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子春第二十二

杜子春，大约是北周和隋朝年间的人，年轻时放浪不羁，不经营家业。但因性情闲散旷达，纵酒游乐，把家产挥霍一空，去投靠亲戚故旧，都被认为不务正业而遭嫌弃。

正值冬天，他衣衫破烂腹中空空，在长安城中徒步游荡，天色已晚还没吃饭，彷徨不知该去哪里。在东市西门口，饥寒交迫的样子令人可怜，他仰天长叹。有一位老人拄着拐杖走到他面前，问道：“君子为何叹息？”

杜子春说了自己的心事，又愤恨亲戚们薄情寡义，激动之情溢于言表。老人问：“需要多少钱才够用？”

杜子春说：“三五万钱，就能维持生计了。”

老人说：“不够。”

杜子春又说：“十万。”

老人说：“还是不够。”

杜子春便说：“百万。”

老人也说：“不够。”

杜子春说：“三百万。”

老人这才说：“可以了。”

于是从袖中取出一贯钱，说：“给你今晚用。明天午时，在西市波斯邸等我，千万不要迟到。”

到了约定时间，杜子春前往，老人果然给了他三百万钱，没留下姓名就走了。杜子春有钱之后，放荡的心又死灰复燃，自以为从此再不会受漂泊之苦。他骑着肥马穿着轻裘，与酒徒聚会，征召歌妓舞女，在妓院中歌舞，不再把经营生计放在心上。一两年间，钱财渐渐耗尽。衣服车马由贵变贱，从骑马变成骑驴，又从骑驴变成步行，转眼间又像当初一样潦倒。

不久，他又无计可施，在市门前叹息。刚出声，老人就来了，握着他的手说：“你又这样了，真是奇怪！我要再给你多少钱才行？”

杜子春惭愧不语，老人便逼问他。杜子春只是羞愧地道歉。老人说：“明天午时，还到上次约定的地方来。”

杜子春忍着羞愧前往，得到了一千万钱。还没拿到手时，他愤然发誓，以为从此谋生立业，连石崇、猗顿那样的富豪都是小角色。可钱一到手，心思又变了。放纵享乐的情态，又和从前一样。不到一两年，贫困超过了从前。

又在老地方遇到老人。杜子春羞愧难当，捂着脸就跑。老人拉住他的衣襟制止他，又说：“唉，真是笨办法啊！”

于是给了他三千万，说：“这次如果再不改，你的穷病就深入膏肓了。”

杜子春心想：“我放浪邪游，把家产挥霍干净，亲戚豪族都不肯照顾我。唯独这位老人三次给我钱，我拿什么报答他？”于是对老人说：“我得了这些钱，人世间的事可以办成，孤寡亲属也能有衣食，在名教上也算圆满了。感激您的深恩，办完事后，任凭您驱使。”

老人说：“正是我的心愿。你办好生计之后，明年中元节来老君庙双桧树下见我。”

杜子春因为孤寡亲属大多住在淮南，便将资金转运到扬州，买了百顷良田，在城中建造豪华宅第，在交通要道置办了一百多间旅店，把孤寡亲属全部召来分住在宅第中。为外甥、侄儿婚嫁，迁葬并合祭族中亲人，恩德施及恩人，仇人则予以和解。办完这些事后，按期前往。

老人正在双桧树荫下长啸。于是带他登上华山云台峰，进了四十多里，看到一处房屋整洁庄严，不是凡人居住的地方。彩云远远覆盖，仙鹤惊飞盘旋。正堂之上，中间有座药炉，高九尺多，紫色火焰光芒闪耀，照亮窗户。九名玉女环绕着药炉站立。青龙白虎分别守卫前后。这时天色将晚，老人已不再是俗家装扮，而是一位戴黄冠、披缝帔的道士。他拿了三丸白石，一杯酒，递给杜子春，让他赶快吃下。吃完后，取了一张虎皮铺在堂内西墙边，让他面向东坐。告诫说：“千万不要说话。即使有尊神、恶鬼、夜叉、猛兽、地狱，以及你的亲属被捆绑遭受万般痛苦，都不是真的。你只需不动不语，安心不要害怕，终究不会有什么痛苦。要一心记住我的话。”

说完便离开了。

杜子春看院子里只有一个大瓮，装满了水。道士刚走，就出现了旌旗戈甲，千乘万骑，布满山谷，呵斥之声震动天地。有一个人自称大将军，身高一丈多，人和马都披着金甲，光芒刺眼。几百名亲卫都持剑张弓，径直走入空堂，呵斥道：“你是什么人，敢不回避大将军？”

