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太真外传第一百三十四

杨贵妃乳名玉环，是弘农郡华阴县人。后来迁居到蒲州永乐县的独头村。她的高祖父杨令本曾任金州刺史；父亲杨玄琰曾任蜀州司户。杨贵妃出生于蜀地。她曾不慎掉入池中，后人称那池子为“落妃池”。此池在导江县前。（就像王昭君生于陕州，如今有昭君村；绿珠生于白州，如今有绿珠江。）杨贵妃早年丧父，由叔父河南府士曹杨玄收养。开元二十三年十一月，她嫁入寿王李瑁的府邸。开元二十八年十月，唐玄宗驾临温泉宫（从天宝六载十月起，又改名为华清宫），派高力士从寿王府中接出杨氏女子，让她出家为女道士，道号太真，住在大内太真宫。天宝四载七月，册封左卫中郎将韦昭训的女儿为寿王妃。同月，在凤凰园册封太真宫的女道士杨氏为贵妃，享受皇后一半的仪仗服饰。觐见之日，演奏了《霓裳羽衣曲》。（《霓裳羽衣曲》是唐玄宗登临三乡驿，遥望女儿山时所作。所以刘禹锡有诗说：“我目睹玄宗皇帝《望女儿山诗》，小臣有感而发：开元天子万事满足，只惋惜当时光阴短暂，在三乡驿上望仙山，归来作成《霓裳羽衣曲》。仙心从此留在瑶池，三清八景相随相伴。天上忽然乘白云而去，世间空留《秋风词》。”）

又有《逸史》记载：“罗公远在天宝初年侍奉玄宗，八月十五夜里，在宫中赏月，说：‘陛下能跟我到月中游玩吗？’于是拿了一枝桂花，向空中抛去，化作一座桥，颜色如银。请皇上同登，大约走了数十里，就到了一座大城阙。罗公远说：‘这是月宫。’有几百位仙女，穿着素白宽大的衣服，在广阔的庭院中起舞。皇上上前问道：‘这是什么曲子？’仙女答：‘《霓裳羽衣》。’皇上暗中记下声调，于是回桥，回头看时，桥随脚步消失。天亮后告知乐官，模仿其声调，创作了《霓裳羽衣曲》。”因两种说法不同，所以都记录在此。）当晚，赐给金钗和钿盒。皇上又亲自拿丽水镇库的紫磨金雕成步摇，到梳妆阁，亲手插在贵妃鬓发上。皇上非常高兴，对后宫的人说：“我得到杨贵妃，如同得到至宝。”

于是创作了曲子《得宝子》，又叫《得子》。此前，开元初年，唐玄宗有武惠妃、王皇后。王皇后没有儿子。武惠妃生了儿子，又长得美丽，宠爱超过后宫所有人。到开元十三年，王皇后被废，妃嫔没有谁能与武惠妃相比。开元二十一年十一月，武惠妃去世。后宫中虽有良家女子，却没有能让皇上悦目的，皇上心中凄然。到这时得到杨贵妃，宠爱又超过武惠妃。杨贵妃有三个姐姐，都丰满匀称、仪表端庄，善于戏谑调笑，巧妙迎合皇上的心意。每次入宫，一待就是很久才出来。宫中称贵妃为“娘子”，礼数与皇后相同。册封贵妃那天，追赠她的父亲杨玄琰为济阴太守，母亲李氏为陇西郡夫人。又追赠杨玄琰为兵部尚书，李氏为凉国夫人。叔父杨玄被任命为光禄卿、银青光禄大夫。堂兄杨钊被任命为侍郎，兼任多个使职。兄长杨銛也在朝中任职。堂弟杨锜娶了太华公主——这是武惠妃所生的女儿，因为母亲的关系，受到待遇超过其他公主，赐予的宅第与宫禁相连。从此杨氏家族权倾天下，每次有所请托，台省府县都如同奉圣旨。四方珍奇货物、奴仆、驼马，每天源源不断地送到他们家。

当时安禄山担任范阳节度使，受到的恩遇最深，皇上称呼他为儿子。他曾在便殿与贵妃一同宴饮作乐。安禄山每次入座，不拜皇上却拜贵妃。皇上看着问他：“胡人为什么只拜我妃子而不拜我，这是什么意思？”安禄山报告说：“胡人风俗只知母亲，不知父亲。”皇上笑着宽恕了他。又命杨銛以下的人与安禄山结为兄弟姐妹，往来时必设宴饯行。起初虽然结义很深，后来因权力相当而关系不睦。

