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旷第一百二十

大和年间，隐士萧旷从洛阳向东游历，来到孝义馆，夜晚在双美亭休息。当时月明风清，萧旷擅长弹琴，于是取出琴弹奏起来。弹到半夜，曲调十分凄苦。不久听见洛水之上有长叹的声音，渐渐靠近，原来是一位美人。萧旷于是放下琴向她作揖问道：“你是什么人？”女子说：“我是洛水女神。从前陈思王曹植写过一篇赋，你不记得了吗？”

萧旷说：“记得。”

萧旷又问：“听说洛神就是甄皇后，去世后，陈思王在洛水边遇见她的魂魄，于是写了《感甄赋》，后来觉得事情不够妥当，改名为《洛神赋》，借宓妃来寄托情意，有这回事吗？”

女子说：“有的，我就是甄后。因为仰慕陈思王的才华，文帝发怒将我幽禁致死，后来魂魄在洛水之上遇见陈思王，诉说了我的冤屈；他因此感动而写下赋，后来觉得事情不够雅正，改了题目，确实不错。”

不久有两个丫鬟，铺好坐席，摆上酒菜。她对萧旷说：“我当年做袁家新媳妇时，天性喜好弹琴，每次弹到《悲风》和《三峡流泉》，没有不弹到天亮的。刚才听你的琴声清雅，希望再听一曲。”

萧旷于是弹奏《别鹤操》和《悲风》，神女长叹说：“真是蔡邕一类的人啊！”

她问萧旷：“陈思王的《洛神赋》怎么样？”

萧旷说：“确实是体察事物、文辞流畅，被梁朝昭明太子选入《文选》的佳作。”

女子微笑着说：“描写我的举止说‘翩若惊鸿，婉若游龙’，恐怕不够贴切吧？”

萧旷说：“陈思王的魂魄现在在哪里？”

女子说：“现在做了遮须国的国王。”

萧旷问：“什么是遮须国？”

女子说：“刘聪的儿子死后复活，对他父亲说：‘有人告诉我：遮须国长久没有国王，等你父亲来做国王。’就是这个国家。”

不久有一个青衣女子，领着一位女子说：“织绡娘子到了。”

神女说：“她是洛浦龙君的女儿，在水府善于织绡，刚才派人去召她来的。”

萧旷于是问织绡娘子：“近来人间，有传说柳毅传书的故事，有这回事吗？”

女子说：“十成里只有四五成是真的，其余都是修饰的言辞，不可迷惑。”

萧旷说：“听说龙特别怕铁，有这回事吗？”

女子说：“龙的神通变化，即使铁石金玉，都能穿透通过，怎么会单单怕铁呢？怕铁的，是蛟龙一类的东西。”

萧旷又说：“雷焕的儿子佩戴丰城剑到延平津，剑跳入水中化为龙，有这回事吗？”

女子说：“这是妄言！龙是木类；剑是金属，金能克木而不相生，怎么能变化？难道像麻雀入水变成蛤、野鸡入水变成蜃吗？只是宝剑是灵物，金水相生而落入水中，雷焕的儿子自己不能沉入水泉，相信剑在下面，搜索宝剑找不到，于是妄言宝剑化龙。况且雷焕只说化去，张华只说终究会合，都没有说化为龙，任凭宝剑的灵异。而且人铸造锻炼的东西，不是自然之物，所以知道终究不能化为龙，这是很明白的。”

萧旷又说：“梭子化为龙，怎么样？”

女子说：“梭子是木质的；龙本来属于木类，变化归于木，又有什么奇怪呢？”

萧旷又说：“龙的变化神通广大，为什么又会生病而找马师皇治疗呢？”

女子说：“师皇是上界的高真，怜悯马负重行远，所以做马医，治好了上万匹马，上天降下鉴察，将马病化在龙的嘴唇之间，想检验师皇的本领。龙后来驮着他升天。这是上天假借的，不是龙真有病。”

萧旷又问：“龙爱吃燕血，有这回事吗？”

女子说：“龙是清虚之物，饮食都是沆瀣之气，如果吃燕血，怎么能行藏自如？爱吃燕血的是蛟蜃之类，没有根据的造作，都是梁朝四公荒诞的说法罢了。”

萧旷又问：“龙喜欢什么？”回答说：“喜欢睡觉，大的睡一千年，小的也不下几百年。只是仰卧在洞穴中，鳞甲间积聚沙尘；有时鸟衔来果实，遗落在上面，鳞甲裂开长出树木，直到合抱粗，龙才醒来，于是迅速修行，脱离身体而进入虚无，澄清精神而归于寂灭，自然形体和气息，随着变化作用，散入真空，像胚胎未成形，像物质未凝结，如同事物恍惚，精奇幽深。在这个时候，即使百骸五体，都可以进入芥子之中，修行向什么门径可得？”女子说：“高真所修的术有什么不同。上士修行，形体和精神都能达到；中士修行，精神超脱而形体沉没；下士修行，形体和精神都坠落。而且在修行的时候，气爽神凝，有东西出现，就是老子说的‘恍恍惚惚，其中有物’。这些幽微之处，不敢泄露，恐怕被上天责罚。”

神女于是命左右传杯叙话，情意融洽，兰花般的香气动人，如同左边是琼枝右边是玉树，缠绵整夜，感怀幽思。萧旷说：“在此遇见两位仙娥，真可称为双美亭。”忽然听到鸡叫，神女于是留诗说：“玉箸凝腮忆魏宫，朱丝一弄洗清风，明晨追赏应愁寂，沙渚烟消翠羽宫。”织绡娘子诗说：“织绡泉底少欢娱，更劝萧郎尽酒壶，愁见玉琴弹《别鹤》，又将清泪滴真珠。”萧旷回答二女诗说：“红兰吐艳间夭桃，自喜寻芳数已遭，珠佩鹊桥从此断，遥天空恨碧云高。”神女于是拿出明珠、翠羽两件东西赠给萧旷说：“这是陈思王赋中说的‘或采明珠，或拾翠羽’，所以有此赠，以完成《洛神赋》的咏叹。”

龙女拿出轻绡一匹赠给萧旷说：“如果有胡人购买，非万金不可。”

神女说：“你有奇骨异相，应当出世，只要淡泊世俗，清心养真，我会暗中相助。”

说完，轻飘飘地腾空而去，什么也看不见了。后来萧旷保存着明珠和轻绡，常游嵩山，友人曾经遇到他，详细记录了这件事。如今避世不再见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