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十七

我年轻时气盛跳脱，被家乡的名流排挤。只有柴秀才名致远、号耕南的，一见我就倾心相待。乙卯年春，柴耕南在孤山读书，我寄信说：“秋天快到了，很想掩上帷幕；春天实在美好，却不能端坐。”信里写了几行，泛论朋友。柴答信说：“赤日还没来，青春正可爱。您不能端坐，我也懒怠用香熏了。来信关心人物，这里俗人像春天的浮萍，从哪里找好客人？昨天无聊，散步登上孤山顶，折了梅花送给谁？可怜可怜！某某等人，我不能断定他们的为人。我的意见是：用仲翔针芥之言的态度寻求知己，用君子全交之道对待泛泛之交：如此而已。晴天早点来，我要拿这个观点请教逋老。”我喜爱他措辞隽永雅致，有谷子云信札的妙处，藏在箱子里五十多年。耕南《夜游孤山》有句：“月行疑踏水，花坐当熏衣。”后来客死在广西。己亥年，我到他家，他夫人出来相见，头发全白了，有陆鲁望重过张处士故居的光景。

丙辰年春，我想西行，苦于没有路费。恰好耕南的哥哥东升到高安教书，带我一起到官署，赠我一笏金子，才够裹粮到广东。一路上在船中联句。过鄱阳湖时，野外有棵树，大得可以遮蔽牛，已经朽烂折断倒在地上；旁边一根小枝，从树根穿出，高十多丈。相传明太祖和陈友谅打仗时，这棵树代他受了炮击，所以被封为“将军”。至今还有烧灼的痕迹。柴首唱说：“大树兵火余，枯根尚委地。”我续道：“曾抱纪信忠，一死代汉帝。”柴说：“轮困根盘存，焦枯枝叶弃。”我说：“丛丛莓苔痕，郁郁霜露气。”柴说：“祖干扶桑倾，孙枝小龙继。”我续道：“穿出盘古坟，犹作挈云臂。”东升感叹说：“这两句险绝，可以不必续完了。”彼此一笑而罢。东升赠我五言古诗，只记得两句：“浩气盘九疑，晴襟豁万谷。”唉！当时如果没有柴君，我怎么能见到金公？又怎么能从粤西到京城呢？后来戊戌年，我去杭州访柴。邻居说：“全家都在广东。”东升死后，没有回来安葬。我写诗哭吊，收入集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