天宝五载七月，贵妃因嫉妒凶悍触怒皇上。皇上用一辆小车，命高力士把她送回杨銛家。到午时，皇上思念她不吃饭，动不动就发怒。高力士揣摩皇上心意，上奏请求接回贵妃，并送去了宫中宫女的衣物以及司农寺的米面酒食等一百多车。贵妃的姐姐们和杨銛起初因害怕而聚在一起哭泣，等到恩赐不断送来，御膳也送来，才稍稍宽慰。贵妃刚被送出时，皇上没主见，宦官从面前经过，有时就鞭打他们。甚至有人惊恐而死。高力士趁机请求召还贵妃，到夜里，就打开安兴坊，从太华公主宅第进入宫中。到天亮，玄宗在内殿见到贵妃，非常高兴。贵妃跪拜哭泣，谢罪认错。于是召来两市杂戏让贵妃娱乐。贵妃的姐姐们进献食物、演奏音乐。从此恩宠日益深厚，后宫无人能再得到宠幸了。

天宝七载，加封杨钊为御史大夫，代理京兆尹，赐名国忠。封大姨为韩国夫人，三姨为虢国夫人，八姨为秦国夫人。同一天接受册命，每月各给钱十万，作为脂粉费用。但虢国夫人不施脂粉，自炫美艳，常以素颜朝见天子。当时杜甫有诗说：

虢国夫人承受君恩，清晨骑马进入宫门。却嫌脂粉玷污容貌，淡扫蛾眉朝见至尊。

又赐给虢国夫人夜光珠，秦国夫人七叶冠，杨国忠锁子帐，都是稀世珍宝，他们的恩宠如此之盛。杨銛被授予银青光禄大夫、鸿胪卿，门前立戟，特授上柱国，一日之内连下三道诏命。与杨国忠等五家在宣阳里，府第大门洞开，奢靡僭越如同宫禁，车马仆从，照耀京城。互相夸耀攀比，每建造一堂，耗费超过千万，见有比自己更宏大壮丽的，就拆毁重建，土木工程日夜不停。皇上赐给的御食，以及地方进献的物品，都分赐给五家。自开元以来，豪贵荣华兴盛，没有能比得上的。皇上出行必与贵妃同行，若骑马，则由高力士执辔授鞭。宫中掌管贵妃刺绣织锦的，不下百人，雕刻器物的又有几百人，以供生日和节庆所需。并命杨益前往岭南长吏处，每天搜求新奇之物进奉。岭南节度使张九章、广陵长史王翼，因端午进献贵妃珍玩衣服，不同于其他郡，张九章被加授银青光禄大夫，王翼被擢升为户部侍郎。

天宝九载二月，皇上原先设了五王帐，有长枕大被，与兄弟们同寝其中。贵妃无意中偷吹宁王的紫玉笛，因此又触怒皇上，被赶出宫。当时吉温与许多宦官交好，杨国忠害怕，向吉温请教计策。于是入宫上奏说：“贵妃是个妇人，没有智识。触犯圣颜，罪当处死。既然蒙受过恩宠，只应死在宫中。陛下何必吝惜一席之地，让她就戮，怎忍心让她在外受辱呢？”皇上说：“我用你，并不因为贵妃的事。”当初，命中使张韬光送贵妃回宅第，贵妃哭着对张韬光说：“请奏报皇上：我罪该万死。衣服之外的东西，都是圣恩所赐。只有头发皮肤是父母所给。如今应当马上死，没有什么用来报答皇上。”于是拿刀剪下一绺头发，交给张韬光进献。贵妃既然被送出，皇上怅然若失。到这时，张韬光把头发搭在肩上上奏。皇上大惊惋惜，立即派高力士去召她回来，从此更加宠爱。又加封杨国忠遥领剑南节度使。

天宝十载上元节，杨氏五家夜游，与广宁公主的骑从争抢西市门。杨家的奴仆挥鞭误打到公主的衣服，公主坠马。驸马郑昌裔扶起公主，于是被打了几鞭。公主哭着上奏，皇上命令处死杨家一名奴仆，郑昌裔停职，不许朝见。于是杨家更加专横，出入宫门不加盘问，京城长吏都侧目而视。所以当时歌谣说：“生女不要悲酸，生男不要喜欢。”又说：“男不封侯女作妃，君看女却为门。”天下人的羡慕如此。皇上有一天驾临勤政楼，大张音乐。当时教坊有个王大娘，善于顶百尺长竿，竿上放置木山，形状像瀛州、方丈，让小孩拿着红色符节，在山间出入，而舞动不停。当时刘晏以神童身份任秘书省正字，十岁，聪悟过人。皇上召他到楼中，贵妃坐在膝上，为他涂脂抹粉，整理头巾梳子。贵妃让刘晏吟咏王大娘顶竿，刘晏应声说：

