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萧第一百一十一

大和末年，有个叫文萧的书生，四海之内没有家，像浮萍一样漂泊到钟陵郡。他性格温顺而通达道义，相貌清秀超脱尘世，和紫极宫的道士柳栖乾交好，就住在了这个道观里，已经有三四年了。钟陵有座西山，山上有座游帷观，就是许逊许仙君升天的地方。每年到中秋升天日，吴、越、楚、蜀各地的人，不远千里带着名香、珍果、彩绣、金钱，设斋打醮，祈求福佑。那时钟陵人成千上万，车马喧闹，男男女女密密麻麻，方圆数十里都拥挤不堪。其中有些豪强，常用重金召来名妓和擅长唱歌的人，夜里和男子们闲立着，手挽着手连臂踏歌而唱，曲调清越，歌词艳丽，只有对答敏捷的人才能取胜。

当时文萧也去观看，看见一个女子，像幽兰一样散发芳香，像美玉一样不显艳丽，如孤云在碧空，似淡月映寒天。听她的歌词义理，超凡脱俗，意境在物外。那歌词唱道：“若能相伴陟仙坛，应得文萧驾彩鸾，自有绣襦并甲帐，琼台不怕雪霜寒。”

文萧品味了很久，说：“我的姓名莫非应在这征兆里吗？这一定是神仙中的伴侣。”

于是停下脚步注视着她。那女子也回望着他。

过了很久，歌罢，她举着蜡烛穿过大松林，快要走完时，攀山摸石，冒险而去。文萧也悄悄跟随着她的踪迹。蜡烛将尽时，有几个仙童举着松枝火把为她引路。文萧不由自主地出了声，女子才发觉，回头问道：“莫非是文萧吗？”

文萧说：“是的。”

女子说：“我和你缘分未合但情意相投，才能如此相遇。”

于是互相牵引着来到绝顶平坦的地方，那里侍卫森严，有几案帷帐，金炉里焚着国香。两人坐定后，有两个仙娥各拿着簿册文书，请女子详细审理，其中大多是江湖溺水的事情。

有一天，某桩案子里，风波误杀了小孩。女子发怒说：“难道可以轻易就说是失误吗？”

仙娥拿着文书离开后，忽然天地昏暗，风雷震怒，撕裂帐帷，掀翻香几。文萧恐惧不敢靠近看。女子仓皇披上衣服、手持笏板，叩齿整肃仪容，伏在地上等待治罪。不久风雨平息，星宿罗列，有个仙童从天而降，拿着天判，宣旨说：“吴彩鸾因私欲而泄露天机，贬为凡人妻子十二年。”

女子于是放声哭泣，和文萧携手下山回到钟陵。文萧这才知道女子的姓名，于是问道：“夫人的过失，可以说来听听吗？”

女子说：“我父亲是吴猛吴仙君，豫章人。《晋书》上有传记。他常行孝道，济世利人，扶正祛邪。如今成为仙君，名字标在洞府。我也是仙人，主管阴间簿籍，已经六百年了。看到色界而动了心，不久就遭贬谪，但你也因我可以脱离尘世了。”

文萧向来贫困，不能养活自己。女子说：“你只管备好纸，我来抄写孙愐的《唐韵》。”

每天抄一部，运笔如飞，每次卖得五缗钱。钱快用完时，就又抄写。这样过了将近十年，到会昌二年，渐渐被人知晓，于是和文生悄悄逃到新吴县越王山侧百姓郡举村中，夫妻二人一起教导几十个童子。主人对他们非常厚待，想要深交。女子于是提笔作诗道：“一斑与两斑，引入越王山。世数今逃尽，烟萝得再还。箫声宜露滴，鹤翅向云间。一粒仙人药，服之能驻颜。”

当夜，风雷突然降临，听到两只老虎在院外咆哮。到天明，两人不见了。凌晨，有个樵夫在越山，看见两人各骑一只老虎，行走如飞，翻山越岭而去。郡举听说后非常惊骇，在案上看到一个玉盒子，打开来，里面有一粒神丹，恭敬地吞下，竟然白发变黑、返老还童。后来终究没有再见到那两人。如今钟陵许多人家里还有吴氏所写的《唐韵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