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小娥传第一百二十一

小娥，姓谢，是豫章人，商人的女儿。八岁时母亲去世。嫁给历阳的侠士段居贞。居贞气性刚强、重视义气，结交的都是豪杰。小娥的父亲拥有巨额财产，隐姓埋名在商贾中，经常与女婿段居贞同船贩货，往来江湖。当时小娥十四岁，刚成年。父亲和丈夫都被盗贼杀害，金银布帛全被抢走。段家的兄弟、谢家的子侄以及童仆几十人，全部被沉入江中。小娥也胸部受伤、脚骨折断，漂流在水中，被别的船救起，过了一夜才活过来。于是辗转乞讨到了上元县，寄住在妙果寺尼姑净悟的住处。

当初，父亲死的时候，小娥梦见父亲对她说：“杀我的人，是车中猴，门东草。”

又过了几天，又梦见她的丈夫对她说：“杀我的人，是禾中走，一日夫。”

小娥自己不能理解，常常写下这些话，广泛寻求有智慧的人辨析，过了多年也没有结果。

元和八年春天，我辞去江西从事的官职，乘小船东下，停泊在建业，登上瓦官寺的楼阁。有个叫齐物的僧人，尊重贤才、喜好学问，和我关系很好。他告诉我说：“有个寡妇名叫小娥，每次来寺里，给我看十二个字的谜语，我不能辨认。”

我就请齐公把谜语写在纸上。于是靠着栏杆在空中书写，凝神静思默想。坐着的客人还没厌倦，我就领悟了那谜文。让寺里的小童急忙召小娥前来，询问她缘由。小娥呜咽了很久，才说：“我父亲和丈夫都被贼人杀害。后来曾梦见父亲告诉我说：‘杀我的人，是车中猴，门东草。’又梦见丈夫告诉我说：‘杀我的人，是禾中走，一日夫。’年岁久了没有人能领悟。”

我说：“如果这样，我已经仔细明白了。杀你父亲的是申兰，杀你丈夫的是申春。且说车中猴，车字去掉上下各一画，就是申字；又申属猴，所以叫车中猴。草下面有门，门中有东，是兰字。又，禾中走是穿田而过，也是申字；一日夫，夫上再加一横，下面有日，是春字。杀你父亲的是申兰，杀你丈夫的是申春，足以明白了。”

小娥恸哭再三叩拜。把申兰、申春四个字写在衣服里，发誓要访查两个贼人，以报复冤仇。小娥于是问我姓氏官职家族，流着泪离开了。

此后小娥就换上男装，在江湖上做雇工。过了一年多，到了浔阳郡，看见竹门上有纸招贴，写着“招募佣工”。

小娥就应召上门。问主人是谁，竟是申兰；申兰把她领回家。小娥心里愤恨但外表顺从，在申兰身边，很受喜爱亲近。金银布帛出入的数目，没有不交给小娥管理的。过了两年多，竟然不知道小娥是女人。先前谢家的金宝锦绣衣物器具，全部被抢到申兰家，小娥每次拿起旧物，没有不暗中哭泣很久的。申兰和申春是宗族兄弟。当时申春一家住在大江北岸的独树浦，与申兰往来密切。申兰和申春一起出去一个月，经常获取很多财物回来。每次留下小娥和申兰的妻子兰氏一同看守家室，酒肉衣服，供给小娥很丰厚。有一天，申春带着鲤鱼和酒来拜访申兰，小娥私下感叹说：“李君精妙领悟、玄妙洞察，都符合梦中的话，这是上天开启了他的心智，我的志向将要实现了。”

这天晚上，申兰和申春会合众贼，全部到齐畅饮。等到那些凶徒离开后，申春大醉，躺在内室；申兰也露天睡在庭院里。小娥偷偷把申春锁在内室，拔出佩刀先砍下申兰的头，然后呼喊邻居都来，在内室擒住申春，在外杀死申兰，查获赃物货物，数目达到千万。起初，申兰、申春有同党几十人，小娥暗中记下他们的名字，全部抓获处死。当时浔阳太守张公，赞赏她的志向品行，为她详细上报请求表彰，于是得以免死。当时是元和十二年夏天。报完父亲和丈夫的仇后，回到本乡，见到亲属。乡里的豪门贵族争相求婚，小娥发誓不嫁。于是剪去头发穿上粗布衣，到牛头山访道，师从大士尼将律师。

小娥意志坚定、修行艰苦，风霜雨雪中打柴担水，不辞劳苦。元和十三年四月，在泗州开元寺受具足戒，最终以“小娥”为法号，不忘本。

那年夏天，我回到长安，途经泗水边，到善义寺拜谒大德尼令。新受戒的尼姑有几十人，头发清净、衣服鲜洁，仪态雍容，排列侍奉在师父左右。其中有一位尼姑问师父说：“这位官员莫非是洪州李判官二十三郎吗？”

师父说：“是的。”

她说：“让我得以报家仇、雪冤耻，是判官的恩德。”回头看着我悲伤哭泣。我不认识她，询问缘由。小娥回答说：“我叫小娥，从前是讨饭的寡妇。判官当时为我辨明申兰、申春两个贼人的名字，难道不记得了吗？”

我说：“起初没想起来，现在明白了。”

小娥于是流泪，详细写下记认申兰、申春、报父亲丈夫之仇、志愿完成、经营始终艰苦的情况。小娥又对我说：“报答判官的恩德，应该会有日子的。”

难道会白费吗？唉！我能辨明两个盗贼的姓名，小娥又能最终报父亲丈夫之仇；神灵之道不昏暗，明白可知。小娥容貌敦厚、言辞深沉，聪慧机敏、端正特立，烧指缠足，发誓追求真如。自从入道，衣服没有絮和帛，斋饭没有盐和奶酪，不是律仪禅理，口中不说话。过了几天，她告诉我回牛头山，乘小船渡淮河，云游南方，再也没有相遇。

君子说：“立誓志向不放弃，为父亲丈夫报仇，是节操。在雇工仆役中混杂，别人不知道她是女人，是贞洁。女子的品行，只有贞洁和节操能够始终保全而已。像小娥这样的人，足以警戒天下悖逆天道、扰乱常理的心，足以显示天下贞夫孝妇的节操。”

我详细记录了这些事。揭示隐秘的文字暗中与冥冥相合，符合人心。知道善事而不记录，不是《春秋》的义理，所以写作传记来表彰赞美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