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十

近人的佳句，常摘录下来，用来教育子弟；过一段时间再看，也有吹竹弹丝的乐趣。明知收拾不尽，但采摘一二，也是圣人“举尔所知”的意思。毛琬说：“乍寒童子怯，将雨野人知。”童钰说：“病闻新事少，老别故人难。”张节说：“行善最为乐，观书动畜疑。”孔东堂说：“纤低时掠水，帆饱不依桅。”廖古檀说：“山风枯砚水，花雨慢琴弦。”王卿华说：“断香浮缺月，古佛守昏灯。”汪可舟说：“客久人多识，年高众病归。”吴飞池说：“凉风不管征衣薄，落日方知行路难。”李穆堂说：“云在岫无争出意，石当流有不平鸣。”何南园说：“闲愁早释非关酒，旧学重温为课孙。”杨次也说：“浅水戏鱼如可拾，密林藏鸟只闻声。”周青原说：“鸟自下山人自上，一齐穿破白云过。”刘果说：“花间看竹嫌逢主，梦里闻鸡似到家。”章智千《送春》说：“青山驻景如留客，绿树成阴已改妆。”姚念慈《哭孙虚船》说：“有泪直从知己落，无文可共别人论。”尹似村《送南园出京》说：“乍亲丰采归偏速，不惯风尘住自难。”袁蕙缨说：“功名何物催人老？车马无情送客多。”宝意《哭环娘》说：“乍分烟岛情犹恋，略享春风死未甘。”香亭《渡淮》说：“田家饭麦风仍北，游女拖裙俗渐南。”春池《顺风》说：“天上鸟争帆影速，岸边人恨马行迟。”又有五七字单句也很妙的。鲁星村的“老怕送春归”，杨守知的“随身只有影同来”，王家骏的“园不栽梅觉负春”，啸村的“讳老偏逢人叙齿”，飞池的“孤鸿与客争沙宿”：都是这样。

孔子说：“刚强、坚毅、质朴、言语迟钝，这些品格接近仁德。”我认为：人可以质朴，但诗不能质朴。人们学杜甫的诗，不学他的刚强坚毅，却专学他的质朴，那就成了不可雕琢的朽木了。潘稼堂的诗不如黄唐堂，因为一个质朴而一个灵巧。我选钱文敏公的诗很少，家人误抄了十几章。我读后觉得生气勃勃，后悔自己了解钱公不够全面。没过多久，有人说：“这是孙渊如的诗。”我暗自高兴自己老眼还没昏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