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炜第十二

贞元年间，有个叫崔炜的人，是已故监察御史崔向的儿子。崔向在人间以诗闻名，最后在南海从事任上去世。崔炜住在南海，性格豪放豁达，不治理家产，崇尚豪侠；没几年，家财耗尽，大多住在佛寺里。当时是中元节，番禺人大多在佛庙里陈列珍奇异宝，在开元寺聚集各种杂戏。崔炜去观看，见到一个讨饭的老妇人，因为跌倒撞翻了别人的酒瓮，卖酒的人殴打她。算算酒钱，只有一缗罢了，崔炜可怜她，脱下衣服替她赔偿了酒钱。老妇人不道谢就走了。另一天她又来了，告诉崔炜说：“感谢你替我解脱了困境。我擅长用艾灸治疗赘疣。现在有一点越井冈的艾草送给你，每次遇到赘疣，只需一炷艾灸。不仅能治好病痛，还能获得美貌。”

崔炜笑着接受了，老妇人忽然不见了。

几天后，崔炜游览海光寺，遇到一个老和尚耳朵上长着赘疣。崔炜就拿出艾草尝试给他灸治，果然像老妇人说的那样有效。和尚非常感激，对崔炜说：“贫道没有什么可以酬谢你，只能念经来为郎君祈福罢了。这山下有一个任翁，家藏巨万钱财，也有这种病。君子如果能治好他，一定会有厚报。请让我写封信引荐你。”

崔炜说：“好。”

任翁一听，高兴得跳起来，很恭敬地以礼相请。崔炜就拿出艾草，一灸就治好了。任翁告诉崔炜说：“感谢君子治好了我的病痛，没有厚礼酬谢，有十万钱送给你，请从容住下，不要匆匆离开。”

崔炜就留在了那里。崔炜擅长丝竹音乐，听见主人堂前有弹琴的声音。问家童，回答说：“是主人的爱女在弹琴。”

于是请求借琴来弹奏。女儿偷偷听了，心中有意。

当时任翁家供奉一个叫“独脚神”的鬼，每三年必须杀一个人祭祀它。这时期限快到了，找不到人。任翁很快变心，叫来他的儿子商量说：“门下客既然不来了，没有血亲可以祭祀。我听说大恩尚且不报，何况只是治好了小病呢。”

于是命令准备祭神的食物，将近半夜，打算杀死崔炜。已经暗中锁上了崔炜住的房间，而崔炜没有察觉。女儿暗中知道了，偷偷拿着刀，从窗户缝隙里告诉崔炜说：“我家供奉鬼，今晚要杀了你祭祀它，你可以拿着这把刀破窗逃走。不然的话，一会儿就死了。这把刀也希望你带走，不要连累我！”

崔炜惊恐流汗，挥着刀带着艾草，砍断窗棂跳出去，拔开门闩逃走。任翁很快察觉，率领十几个家僮，拿着刀举着火把，追了六七里，几乎追上。崔炜迷了路，失足掉进一个大枯井里；追的人找不到他回去了。崔炜虽然掉进井里，但因为枯叶垫着没有受伤。到天亮一看，是一个巨大的洞穴，深一百多丈，没有办法出去。四周悬空曲折，可以容纳上千人。中间有一条白蛇盘曲着，有数丈长，前面有一个石臼，岩石上有东西滴下来，像饴糖蜜糖，滴到石臼里，蛇去喝它。崔炜观察到蛇有异样，就叩头祈祷说：“龙王，我不幸掉到这里，希望龙王怜悯我！”

幸好蛇没有伤害他。崔炜也喝了剩下的水，不觉得饥渴。细看蛇的嘴唇，也有赘疣。崔炜感激蛇的怜悯，想给它艾灸，但没办法得到火。过了很久，有远处的火光飘进洞穴。崔炜就点燃艾草，让蛇张开嘴给它灸治，赘疣随手掉在地上。蛇的饮食长期以来受到妨碍，赘疣去掉后，觉得很方便，就吐出一颗直径一寸的宝珠酬谢崔炜。崔炜不接受，对蛇说：“龙王能施云布雨，阴阳莫测，神变随心，行藏自主，一定能有办法拯救沉沦之人。如果能够提携，让我回到人间，那么生死感激，铭记肌肤。只求能回去，不愿怀揣宝物。”

