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八

我做江宁知县时，门生谈毓奇为我刻了《双柳轩诗文集》两册。罢官后，后悔少时的作品，将板片焚毁了。后来《小仓山房集》中，仅存十分之三。辛丑年清明，游雨花台，拜谒方正学祠；夜里梦见有古衣冠的人，对我拱手说：“你的诗，《怀古》有：‘燕王北下金川日，行到《周官》第几章？’这首诗可以删去。又有句说：‘江山忽见开燕阙，风雨原难对孝陵。’这两句很好，怎么可以删？”我连连答应。那人说完，有仪仗随从呼喝而去。我第二天告诉别人。有人说：“这莫非是正学先生吧？”

有人诋毁我《诗话》收录太滥。我告诉他说：“我曾经受教于方正学先生。曾经见先生手书《赠俞子严溪喻》一篇说：‘学者的毛病，最忌自高与自狭。自高的人，像峭壁巍然，时雨经过，一会儿就流散，不能分润。自狭的人，像瓮盎受水，容担容斗，超过其量就溢出了。善于学习的人，就像大海吗？干旱九年而不枯，接受八州水而不满：没有别的，善于处下罢了。’书法《争坐位》，笔力苍劲坚实。我说：“先生精忠贯日，身骑箕尾，何妨高以自待，狭以拒人哉？然而以此二字，谆谆示戒；则其平时之虚怀乐善可知。我对于先生，不能为役；但自少至老，恰讨厌此二字，竟与先生有暗合者。然则《诗话》之作，集思广益，显微阐幽，宁滥毋遗：不亦可乎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