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八

金陵山川之气，散而不聚；所以本地人极少有传世的杰出人物。王导、谢安渡江，多作寄居之客，也门户不长久；这是证明。然而街衢宽阔，民气淳朴娴静，至今外来士大夫，还喜欢在这里安家。桐城姚姬传太史掌教钟山书院，有移居的志向。赋诗说：“又向金陵十日留，依然双阙望牛头。交游聚处思移宅，衰病行时爱棹舟。萧寺风多疑作雨，后湖烟淡总如秋。僧书拟共舒王读，不吊兴亡惹泪流。”我认为第四句尤其合我意。我在未衰时，也喜欢乘船，畏惧陆行。

太史七言古诗雄厚，可惜篇幅长难以全录。录其《岳阳楼见月》诗：“高楼深夜静秋空，荡荡江湖积气通。万顷波平天四面，九霄风定月当中。云间朱鸟峰何处？水上苍龙瑟未终。便欲拂衣琼岛外，止留清啸落湘东。”《吊王彦章》诗：“乱世鸟飞难择木，男儿豹死自留皮。”《哭刘耕南》诗：“别来书到长安少，死去才教天下空。”《淮上》诗：“只愁天上桃花水，浸失淮南桂树山。”《钓台》诗：“可怜高鸟尽，回忆钓鱼矶。”都绝妙。己巳年，我的《中秋夜渡江》诗说：“世上夜深秋正半，江心风定月当中。”也与先生《岳阳》诗的三四联相似。先生的叔父南青名范，在长安与我有车笠之交，学问渊博，而不喜欢吟诗。我改官江南，送行诗很多，而南青没有诗。我调笑他说：“南青爱人如老妪，初入翰林殊栩栩。平时著述千万言，临别赠我无一语。”

闺秀中，我们浙江最多。庚戌年春天，我去杭州扫墓，女弟子孙碧梧邀请十三位女士，在湖楼举行大会，每个人以诗画作为见面礼。我设了两个席位来招待她们。徐裕馨，是相国文穆公的孙女，画法学自恽南田，诗作效法中晚唐风格。《即景》写道：“读完《黄庭经》后懒得再打开书卷，安静中思量消息颇费琢磨。吹灭灯想要禁止花的影子，刚卷起珠帘月亮又来了。”《暮秋》写道：“寒蝶低飞月光洒满枝头，海棠红褪桂花凋谢的时候。笑我自己竟然比黄花还瘦，霜雪之神多情是否知道呢？”《画眉》写道：“柳梢枝头清晨微风轻柔，梦醒后在雕栏旁话语未停。不要向碧纱窗边呼唤，美人还没有梳好头。”《暮春》写道：“残红片片飘落在屋檐前，树上还有余香蝴蝶尚且怜惜。女子们不来芳草之外，秋千还系在绿杨边。庭院中风静游丝飘落，绣户帘垂紫燕穿梭。恰好送春的诗还未写成，瑶台有妹妹赠来云笺。”《夜雨》写道：“夜雨中小窗有多少声响，春天呼唤子规鸟飞去了。起来收拾剩下的花朵，又被五更的风所烦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