楼前百戏竞争新奇，只有长竿妙入神。谁说罗绮反而有力，仍嫌太轻又加一人。

皇上与贵妃及嫔妃们都欢笑了很久，声音传到外面，于是命赐给象牙笏板和锦纹袍。皇上又在木兰殿宴请诸王，当时木兰花开放，皇上心情不快。贵妃醉中跳了一曲《霓裳羽衣舞》，皇上大为喜悦，才知道回雪流风般的舞姿，可以回天转地。皇上曾梦见十位仙子，于是创作了《紫云回》（玄宗曾梦见十多位仙子，驾着祥云而下，各自拿着乐器，悬空演奏。曲调清越，真是仙府之音。有一位仙人说：“这是神仙《紫云回》。如今传授给陛下，是正始之音。”皇上高兴地接受传授。醒来后，余音还在。早晨，命取玉笛练习，完全掌握了它的节奏）。又梦见龙女，创作了《凌波曲》（玄宗在东都洛阳，白天梦见一个女子，容貌艳丽奇异，梳着交心髻，大袖宽衣，拜在床前。皇上问：“你是什么人？”女子答：“我是陛下凌波池中的龙女。护卫宫室，保护圣驾，我确实有功。如今陛下通晓天上的音乐，请赐一曲以光耀我的族类。”皇上在梦中为她弹奏胡琴，收集新旧曲声，作成《凌波曲》。龙女再拜而去。醒来后，完全记住了。适逢宫中奏乐，亲自弹琵琶，练习并改编它。与文武臣僚在凌波宫临池演奏新曲，池中波涛涌起，又有神女从池心出现，正是梦中所见的女子。皇上非常高兴，告诉宰相，于是在池上建庙，每年命人祭祀）。两首曲子作成后，就赐给宜春院及梨园弟子以及诸王。

当时新丰刚进献女伶谢阿蛮，善于舞蹈。皇上与贵妃钟爱她，因而接纳。在清元小殿排练，宁王吹玉笛，皇上击羯鼓，贵妃弹琵琶，马仙期击方响，李龟年吹筚篥，张野狐弹箜篌，贺怀智打拍板。从早晨到中午，欢洽异常。当时只有贵妃的妹妹秦国夫人端坐观看。曲终，皇上开玩笑说：“阿瞒（皇上在宫中常自称阿瞒）的乐籍，今日有幸供养夫人，请给些缠头赏赐。”秦国夫人说：“难道大唐天子的姨妈，还没钱用吗？”于是拿出三百万钱作为一局赏钱。乐器都不是世间所有的，才演奏，清风习习，声音飘出天外。贵妃的琵琶是用罗檀木做的，宦官白季贞出使蜀地回来进献的。那木材温润如玉，光彩照人可鉴，有金缕红纹，形成双凤图案。琴弦是未呵弥罗国永泰元年进贡的，用渌水蚕丝制成，光莹如串珠瑟瑟。紫玉笛是姮娥所有。安禄山进献了三百件管乐器，都用媚玉制成。诸王、郡主、贵妃的姐姐们，都拜贵妃为师，成为琵琶弟子。每弹完一曲，都有很多赠献。贵妃在这天问谢阿蛮：“你穷，没什么可献给师长，待我给你准备。”命侍女红桃娘取来红粟玉臂支赐给谢阿蛮。

贵妃善于击磬，敲击的声音清泠，多出新声，即使太常寺梨园的乐伎也比不上。皇上命采蓝田绿玉，雕成玉磬；上方造流苏等装饰，用金钿珠翠镶嵌，铸两只金狮子作为底座，彩绸锦褥华丽无比，当时独一无二。此前，开元年间，宫中看重木芍药，就是今天的牡丹。得到几株红、紫、浅红、通白的品种，皇上于是移植到兴庆池东沉香亭前。正逢花盛开，皇上骑着照夜白马，贵妃乘着步辇跟随。下诏挑选梨园弟子中特别优秀的，得到十六种乐手。李龟年以歌唱名噪一时，手捧檀板，率领众乐手上前，将要歌唱。皇上说：“赏名花，对妃子，怎能用旧乐词呢？”于是命李龟年拿着金花笺，宣读圣旨赐翰林学士李白立即进献《清平乐词》三篇。李白接旨时还带着昨夜酒醉，便提笔赋诗。第一首：

云想衣裳花想容，春风拂槛露华浓。若非群玉山头见，会向瑶台月下逢。

第二首：

一枝红艳露凝香，云雨巫山枉断肠。借问汉宫谁得似？可怜飞燕倚新妆。

第三首：

名花倾国两相欢，长得君王带笑看。解释春风无限恨，沉香亭北倚阑干。

龟年捧着歌词进献，皇帝命令梨园弟子大致整理曲调，弹拨丝竹乐器，于是催促龟年开始歌唱。贵妃手拿玻璃七宝杯，斟满西凉州的葡萄酒，笑着领唱，情意非常深厚。皇帝于是调理玉笛来伴奏。每当一曲将要转换时，就放慢声音来取悦她。贵妃喝完酒，整理绣巾再次拜谢。皇帝从此对待李翰林特别不同于其他学士。恰逢高力士始终以脱靴为耻，有一天，贵妃重新吟唱之前的歌词，高力士开玩笑说：“起初我以为妃子怨恨李白到了骨髓，为什么现在又这样念念不忘呢？”

