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镜记第三十

隋朝汾阴有位姓侯的书生，是天下奇士。王度曾以师礼待他。侯生临终时，将一面古镜赠给王度，说：“拿着这面镜子，百邪不近身。”

王度接过镜子，视为珍宝。镜子直径八寸，镜鼻做成麒麟蹲伏的样子，环绕镜鼻排列着四方图案，龟、龙、凤、虎按方位分布。四方之外又设八卦，八卦之外是十二辰位，并配有对应的生肖。辰位生肖之外，又刻有二十四字，围绕镜缘，字体像隶书，笔画完整，但并非字书中所载。

侯生说：“这是二十四气的象形。”

对着太阳照，背面的花纹图案会映在影子里，丝毫不差。举起来敲击，清脆的声音缓缓延伸，一整天才停止。唉，这可不是普通镜子能比的。难怪被高人赏识，自称灵物。侯生常说：“从前我听说黄帝铸造了十五面镜子，第一面直径一尺五寸，取法满月之数。因为依次相差一寸，这面是第八面。”

虽然年代久远，典籍记载稀少，但高人所言，不可不信。从前杨氏得玉环而累代得福，张公丢失宝剑后自身也终结了。如今我遭逢乱世，常常郁闷不乐，王室如同被焚烧，何处是安身之地？宝镜又离我而去，可悲啊！现在记下它的奇异事迹，列在后面。几千年后，如果有人得到它，可以知道它的来历。”

大业七年五月，王度从御史任上罢官回到河东，正好赶上侯生去世，得到了这面镜子。同年六月，王度回长安。走到长乐坡，在主人程雄家投宿。

程雄新近收留了一个婢女，容貌十分端正秀丽，名叫鹦鹉。

王度卸下车驾，正要整理衣冠，拿镜子照自己。鹦鹉远远看见，立刻叩头流血，说：“我不敢待在这里。”

王度于是叫来主人询问原因，程雄说：“两个月前，有一个客人带着这个婢女从东边来。当时婢女病得很重，客人便把她寄留在这里，说‘回来时再来接’。但之后再没来过，不知道这婢女的来历。”

王度怀疑她是精怪，拿着镜子逼近她。

鹦鹉便说：“饶命，我马上现出原形。”

王度立即盖住镜子，说：“你先自己说明，然后现形，我会饶你一命。”

婢女拜了两拜，自己陈述说：“我是华山府君庙前长松下的千年老狐狸，因为变形迷惑人，罪当处死。被府君追捕，逃到黄河与渭水之间，做了下邽陈思恭的义女，思恭的妻子郑氏待我很好。把我嫁给同乡人柴华。我与柴华心意不合，逃往东边，出了韩城县，被行人李无傲抓住。李无傲是个粗暴的男子，劫持我四处游荡了几年。昨天跟着来到这里，忽然被留下。没想到遇上宝镜，无处藏身。”

王度又说：“你本是老狐，变成人形，难道不害人吗？”

婢女说：“变成人形侍奉人，并没有害处。但逃匿变幻迷惑，是神道所厌恶的，自然该死。”

王度又说：“想放了你，可以吗？”

鹦鹉说：“承蒙您厚恩，怎敢忘德。但宝镜一照，无处逃形。只是我做人形已久，羞于恢复原身。希望您把镜子放进匣子，允许我喝醉而死。”

王度又说：“把镜子锁在匣子里，你不会逃走吗？”

鹦鹉笑着说：“您刚才说好话，还允许放了我。如果我等您锁镜后逃走，岂不是辜负您的恩德？但宝镜一照，无处可逃。只希望多活片刻，享受尽一生的欢乐。”

王度立刻把镜子放进匣子，又为她备酒，把程雄的邻居都召来，一起宴饮玩笑。婢女很快大醉，抖衣起舞唱歌道：“宝镜宝镜，可叹我的命！从我离开原形，如今换了几个姓氏？活着虽然快乐，死也必然不悲伤。为什么要眷恋，守在这一方！”