左右的人挺剑上前，逼问姓名，又问在做什么，杜子春都不回答。问话的人大怒，催促斩杀、争相放箭的声音如雷一般，杜子春始终不应声。将军极其愤怒地离开了。

过了一会儿，猛虎、毒龙、狻猊、狮子、毒蝎数以万计，咆哮吼叫着扑上前，要搏斗吞噬，有的还从他头顶跳过。杜子春神色不动，不久这些野兽就散去了。接着，大雨倾盆，雷电交加，天昏地暗，火轮在他左右滚动，电光在他前后闪烁，眼睛都无法睁开。片刻之间，庭院里水深一丈多，闪电惊雷，势如山川崩裂，不可遏制。瞬息之间，水波漫到座位下。杜子春端坐不动。

没过多久，那将军的声音又来了，带着牛头狱卒和相貌奇特的鬼神，将大锅的滚汤放在杜子春面前。长枪和两叉四面围住。传令说：“肯说出姓名，就放了你。不肯说，就将你叉入锅中。”

杜子春又不回答。于是他们抓来他的妻子，拖到台阶下，指着她说：“说出姓名就饶了她。”

杜子春还是不应。于是鞭打流血，有的射箭，有的砍斫，有的煮，有的烧，痛苦无法忍受。他的妻子哭着说：“我确实丑陋愚笨，有辱君子。但幸而能侍奉巾栉，伺候你十几年了。现在被恶鬼捉住，受不了这种苦。不敢指望你爬下跪拜求情，只要你肯说一句话，就能保全性命。人谁无情，你竟忍心连一句话都不说吗！”

她在庭院中泪如雨下，又咒又骂。杜子春始终不理会。将军说：“我难道不能对你妻子施毒刑吗？”

命令取来锉子和碓臼，从脚开始一寸一寸地锉她。妻子哭叫更加急促，杜子春始终不顾。将军说：“这个贼人的妖术已经练成，不能让他久在世间。”命令左右杀了他。

砍头之后，魂魄被带到阎罗王面前，阎王说：“这就是云台峰的妖民吗？捉去下地狱。”

于是熔铜、铁杖、碓捣、碨磨、火坑、镬汤、刀山、剑树等种种苦难，全部尝遍。但杜子春想着道士的话，似乎还能忍受，始终没有呻吟。

狱卒报告刑罚完毕。阎王说：“这人心地阴险，不该让他做男人，应当让他变成女人，投生到宋州单父县丞王劝家。”

出生后体弱多病，针灸、药物几乎没有停过。也曾掉进火里、摔下床，痛苦不断，但始终没有出声。长大后容貌绝代，只是口不能言，家里把她当成哑女。亲戚们轻慢她，百般侮辱，她始终不答话。同乡有个进士叫卢珪，听说她容貌美丽而仰慕她，通过媒人求婚。她家因为她是哑巴而推辞，卢珪说：“只要能做贤惠的妻子，何必要说话呢？也正好可以警戒那些长舌妇。”

于是答应了婚事。卢珪备齐六礼亲自迎娶为妻。几年间，夫妻感情很好。生了一个儿子，才两岁，聪明无比。卢珪抱着儿子跟她说话，不回应；用各种方法逗她，始终不说话。卢珪大怒说：“从前贾大夫的妻子，因为丈夫才能不高而不笑，但看到丈夫射野鸡，还是消除了遗憾。如今我还不如贾大夫，而我的文才岂止是射野鸡？你却始终不说话。大丈夫被妻子鄙视，还要儿子有什么用！”

于是抓住孩子的两只脚，一头撞在石头上，孩子应手碎裂，鲜血溅出几步远。杜子春爱子之心涌起，忽然忘记了约定，不觉失声道：“噫！”

叫声未落，身体已经坐在原处。道士也在面前。这时才初更时分。只见紫色火焰穿透屋顶，大火从四面合拢，房屋全部烧毁。

道士感叹说：“你这小子竟如此耽误我的事！”

于是抓住他的头发投进水瓮中。过了一会儿，火灭了。道士上前说：“你的心里，喜、怒、哀、惧、恶、欲都已忘却了。唯一没达到的，就是爱而已。假若你没有出声，我的药就炼成了，你也能成为上仙。唉，仙才真是难得啊！我的药可以重炼，而你的身体却仍只能留在凡间了。努力吧！”

远远地指着路让他回去。杜子春勉强登上废基观看，药炉已经坏了。里面有一根铁柱，粗如手臂，长好几尺。道士脱了衣服，用刀子削它。

杜子春回家后，惭愧自己忘了誓言，又自责以谢罪。走到云台峰，早已空无一人，只得叹息悔恨而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