贵妃惊讶地说：“这位学士怎么能这样侮辱人呢？”

高力士说：“用赵飞燕来比喻妃子，轻贱得很啊。”

贵妃深以为然。皇帝曾经三次想任命李白官职，最终被宫中阻止而作罢。

皇帝在百花院便殿，阅览《汉成帝内传》，当时贵妃后来到，用手整理皇帝的上衣领，说：“看什么文书？”

皇帝笑着说：“别问。知道了就又有人要进来了。”

找来看，原来是“汉成帝获得赵飞燕，身体轻盈好像经不起风吹。害怕她飘飞，皇帝为她造了水晶盘，让宫人托着盘让她在上面歌舞。又制作了七宝避风台，间隔放置各种香料，安放在上面，害怕她的四肢禁受不住”。皇帝又说：“你就任凭风吹多少吧。”

因为贵妃略微有些丰满，所以皇帝有这话来戏弄贵妃。贵妃说：“《霓裳羽衣》一曲，可以掩盖前代。”

皇帝说：“我才逗弄你，你就要生气吗？记得有一扇屏风，应该还在，等找到后，赐给你。”

那屏风以“虹霓”为名，雕刻前代美人的形象，大约三寸高。其中服饰玩物、衣服，都用各种珍宝掺杂做成。水晶做底，外面用玳瑁、水犀做押边，用珍珠、瑟瑟串连起来。间杂点缀精巧美妙，几乎不是人力所能制作的。这是隋文帝制造的。赐给文成公主，随同带往北胡。贞观初年，灭掉胡人，与萧后一同回归中原，因此赐给了杨家（贵妃归卫公家，于是带走了。安放在高楼上，还没来得及带回。杨国忠正午在楼上休息，到床边，看见屏风在那里。刚躺下枕头上，屏风上的众女子都下床来，各自通报名号，说：“裂缯人。”

“定陶人。”

“穹庐人。”

“当垆人。”

“亡吴人。”

“步莲人。”

“桃源人。”

“斑竹人。”

“奉五官人。”

“温肌人。”

“曹氏投波人。”

“吴宫无双返香人。”

“拾翠人。”

“窃香人。”

“金屋人。”

“解佩人。”

“为云人。”

“董双成。”

“为烟人。”

“画眉人。”

“吹箫人。”

“笑人。”

“垓中人。”

“许飞琼。”

“赵飞燕。”

“金谷人。”

“小鬓人。”

“光发人。”

“薛夜来。”

“结绮人。”

“临春阁人。”

“扶风女。”

杨国忠虽然睁着眼睛，清清楚楚看见她们，但身体不能动，口不能发出声音。众女子各自拿着物品列坐。不久有十多个纤腰歌伎，说：“楚章华踏谣娘。”

于是连臂歌唱，唱道：“三朵芙蓉是我流，大杨造得小杨收。”

又有两三个歌伎，又说：“楚宫弓腰。怎么不见《楚辞别序》中说：‘绰约花态，弓身玉肌？’”

不久依次表演各自的技艺。将要表演完毕，一个一个又回到屏风上。杨国忠才醒来，非常惶恐害怕，急忙跑下楼，赶紧命令把屏风封锁起来。贵妃知道这事，也不想看见它。安禄山之乱后，那东西还在。在宰相元载家，以后就不知道在哪里了。）

起初，开元末年，江陵进贡乳柑橘，皇帝用十棵种在蓬莱宫，到天宝十年九月秋天结果。下诏赐给宰臣，说：“朕最近在宫内种了几棵柑子树，今年秋天结果一百五十多颗，竟然与江南及蜀道进贡的没有区别，也可以说是有点奇异了。”

宰臣上表祝贺说：“我们认为上天生养的事物，不能改变其固有的本性，自古以来没有的，才可以称为不寻常的感应。因此知道圣人治理万物，用元气分布和顺，大道顺应时势，则不同地域协同进献。况且橘柚所种植的，南北名称不同，实在是造化的初始，不是阴阳的改变。陛下玄风真纪，天下统一，雨露均沾，覆盖整个天区；草木有本性，凭借地气暗中相通。所以这江南的珍果，成为宫中的佳实。绿蒂含霜，芬芳流溢绮殿；金衣灿烂，颜色亮丽于彤庭。是祥瑞啊。”

于是颁赐给大臣。另外有一个合欢果，皇帝与贵妃互相拿着玩赏。皇帝说：“这果子好像懂得人的心意，朕与你本来就是一体，所以合欢。”

