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牧第二十一

唐代中书舍人杜牧，年轻时才华横溢，下笔成诗。二十岁考中进士，又考中制科。杜牧少年俊美，生性疏狂放荡，虽然受到约束，却无法自我克制。当时丞相牛僧孺出任扬州节度使，征召杜牧为节度掌书记。杜牧除了供职之外，只以宴饮游乐为事。扬州是繁华胜地，每到夜晚，妓楼之上常有成千上万盏绛纱灯，辉映在空中。九里三十步的街道上，珠翠簇拥，人群拥挤，好似仙境。杜牧常出入其中，驰骋往来，没有一夜空闲。还有三十名士兵，换上便服跟在后面，暗中保护他，这是牛僧孺秘密安排的。而杜牧自认为别人都不知道，所到之处尽欢，无不称心如意。这样过了几年。等到杜牧被征召为侍御史，牛僧孺在中堂设宴饯行，告诫他说：“以侍御史的气概，自然应当平步青云，但我常担心你风情不节制，或许会损害身体。”

杜牧于是撒谎说：“我侥幸常常自我检束，不至于让您担忧。”

牛僧孺笑而不答，命侍从取来一个小书箱，当着杜牧的面打开，里面都是街头巡逻士兵的密报。共有几十上百条，都写着：“某晚杜书记经过某家，平安无事。某晚在某家宴饮，也一样平安。”

杜牧面对这些，十分惭愧，于是伏地拜谢，终身感激。所以牛僧孺去世时，杜牧为他撰写墓志，极尽赞美，以报答知遇之恩。杜牧担任御史后，过了很久，被派往洛阳分司任职。

当时司徒李愿罢官闲居，家中的歌妓极其豪华，为当时第一。洛阳的名士都去拜访他。李愿大摆宴席，当时朝中显贵名流无不赴会，因为杜牧掌管法令，不敢邀请他。杜牧派座客转达心意，希望参加聚会。李愿不得已派人送信。杜牧当时正在独自饮酒，已经酣畅，接到命令就赶来了。这时宴会已经开始，女妓百余人，都是绝艺殊色。杜牧独自坐在南边，瞪大眼睛注视，连饮三杯，问李愿：“听说有位叫紫云的，是哪一位？”李愿指给他看。杜牧又凝视良久说：“名不虚传，应该送给我。”李愿低头而笑，众妓都回头而笑。杜牧又自饮三杯，朗声吟诗站起来说：“华堂今日绮筵开，谁唤分司御史来？忽发狂言惊满座，两行红粉一时回。”神态闲逸，旁若无人。杜牧又因自己渐渐年老，常追忆往昔，赋《感旧》诗说：“落魄江湖载酒行，楚腰纤细掌中轻。三年一觉扬州梦，赢得青楼薄幸名。”又说：“觥船一棹百分空，十载青春不负公。今日鬓丝禅榻伴，茶烟轻飏落花风。”太和末年，杜牧又自侍御史出任沈传师江西宣州幕僚。虽然所到之处都游玩，但始终没有中意的人，都因为不合他的喜好。等到听说湖州是名郡，风物优美，且多奇色女子，于是甘心去游历。湖州刺史某乙，是杜牧一向交好的人，很明白他的心思。

等杜牧到了，某乙常常为他设宴周游。凡是优倡女子，力所能及能找来的，都为他叫来。杜牧注目凝视说：“美是美，但还不够完美。”

某乙又问他的意思。杜牧说：“希望举办水上游戏，让州人都来观看，等四面云集，我当漫步观看，希望在这中间，或许能有所发现。”

某乙大喜，按他的话去做。到了那天，两岸观看的人如墙。直到傍晚，竟然一无所获。将要结束，船靠岸。在人群中，有一个老妇人领着一个女孩，年纪十多岁。杜牧仔细看去说：“这真是国色天香，先前的都是虚设罢了。”

于是派人告诉她的母亲，要把她接到船上。母女都很害怕。杜牧说：“现在不立即迎娶，只定下后约。”

老妇人说：“将来失信，又该怎么办？”

杜牧说：“我不到十年，必定来守此郡。十年不来，就随你另行嫁人好了。”

母亲答应了，于是用重礼结下婚约，盟誓而别。所以杜牧回朝后，对湖州十分挂念，但因官位还低，不敢提出。不久杜牧被任命为黄州刺史，又调任睦州，都不是他的本意。杜牧一向与周墀交好，恰逢周墀为宰相，杜牧于是连写三封信给周墀，请求到湖州任职。借口说弟弟眼疾，希望到江南医治。

大中三年，才被任命为湖州刺史。等到了郡中，已经十四年了。当年所约的那个女子，已经嫁人三年，生了三个孩子。杜牧到任后，立即派人去召她。她的母亲怕孩子被夺走，带着幼子一同前来。杜牧质问她的母亲说：“当年已经答应了我，为什么反悔？”

母亲说：“以前约定十年，十年不来才嫁，已经嫁了三年。”

杜牧于是取出当年的盟约文书看了看，低头沉思良久说：“她的话有理，强迫不吉利。”

于是厚赠礼物而送走她们。因而赋诗自伤说：“自是寻春去较迟，不须惆怅怨芳时。狂风落尽深红色，绿叶成阴子满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