蛇就咽下宝珠，蜿蜒前行，准备去哪里。

崔炜于是再次拜谢，跨上蛇背离去。不从洞口出去，只在洞中行走。走了几十里，洞中幽暗如漆，但蛇的光照亮四壁，不时看见古代男子的画像，都戴着冠带。最后碰到一个石门，门上有一个金兽衔环，洞中明亮。蛇低头不进去，而把崔炜卸下来，崔炜以为已经到达人间了。进门，只见一间屋子，空旷宽阔有百余步。洞穴的四壁，都凿成房间。中间有几间锦绣帷帐，垂着金泥紫饰，还装饰着珠翠，光彩夺目如同明星相连。帐前有金炉，炉上有蛟龙、鸾凤、龟蛇、鸾雀，都张着嘴喷出香烟，芬芳浓郁。旁边有小池，用金玉砌成，贮着水银，凫鸟鸥鸟之类，都用琼瑶雕成漂浮在上面。四壁有床，都用犀角象牙装饰，上面有琴瑟、笙箫、鼗鼓、柷敔，多得数不清。崔炜仔细看，上面手泽尚新。崔炜恍然，猜不出这是什么洞府。过了很久，取琴试着弹奏，四壁的门窗都打开了。有个小丫鬟出来笑着说：“玉京子已经把崔家郎君送来了。”

于是又跑进去。一会儿，有四个女子，都梳着古代的发髻，拖着霓裳般的衣服，对崔炜说：“为什么崔子擅自进入皇帝的玄宫呢？”

崔炜于是放下琴再三拜谢，女子也答拜。崔炜说：“既然是皇帝的玄宫，皇帝在哪里？”

说：“暂时去祝融那里赴宴了。”于是让崔炜到坐榻上弹琴，崔炜就弹了《胡笳》。女子说：“什么曲子？”说：“是《胡笳》。”说：“什么叫《胡笳》？我不懂。”崔炜说：“汉朝的蔡文姬，就是中郎蔡邕的女儿，陷没在胡地，等到回来时，感念胡地往事，于是抚琴创作了这个曲子，模仿胡人吹笳哀怨呜咽的韵律。”女子们都高兴地说：“真是新奇的曲子。”于是命令斟酒传杯。崔炜于是叩头，回去的心意很迫切。女子说：“崔子既然来了，都是前缘分定，何必匆匆忙忙，暂且住下。羊城使者一会儿就来，你可以跟着他去。”对崔子说：“皇帝已经答应让田夫人侍奉你，可以相见。”崔子摸不着头脑，不敢应答。于是命令侍女召唤田夫人。夫人不肯来，说：“没有奉皇帝诏令，不敢见崔家郎。”再次召唤也不来。对崔炜说：“田夫人贤淑美丽，世间没有匹敌，希望君子好好待她，也是前缘罢了。夫人，就是齐王的女儿。”崔子说：“齐王是什么人？”女子说：“王名横，从前汉初失去齐国而住在海岛上的人。”不一会儿，有日光照射到座位上。崔炜于是抬头，看见上面一个洞穴，隐隐约约能看到人间的天河。四女说：“羊城使者到了。”于是有一只白羊从空中缓缓降下，一会儿来到座前。羊背上有一个男子，衣冠整齐，拿着大笔，还封着一根青竹简，上面有篆字，进献到香几上。四女让侍女读它，上面说：“广州刺史徐绅死，安南都护赵昌接替。”女子斟酒给使者喝，说：“崔子想回番禺，希望你带他去。”使者答应。回头对崔炜说：“日后必须替使者换衣服修房子，来酬谢辛劳。”崔炜只答应。四女说：“皇帝有命令，赐给郎君国宝阳燧珠，带到那里，会有胡人用十万缗钱来买。”于是命令侍女打开玉函，取出珠子交给崔炜。崔炜拜了又拜捧接，对四女说：“崔炜不曾朝拜皇帝，又不是亲戚，为什么忽然赏赐如此丰厚？”女子说：“郎君先人曾在越台题诗，感动了徐绅，于是加以修整，皇帝惭愧，也有和诗。赠送宝珠的意思，已经流露在诗中，不用我说，郎君难道不明白吗？”崔炜说：“不知道皇帝的诗是什么？”女子让侍女写在羊城使者的笔管上，诗说：“千岁荒台隳路隅，一烦太守重椒涂。感君拂拭意何极，报尔美妇与明珠。”崔炜说：“皇帝原来姓什么？”女子说：“以后自然会知道。”女子对崔炜说：“中元日必须准备美酒丰盛的食物在广州蒲涧寺的静室，我们会送田夫人去。”

