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八

新安王氏，一家人都能作诗。葑亭的《李夫人歌》说：“活着能一次回头留住君心，死后不肯一次回头留下君的记忆。才知道结交君王自有方法，专宠并非只靠容貌。你没见过，生长在长门宫，死在钩弋宫！”他的兄长于庭比部，不轻易作诗，但多有佳句。《病起》说：“修长的竹子好像怜惜人病愈，青青的垂叶不随风摇动。”《示儿》说：“劝你要珍惜寸光阴，到底秋花总比不过春。”他的儿子名叫养中的，《醉归》说：“不是老奴扶住得好，迷迷糊糊差点打了别人家的门。”《咏虾》说：“胡须像戟，双眼圆瞪，失水的蛟龙见了也吃惊。”他的弟弟孔祥，十七岁，也有诗句说：“看见月亮急忙用蒲扇遮掩，怕让花影映到自己身上。”

一十九 《荆楚岁时记》把七月八日的雨称为“洒泪雨”，这种说法本来荒唐。但作诗若非失之笨拙，便失之迂腐；将错就错，把假的当作真的，才有风味。一旦说破又索然无味。我和香亭一同作诗，忽然外甥王健庵有诗句说：“不理解织女、牛郎分别的意思，一年有泪一年没有。”两人感叹其超凡绝伦。

二十 马相如有《渔父》诗，说：“自从拿起长竿后，生涯就在水边。一尺长的鱼可以换酒，一叶扁舟便是家。晒网时炊烟升起，停舟时月影西斜。不争鱼儿的得失，只爱靠近桃花。”真是王维、孟浩然的风范。有人传说他的“月影分别三李白，水光荡漾百东坡”，那就弄巧反拙了。

二十一 福建布政使张廷枚，有《瓶花绝句》说：“垂帘莫让西风吹入，留下寒香在草堂。”我的同乡诗人沈方舟曾住在他家，遗稿还在那里。张三次出使高丽，杭堇浦赠诗说：“一参羽猎长杨乘，三绘《宣可奉使图》。”

二十二 吟咏秦始皇的：朱排山先生说：“诗书何苦遭受焚劫？刘邦、项羽都不是识字的人。”崔念陵进士说：“刘邦、项羽生长在长城里，枉费民脂民膏修筑万里长城。”

二十三 刘介石请仙，忽然乩盘上大字写道：“眼如鱼目彻夜悬，心似柳条终日挂。月明风紧十三楼，独自上来独自下。”众人惊讶说：“这是吊死鬼的诗！”到了夜里，果然有个红衣女子侵犯他。于是急忙毁掉乩盘并搬家。

二十四 抒发情怀，假托闺中之情最为含蓄。仲烛亭在杭州，我多次为他推荐教馆；最后将要推荐到芜湖，写信问他需要多少酬金。仲不回答，只寄来《古乐府》说：“托买吴绫束，何须问短长？妾身君惯抱，尺寸细思量。”宋笠田担任鸠江县令，被罢官后，想捐钱复职。我劝他不必再出山。后来他担任两当县令，因事被贬谪戍边，后悔不听我的话，也在信外寄来前人的《别妓》诗说：“昨日笙歌宴画楼，今宵挥泪送行舟。当时嫁作商人妇，无此天涯一段愁。”某位县令想聘请陈楚南，因路远犹豫不决。陈寄来《商妇怨》说：“泪滴门前江水满，眼穿天际孤帆断。只在郎心归不归，不在郎行远不远。”

二十五 鲍步江《有赠》说：“双烟已换博山香，正对金荷卸晚妆。手剔兰煤须仔细，好留半焰解衣裳。”

二十六 安庆鲁凤藻《有赠》说：“携得芳枝返故村，悔将玉貌共花论。低声还向小姑嘱：阿母跟前莫要言。”陈梦湘《嘲某》说：“画鸾衫子褪轻红，料峭春寒豆蔻风。双鬓乱云堆未稳，日高犹是背人拢。”商宝意《喜环娘到》说：“药饵急须调病后，巩环亲自解灯前。”金台衡《赠妓》说：“春葱欲送玫瑰酒，冷暖先教樱口尝。”都是善于描写儿女之情。

二十七 写景有句子相同而意思不同的：元人说：“石压笋斜出。”宋人说：“断桥斜取路。”近人刘春池说：“鸟喧晴树乐于人。”鲁星村说：“炎天几席热于人。”啸村说：“雪中无陋巷。”星村说：“远岸无高树。”都是句子相同而意思不同。也有句子不同而意思相同的，如：“岸阔树难高”、“远树浪头生”，与“远岸无高树”意思相同，都不妨碍它们是佳句。

二十八 我有诗句说：“人无风趣官多贵。”一时没有对句。周青原对：“案有琴书家必贫。”吴元礼对：“花太娇红子必稀。”

二十九 雍正乙卯年春天，我二十岁，与周兰坡先生一同在杭州制府参加博学鸿词科考试。当时的主考官是：总督程元章公，学使帅念祖公。诗题是《春雪十二韵》，因为考试那天正在下雪。先生有诗句说：“堆从梨蕊销难辨，迸入梅花认亦稀。”如今已是乾隆戊申年，他的孙子云翮担任上海县令，邀请我进官署，计划刊刻先生的诗集，因此得以重新读一遍。追忆五十四年前一同考试的情景，宛然在目。

三十 我刚送鲁星村出门，雨势即将来临。鲁吟诗说：“雨声犹在云，风色已到树。”我为之击节赞赏，命守门人记录下来登入门簿中。鲁说：“我没想到您爱诗到这种程度。”大笑着离去。