于是促膝而坐，一同吃了。因此命令画图，流传后世。

贵妃既然生在蜀地，嗜好吃荔枝。南海的荔枝，比蜀地的更好，所以每年用驿马飞驰进贡。但正当暑热时成熟，过一夜就没有味道了。后人不能知道这情况。

皇帝与贵妃玩掷骰子游戏，将要北边输，只有重四点能转败为胜。皇帝连声呵叱，骰子转动变成重四，于是命令高力士赐给绯色，风俗因此没有改变。

广南进贡白鹦鹉，通晓人的语言，称为“雪衣女”，一天飞上贵妃的镜台，自己说：“雪衣女昨夜梦见被猛禽搏击。”

皇帝命令贵妃教它《多心经》，记住背诵精熟。后来皇帝与贵妃游览别殿，把雪衣女放在步辇竿上同去。忽然有鹰飞来，搏击它而死。皇帝与贵妃叹息很久，于是埋葬在苑中，称为鹦鹉冢。

交趾进贡龙脑香，有蝉蚕的形状，共五十枚。波斯人说只有老龙脑树的节上才有。宫中称为瑞龙脑，皇帝赐给贵妃十枚。贵妃私下派明驼使（明驼使，腹下有毛，夜里能发光，日行五百里），拿三枚送给安禄山。贵妃又常送给安禄山金平脱装具、玉盒、金平脱铁面碗。

天宝十一年，李林甫死，又用杨国忠为宰相，兼带四十多个使职。天宝十二年，加封杨国忠为司空。长子杨暄，先娶延和郡主，又拜银青光禄大夫、太常卿，兼户部侍郎。小儿子，娶万春公主。贵妃堂弟秘书少监杨鉴，娶承荣郡主。一家一个贵妃，两个公主，三个郡主，三个夫人。天宝十二年，重赠杨玄琰为太尉、齐国公。母亲重封为梁国夫人，官府为他家造庙，皇帝亲自撰写碑文，并题字。叔父杨玄又拜为工部尚书。韩国夫人的女婿秘书少监崔某的女儿成为代宗妃子；虢国夫人的儿子裴徽娶代宗女儿延光公主，女儿成为让帝儿子的妻子；秦国夫人的女婿柳澄的儿子柳钧娶长清县主，柳澄的弟弟柳潭娶肃宗女儿和政公主。

皇帝每年冬十月，前往华清宫，常常经过冬天才回宫阙，去时就与贵妃同乘一辆辇车。华清宫有端正楼，就是贵妃梳洗的地方；有莲花汤，就是贵妃沐浴的浴室。杨国忠的赐第在宫东门之南，与虢国夫人相对。韩国夫人、秦国夫人的宅第，屋脊相接。天子驾临其宅第，必定经过五家，赏赐宴乐。随从时，每家为一队，每队穿一种颜色的衣服。五家合队相映，像百花焕发。

掉落的首饰、坠下的鞋子、瑟瑟珠翠，灿烂于道路岔口，可以捧拾。曾有人俯身窥视他们的车辆，香气数日不绝。驼马上千头匹。用剑南的旌节仪仗作为前驱。出行有饯行酒，回来有接风宴。远近赠送的珍玩狗马、宦官歌伎，在路上络绎不绝。等到秦国夫人先死，只有虢国夫人、韩国夫人、杨国忠更加兴盛。虢国夫人又与杨国忠淫乱。全无仪礼检束，每次入朝谒见，杨国忠与韩国、虢国并辔而行，挥鞭策马以为谐戏笑谑。随从的官吏、妇人有百余骑。秉烛如昼，穿着鲜艳服装而行，也不加遮蔽，街上观看的人像墙一样，无不惊骇感叹。十宅诸王男女婚嫁，都依靠韩国、虢国介绍，每人交纳一千贯钱，皇帝才允许。天宝十四年六月一日，皇帝驾临华清宫，正是贵妃生日。皇帝命令小部音声（小部，是梨园法部所设置，共三十人，都是十五岁以下），在长生殿演奏新曲，没有名字，恰逢南海进贡荔枝，因此给曲子命名为《荔枝香》。左右欢呼，声音震动山谷。

同年十一月，安禄山在幽陵反叛（安禄山本名轧草山，是杂种胡人。母亲本是巫师。安禄山晚年更加肥胖，垂肚过膝，自称有三百五十斤。在皇帝面前跳胡旋舞，快如风。皇帝曾在勤政楼东间设置大金鸡障，放一个大榻，卷去帘子，让安禄山坐。其下设置百戏，与安禄山一起观看。肃宗进谏说：“遍观古今，没听说臣下与君主同坐看戏。”

皇帝私下说：“他有异相，我是在禳除它而已。”

