁。这种颜色味道令人难以忍受。补救的方法,总在于洗净食材本身,善加使用作料,观察火候水火,体验酸咸,不让吃的人舌上有隔皮隔膜的感觉。庾子山论文章说:“索索无真气,昏昏有俗心。”这就是所说的混浊。

戒苟且:凡事都不宜苟且,而对于饮食尤其如此。厨师都是下层小人,一天不加赏罚,那么一天必定产生懈怠玩忽。火候未到而姑且咽下,那么明天的菜必定更加生硬。真味已经失去而含忍不说,那么下次的羹汤必定更加草率。而且又不止空赏空罚而已。好的,一定要指出它好的原因;差的,一定要找出它差的原因。咸淡一定要适中,不可有丝毫加减;时间长短一定要得当,不可随意装盘。厨师偷懒,吃的人随便,都是饮食的大弊病。审问、慎思、明辨,是求学的方法;随时指点,教学相长,是当老师的方法。对于味道,又何尝不是如此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