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十八

自我作《诗话》，而四方以诗来求入者，如云而至。殊不知诗话，非选诗也。选则诗之佳者，选之而已；诗话必先有话，而后有诗。以诗来者千千万万，而加话者，惟我一人。搜索枯肠，不太苦耶？松江太守李宁圃先生寄三友人诗来，我以此言回复。而过后撷看，见其佳者，又不能自已。录张风扬翔《夜泊》说：“榜歌声起欲黄昏，初月微茫漏白痕。小泊夜深灯火暗，一丛林影数家村。”《过商州》说；“重关已过数峰西，绕尽羊肠踏尽梯。满耳水声千涧曲，四围山色一城低。”李振声东皋《早发》说：“宵征鸡未唱，梦醒客犹慵。残月留高树，深山隐曙钟。烟团鸦背重，雪衬马蹄松。渐觉晨光动，邮亭过几重。”《舟中》说：“暮烟入城郭，灯火作依稀。远水衔天尽，孤云抱月飞。簟凉知露重，酒醒觉风微。坐待东方白，轻桡破浪归。”

同年许红桥朝对我说：“我在粤东有诗句：‘天低冬日犹堪畏，梅早春风不待催。’觉得很真切。《过仪真》诗：‘芦飞两岸白，雁叫一天秋。’自认为不错。偶然见到僧人玉峰有诗句：‘芦花两岸白，江水一天秋。’自愧不如僧人的高远浑厚。”又说：“有个朋友叫僮仆煮茶，僮仆酣睡。厉声呵斥他，僮仆受惊摔倒在地。因而得到诗句：‘跌碎梦满地。’五个字奇特惊险，很像李长吉的风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