又曾与他夜宴，安禄山醉卧，化为一头猪但长着龙的头。身边的人急忙告诉皇帝。皇帝说：“这是猪龙，不能成事。”

始终不杀他。最终祸乱中原。）以诛杀杨国忠为名。都说杨国忠、虢国夫人、贵妃三人的罪过，没有人敢上报皇帝。皇帝想让皇太子监国，大概是想传位，自己亲征。与杨国忠谋划，杨国忠非常恐惧，回家对姊妹说：“我们死在旦夕了。现在东宫监国，咱们就要一起送命了。”

姊妹哭泣向贵妃诉说。贵妃口衔泥土请求留命，事情才平息。

天宝十五年六月，潼关失守，皇帝前往巴蜀，贵妃随从。到马嵬坡，右龙武将军陈玄礼害怕军队作乱，就对军士说：“如今天下崩离，皇帝震荡，难道不是杨国忠剥削百姓，以至于此吗。如果不诛杀他，用什么向天下谢罪？”

众人说：“想杀他很久了。”

恰逢吐蕃和好使在驿门拦住杨国忠诉说事情。军士呼喊说：“杨国忠与番人谋反！”

各军于是包围驿站四周，杀死杨国忠及其子杨暄等（杨国忠旧名钊，本是张易之的儿子。天授年间，张易之的恩宠无人能比。每次回家私第，皇帝命令他住在楼上，并撤去梯子，周围绕以荆棘，没有女奴侍立。母亲害怕张家绝嗣，于是在楼中复壁里放置女奴嫔妹。于是怀孕，生下杨国忠。后来嫁到杨家。皇帝于是走出驿门慰劳六军。六军不解围，皇帝环顾左右责问原因。高力士回答说：“杨国忠有罪，诸将讨伐他。贵妃是杨国忠的妹妹，还在陛下身边，群臣怎能不忧虑恐惧？恳请陛下圣虑裁断。”（一个版本说：“贼根还在，怎么敢散去呢？”大概是指贵妃。）

皇帝回到驿中，驿门内旁有小巷，皇帝不忍心回行宫，在巷中倚杖歪着头站立。圣心昏暗沉默，很久没有行动。京兆司录韦锷（韦见素的儿子）进言说：“请求陛下割恩忍断，以安定国家。”

犹豫间，皇帝进入行宫。扶着贵妃走出厅门，到马道北墙口告别，派高力士赐死。贵妃流泪呜咽，言语不胜深情，于是说：“愿大家好好保重，我确实辜负国恩，死而无恨。请求容许我礼佛。”

皇帝说：“愿妃子好好投生。”

高力士于是在佛堂前的梨树下缢死贵妃。刚断气，南方进贡的荔枝到了。皇帝看到后，长声号哭叹息多次，派高力士说：“替我祭奠她。”

祭奠后，六军还没有解围。用绣衾覆盖在床上，放在驿庭中，命令陈玄礼等人入驿查看。陈玄礼抬起她的头，知道已死，说：“是了。”

于是解围。埋葬在西城外一里左右道路北边的土坑下。贵妃当时三十八岁。皇帝拿着荔枝在马上对张野狐说：“从这里去剑门，鸟啼花落，水绿山青，没有不是助我悲悼妃子的缘由。”

起初，皇帝在华清宫时，骑马出宫门，想去虢国夫人宅第。陈玄礼说：“没有宣敕报告臣下，天子不可轻率离开。”

皇帝因此回马。后来，在华清宫，临近上元节，想夜游。陈玄礼上奏说：“宫外就是旷野，必须有所准备，如果想夜游，希望回城去。”

皇帝又不能违背谏言。到这次马嵬坡的诛杀，都是他敢于进谏有效果。

在此之前，术士李遐周有诗说：

燕市人皆去，函关马不归。若逢山下鬼，环上系罗衣。

燕市的人都离开了，安禄山就是从蓟门带兵来的。函谷关的兵马没有回来，指的是哥舒翰在潼关战败。如果遇到山下鬼，“嵬”字就是马嵬驿。环上系着罗衣，贵妃小名玉环，她死的时候，高力士用罗巾把她勒死。另外，贵妃经常戴假发作为首饰，喜欢穿黄裙子。天宝末年，京城有童谣说：“假髻抛进河里，黄裙随水漂流。”到了这时都应验了。

当初，安禄山曾在皇帝面前应对，夹杂着谐戏玩笑。贵妃常常在座，安禄山动了心。等到听说贵妃死在马嵬，他叹息了好几天。虽然安禄山是李林甫培养起来的，杨国忠激怒了他，但这件事也有其根源。这时虢国夫人先到了陈仓的官店。杨国忠被杀的诏令传来，县令薛景仙率领吏卒追捕她。她逃进竹林下，以为是贼军到了，虢国夫人先杀了自己的儿子裴徽，接着杀了女儿。杨国忠的妻子裴柔说：“娘子怎么不给我方便呢？”于是虢国夫人把她和她的女儿一起刺死。随后她自杀，但没死成。被关进监狱里，她还问人说：“是国家（军队）？还是贼（叛军）？”狱吏说：“两边都有。”血凝在喉咙里，她死了。于是把她们一起埋在城东十多步远的道路北边的杨树下。