三十一 我把船停在滕王阁下，有个扬州书生名叫孙湘的来拜访，自称仰慕我将近三十年。他给我看《蕉窗八咏》：《蝇》说：“飞扬莫入幽人室，一种芬芳不称君。”《蝶》说：“偶因误堕金钱劫，耻逐青蚨一处飞。”孙原是秀才，擅长吟咏，曾为人主持娱乐之事；后来后悔了，所以寄托如此。

三十二 我在南昌，谢蕴山太守设宴招待，拿诗给我看。题他的妾姚秀英小照说：“宜男花小最宜春，故故相偎意态真。并作一身形与影，不应仅号比肩人。”太守有《升官图》五言排律最好，警句说：“森森罗众宿，粲粲列周庐。考制遵三百，登贤占一隅。凭陵争入局，将相遂分途。唾手功名得，推班气象殊。握拳矜后获，制胜在中枢。偶尔观成败，从何论智愚？云泥区尺幅，升降在须臾。”

三十三 我七十岁以后，遇到宴饮吃得过饱，夜里就不舒服。读黄莘田诗说：“老似婴儿防饮食，贫如禁体作文章。”感叹他立言的巧妙。不过不老也不能知道；古渔有句说：“老似名山到始知。”

三十四 讥讽的话用比兴手法，就不露骨。英梦堂说：“桃花嗜笑非无故，燕子矜飞太自轻。”陈古渔说：“无名草长非关雨，得暖虫飞不待春。”都有所指。

三十五 我游天台山，诗人张雨村外出；他的儿子秀墀，尽到了东道主的盛情。雨村寄来诗，有“千山结翠延词客，一杖挑云过石梁”的句子。我读他的《天台游稿》，一路访求，如同得到导师。

三十六 李竹溪担任广东惠州知府，《归赠》说：“此行曾向贪泉过，留得冰心见故人。”呜呼！竹溪真能不愧此言，所以记下来。

三十七 严冬友曾诵厉太鸿《感旧》说：“‘朱栏今已朽，何况倚栏人？’可谓情深。”我说：“这是有来历的。欧阳詹《怀妓》说：‘高城不可见，何况城中人？’”有人称赞东坡“冻合玉楼寒起粟，光摇银海炫生花。”我说：“这也是有来历的。晚唐裴说诗：‘瘦肌寒起粟，病眼馁生花。’”

三十八 钱竹初《题豫让桥》说：“爱士须爱彻，畜马尽马力。长刍数束豆数升，纵有骅骝气先塞。”我也题《养马图》说：“一挑刍草三升豆，莫想神龙轻死生。”

三十九 近人怀古诗，有绝佳的，不能全录。如：光禄沈子大《赤壁》说：“漫讶东风烧北岸，可知赤帝在南军？”太史杜紫纶《戏马台》说：“尽教宿土归刘氏，剩有斯台与项王。”王麟照侍郎《平原村》说：“八王兵甲无臣主，两晋文章有弟兄。晚节不堪思鹤唳，旧交闻已赋莼羹。”姜西溟《乌江诗》说：“《虞歌》曲尽怨天亡，潮落沙平旧战场。千里江东羞不渡，六朝曾此作金汤。”

四十 汉军刘观察廷玑，号葛庄，康熙年间诗人。有人嫌他的诗过于轻俏；但一片性灵，不可磨灭。《渔家》说：“一家一个打鱼舟，结得姻盟水上浮。有女十三郎十五，朝朝相见只低头。”《偶成》说：“闲花只好闲中看，一折归来便不鲜。”

四十一 沈椒园太史居住的烂面胡同，是接叶亭汤西崖少宰的故居。丁巳年我住在他家，记得他的《秋夜》说：“薄病闲身坐小厅，乡心三度见流萤。水云凉到庭前树，一夜秋声带雨听。”

四十二 布衣史青溪诗说：“多情自古空余恨，好梦由来最易醒。”我反其意说：“只求无好梦，转觉醒时安。”唐人《咏梦》说：“乍觉犹言是，沉思始觉空。”

四十三 宋牧仲任苏州巡抚，为唐六如修墓。韩宗伯慕庐题诗说：“在昔唐衢常恸哭，只今宋玉与招魂。”俗传李白捉月而死。李孚青《题太白楼》说：“脱身依旧归仙去，撒手还将月放回。”我按：《宋史》有唐寅，名伯虎，也在《文苑传》。

四十四 蒲城雷国楫，字松舟，撰写《龙山诗话》二卷，官至松江丞；有“云行花荡水，风动草浮山”的句子。彭芝亭先生赠诗说：“官阁哦诗思不群，一编风雅抗吾军。情亲吴会山间友，身带函关马上云。吊古频怀杨伯起，论诗应继杜司勋。箧中剑气双龙跃，那向江头看夕曛。”

四十五 凡是诗带有桀骜不驯之气的，那个人一定不是好人。张元咏《雪》说：“战罢玉龙三百万，败鳞残甲满天飞。”咏《鹰》说：“有心待捉月中兔，更向白云高处飞。”韩琦、范仲淹任经略使，嫌他投诗自荐，弃而不用。张元于是投奔元昊，成为中国的祸患。后来岳武穆驻兵的地方，江禁很严。有个毛国英的人投诗说：“铁锁沉沉截碧江，风旗猎猎驻危樯。禹门纵使高千尺，放过蛟龙也不妨。”岳公笑着说：“这是张元一类的人。”急忙召见，以礼相待。

四十六 咏雪佳句：缪雪庄说：“卷帘半树带花落，吹烛一窗如月明。”章智千说：“伏枕旅人惊看月，扫阶童子学为山。”陈明卿说：“填平世上嵌崎路，冷到人间富贵家。”都是前人未曾有过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