崔炜于是拜了又拜告别，想踏上使者的羊背。女子说：“知道有鲍姑艾，可以留下少许。”

崔炜只留下艾草，却不知鲍姑是什么人。于是留下了。瞬间就出了洞穴，踏在平地上，使者与羊都不见了。仰望星空，已是五更天。不久听到蒲涧寺的钟声，就到达寺庙；僧人用早粥给他吃，于是回到广州。崔子先前有租住的房子，到那天去房子询问，说：“已经三年了。”

主人对崔炜说：“你去了哪里，三年不回来？”

崔炜没有如实告诉。打开房门，床上积满灰尘，很感凄怆。问刺史的事，果然徐绅死了，赵昌接替了。于是到波斯商人的邸店，暗中卖这颗宝珠。有一个老胡人一见，就伏地行礼说：“郎君是进到南越王赵佗的墓中来了。不然的话，不该得到这件宝物。”

因为赵佗是用珠子殉葬的缘故。崔子就如实告诉，才知道皇帝是赵佗。赵佗也曾经自称南越武帝的缘故。于是用十万缗钱买下。崔子问胡人说：“凭什么知道？”

说：“这是我国大食国的阳燧珠。从前汉初赵佗派异人翻山渡海，偷到番禺，至今近千年了。我国有能占天象的人，说来年国宝当归，所以我王召我准备大船重资到番禺搜索。今天果然有所收获。”

于是拿出玉液来清洗，光辉照亮一室。胡人马上乘船回大食国去了。

崔炜得到钱，于是置办家产。但寻找羊城使者，始终没有消息。后来有事到城隍庙，忽然看见神像很像使者，又看见神笔上有细字，是侍女所题写的。才准备酒肉祭奠，并重新粉饰画像，扩大那些字。这才知道羊城就是广州城，庙里有五羊。又寻访任翁的家，村中老人说：“是南越尉任嚣的墓。”

又登上越王殿台，看见先人的诗说：“越井冈头松柏老，越王台上生秋草。古墓多年无子孙，野人践踏成官道。”还有越王的和诗，踪迹很奇异。于是问主管的人。主管说：“徐绅大夫，因为登此台，感念崔侍御的诗，所以重新粉饰台殿，因此焕然一新。”

后来将近中元日，崔炜就准备了丰盛洁净的香馔甜酒，住在蒲涧寺的僧房里。将近半夜，果然四个女子伴着田夫人来到。田夫人容貌艳丽飘逸，言语高雅淡泊。四女与崔生饮酒戏谑，天快亮时告别离去。崔子于是拜了又拜，写信给越王，言辞谦卑礼物厚重，表示恭敬感谢。于是与夫人回到房中。崔炜问夫人说：“既然是齐王女儿，为什么嫁给南越人？”

夫人说：“我国破家亡，被越王掳去，做了嫔妃。王死后，被殉葬，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。看郦生被烹杀，就像昨天的事。每当想起往事，就流泪。”

崔炜问：“四个女子是什么人？”

说：“其中两个是瓯越王摇进献的，另外两个是闽越王无诸进献的，都是殉葬的人。”

又问：“从前四女说的鲍姑，是什么人？”

说：“是鲍靓的女儿，葛洪的妻子。多在南海给人艾灸。”

崔炜才惊叹以前的老妇人就是她。又问：“把蛇称为玉京子，为什么？”

说：“从前安期生常骑着这条龙朝拜玉京，所以叫它玉京子。”

崔炜因为在洞穴喝了龙的口水沫，肌肤变得嫩滑，筋骨轻松矫健。后来在南海住了十多年，就散尽钱财，倾心道门，于是带着家眷往罗浮山寻访鲍姑，最后不知去了哪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