皇上从马嵬出发，走到扶风道。路旁有花，寺庙旁边看到石楠树长得很圆，皇上喜爱地观赏它，于是称它为端正树，大概是因为有所思念。又走到斜谷口，正值连绵阴雨十多天，在栈道雨中听到铃声隔着山谷相互呼应。皇上既已悼念贵妃，于是采集这铃声创作了《雨霖铃》曲，用来寄托遗恨。至德二年，收复西京后。十一月，皇上从成都返回，派人祭奠她。后来想改葬，李辅国等人不同意。当时礼部侍郎李揆上奏说：“龙武将士因为杨国忠谋反，所以杀了他。现在改葬原来的贵妃，恐怕龙武将士会疑虑害怕。”肃宗于是阻止了这件事。太上皇秘密命令宦官暗中把她移葬到别的地方。贵妃当初下葬时，用紫色褥子裹着。等到移葬时，肌肤已经消解了。胸前还有锦香囊在。宦官葬完后把它献上，太上皇放在怀袖里。又命令画工在别的殿里画贵妃的像，早晚看着它而抽泣。太上皇住在南内后，夜深时登上勤政楼，凭栏南望，烟月满目。皇上于是自己歌唱道：“庭前琪树已堪攀，塞外征人殊未还。”歌声停下，听到里巷中隐隐约约有歌声，回头对高力士说：“莫非是梨园旧人吗？天快亮时，替我找来。”第二天，高力士悄悄在里巷中寻找，于是召来一起前去，果然是梨园弟子。之后，皇上又和贵妃的侍者红桃在一起，唱《凉州》的词，是贵妃创作的。皇上亲自吹玉笛，为它伴奏。曲罢对视，没有不掩面哭泣的。皇上于是扩充了这支曲子，现在《凉州》流传的版本更加丰富了。

至德年间，皇上又来到华清宫。随从的官员嫔妃，大多不是旧人。皇上在望京楼下命令张野狐演奏《雨霖铃》曲。曲到一半，皇上四顾凄凉，不觉流下眼泪。左右的人也为之感伤。新丰有个女伶谢阿蛮，擅长跳《凌波曲》，从前常出入宫中，贵妃对她很好。这一天，皇上诏令她跳舞。舞罢，阿蛮于是进献金粟装臂环，说：“这是贵妃赏赐的。”皇上拿着它，凄然落泪说：“这是我祖父高宗大帝打败高丽时，获得的两件宝物：一条紫金带，一支红玉支。朕因为岐王进献的《龙池篇》，把金带赏赐给他，红玉支赏赐给妃子。后来高丽知道这两件宝物归了我，就上书说‘本国因为失去这两件宝物，风雨失调，百姓离散，兵力衰弱。’朕不久认为得到它们不足为贵，于是命人归还了紫金带。只有这个没有归还。你既然从妃子那里得到它，朕如今再次看到，只是兴起悲念罢了。”说完，又流泪。

到乾元元年，贺怀智又上言说：“从前夏天皇上与亲王下棋，命令臣独自弹琵琶（那琵琶用石头做槽，鸡筋做弦，用铁拨弹奏），贵妃站在棋盘前观看。皇上数着棋子将要输掉，贵妃把康国猧子放到棋盘上搅乱棋局，皇上非常高兴。当时风吹贵妃的领巾落在臣的头巾上，过了很久，她回身才落下。等回去后，感觉满身香气。于是脱下头巾，藏在锦囊里。现在进献所藏的幞头。”太上皇打开锦囊，并且说：“这是瑞龙脑香。我曾经把它施用在暖池的玉莲花朵上，再次去时还有香气宛然。更何况丝缕润腻之物呢。”于是凄怆不已。从此圣心耿耿，只是吟诵：“刻木牵丝作老翁，鸡皮鹤发与真同。须臾舞罢寂无事，还似人生一世中。”

有个道士杨通幽从蜀地来，知道太上皇思念杨贵妃，自称：“有李少君的法术。”太上皇大喜，命他招来贵妃的神魂。方士于是竭尽他的法术寻找，没有找到。他又能游神驭气，出天界、入地府寻找，竟然不见。又向四方上下求索，到东方极远处，渡过大海，跨越蓬莱仙山。忽然看见一座最高的山，山上有很多楼阁。到那儿后，西厢下有一个洞门，朝东，门关着，匾额上写着“玉妃太真院”。方士又拔下簪子敲门，有个双鬟的童女出来开门，方士匆忙间还没来得及说话，双鬟又进去了。不一会儿，有个碧衣的侍女来到，问他从哪里来。方士于是自称是天子的使者，并且传达了使命。碧衣说：“玉妃正在睡觉，请稍等一会儿。”过了一段时间，碧衣请他进去，并引导说：“玉妃出来了。”玉妃头戴金莲冠，身穿紫绡衣，佩带红玉，脚穿凤头鞋。左右有七八个侍女。她向方士行礼，问皇帝是否安好，接着问天宝十四年以来发生的事。说完后神色悲伤，指着碧衣女取来金钗钿合，折断一半交给使者说：“替我感谢太上皇，谨献上此物，作为旧日情好的信物。”方士将要离开，神色有所不足。玉妃于是询问他的意思，他又上前跪着说：“请告诉我一件当时的事，是别人不知道的，用以验证于太上皇。不然的话，恐怕金钗钿合会像新垣平那样显得欺诈。”玉妃茫然退后站定，若有所思，慢慢地说：“从前天宝十年，侍从皇上车驾到骊山宫避暑。秋七月，牵牛织女相见的夜晚，皇上与我并肩仰望。于是仰天感叹牛女的故事，暗中互相发誓：‘愿世世为夫妇。’说完，握着手各自呜咽。这件事只有君王知道罢了。”于是悲伤地说：“因为这一念，我又不能住在这里，将要再次堕入下界，并且结下来世的缘分。或许成为天仙，或许成为凡人，一定再次相见。好合如旧。”于是说：“太上皇也不久在人世了，希望自己珍重，不要自苦。”使者回来后，详细上奏太上皇。太上皇心中震动哀悼。

等到移入大内甘露殿后，悲伤悼念贵妃，没有一天停止。于是辟谷服气，张皇后进献樱桃蔗浆，圣皇都不吃。圣皇把玩一支紫玉笛，于是吹了几声，有两只仙鹤降落在庭院中，徘徊而去。圣皇对侍儿宫爱说：“我奉上帝之命，为元始孔升真人，这个时期可以再会妃子了。笛子不是你该珍视的，可以送给大收。”（大收是代宗的小名。）随即命令准备热水沐浴。“我如果躺下，千万不要惊动我。”宫爱听到睡觉中有响声，惊骇地去看，他已经驾崩了。贵妃死的那天，马嵬有个老妇人得到一只锦袜，传说过客观赏一次要一百钱，前后获得无数钱。可悲啊，玄宗在位时间久，厌倦了日理万机，常常因为和大臣应对受拘束，难以放纵私欲。自从得到李林甫，一切委托给他。所以听不到逆耳的话，恣意行乐，男女无别，不以为耻，这都是李林甫促成的结果。皇上流亡，朝廷沦陷，百官被俘，妃王被杀，兵乱满天下，祸害流四海，都是杨国忠招来的灾祸。

附录

杨妃梦见与明皇游骊山，到了兴元驿，正要一起吃饭，后宫忽然报告失火。仓促间离开驿站，回头看驿站的树木，都已化为烈焰。不一会儿有两条龙，皇帝跨上白龙，疾飞而去，妃子跨上黑龙，走得非常缓慢。左右没有人，只有一个蓬头的东西，相貌不像人，看着皇帝去得很远，撞上一座高峰，沉入烟雾中。睁开眼，则独自在一间屋里，那东西说：“我是这座山的山神。”有一个骑马的人来授给妃子“益州牧蚕元后”的官职。悠悠然梦醒，第二天，渔阳叛变的文书到了。皇帝在马嵬缢死妃子。皇帝说：“梦今天有应验了。与我游骊山，骊与离同音；正吃饭时火发，是失去食物的征兆。火，是兵器。驿木都焚烧，驿与易同音，加木在旁边，是杨字。我跨白龙，是西游的象征。她跨黑龙，是阴暗的道理。独自行走没有左右帮助，是一匹马的象征。峰神，是山鬼，果然死在马嵬吗。当授‘益州牧蚕元后’，牧，是养的意思；养蚕所以得到丝，益旁边加丝，是‘缢’字。”

皇帝后来梦见到一个地方，题写着“东虚府”。又到一个院子，题写着“太一玉真元上妃院”，进去看见太真，隔着一座云母屏风相对而坐，看不见她的形体。皇帝说：“你想我吗？”妃子说：“人不是木石，怎能无情。以后，当共同跨着晴晖，浮在落景中，游于玉虚仙境。”皇帝说：“碧海无涯，仙人路绝，有什么办法通消息？”妃子说：“如果遇到雁府上人，可以托付信函。”后来果然在海上仙峰遇到鸿都道士，得到了金钗钿合和私语而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