唱完，拜了两拜，变成老狐狸死了。满座惊叹。

大业八年四月一日，日食。王度当时在台省值班，白天在厅阁睡觉，觉得天色渐渐昏暗。属吏告诉王度日食严重。整理衣服时，取出镜子，自己觉得镜子也昏暗了，没有光彩。王度认为宝镜的制作，合乎阴阳光景的玄妙。不然，怎么会太阳照耀而宝镜无光呢？惊叹不止。不久镜子又发出光彩，太阳也渐渐明亮。等到日食结束，镜子也恢复明亮如故。从此以后，每次发生日食或月食，镜子也会昏暗。那年八月十五，友人薛侠得到一把铜剑，长四尺，剑与柄相连，柄上刻有龙凤图案。左边的纹路像火焰，右边的纹路像水波，光彩闪耀，不是寻常之物。薛侠拿来给王度看，说：“这剑我经常试过，每月十五日，天地清朗时，放在暗室里，自然有光，照亮几丈远。我拿它有些日子了。您好奇爱古，如饥似渴，希望今晚与您一试。”

王度非常高兴。

那夜，果然天清气朗。他们密封一间屋子，没有一丝缝隙，与薛侠同住。王度也取出宝镜，放在座位旁，不久镜子上发出光，照亮满室，互相看着像白天一样。剑横在旁边，却没有光彩了。薛侠大惊，说：“请收起来！”

王度把镜子放入匣子，然后剑才发光，不过一二尺远。薛侠抚摸着剑，叹息说：“天下的神物，已有相克的道理了。”

此后每到月圆，王度就在暗室里拿出镜子，光常照几丈远。如果月光照进屋子，镜子就没有光了。难道是太阳月亮的耀光，不可匹敌吗？那年冬天，王度兼任著作郎，奉命撰写国史，想为苏绰立传。王度家有个叫豹生的奴仆，年纪七十了。他本是苏氏的部曲，读过一些史传，略懂文章。

他看见王度写的草稿，悲伤不已。王度问他原因。他对王度说：“豹生曾受苏公厚待，如今看到苏公的话应验了，所以悲伤。您所有的宝镜，是苏公的朋友河南人苗季子送给苏公的。苏公非常喜爱它。苏公临死那年，郁郁不乐。曾召见苗生说：‘我估计死期不远，不知这镜子会落入谁手，现在想用蓍草占一卦，先生您来观看。’

便回头让豹生取蓍草，苏公自己摆卦。

卦成后，苏公说：‘我死后十多年，我家会丢失这面镜子，不知去向。但天地神物，动静都有征兆。如今河汾之间有宝气，与卦象相合，镜子大概是去了那里吧？’

季子说：‘也能被人得到吗？’

苏公又细看卦象，说：‘先入侯家，再归王氏。此后，就不知去向了。’

豹生说完流泪。王度去问苏氏，果然说以前有过这面镜子。苏绰死后也确实丢失了，和豹生说的一样。所以王度为苏公写传时，也在篇末记载了这件事，论证苏公的占卜之术绝伦，默默运用，指的就是这个。

大业九年正月初一，有个胡僧行乞来到王度家。王度的弟弟出来见他，觉得他神采不凡，便请他入室，为他准备饭食，坐下谈了很久。胡僧对他说：“施主家好像有绝世宝镜，能让我看看吗？”

弟弟说：“法师怎么知道的？”

僧人说：“贫道受持明录秘术，颇能识别宝气。您家宅上每天常有碧光连日，红气连月，这是宝镜之气。贫道已看见两年了。今天选了好日子，所以想来观赏。”

拿出镜子，僧人跪着捧起，高兴得跳跃。又对弟弟说：“这镜子有几种灵相，都是没见过的。只要用金膏涂它，珠粉擦它，举起来照太阳，必定能照透墙壁。”

僧人又叹息说：“再用法子试验，应该能照见五脏六腑，可惜仓促之间没有药。只要用金烟熏它，玉水洗它，再用金膏珠粉按方法擦拭，藏在泥里，也不会变暗。”

于是留下了金烟玉水等方法。照做之后，没有不灵验的。而胡僧之后便不再出现。

那年秋天，王度出京兼任芮城县令。县衙厅前有一棵枣树，树干粗约几丈，不知有几百年了。前后县令到任，都要祭祀这棵树，否则灾祸立刻降临。王度认为妖怪是由人兴起的，不该祭祀的应该断绝。县吏们都磕头请王度祭祀。

王度不得已，便祭祀了。但暗中心想这树里一定有精怪依附，人们不能除掉，才养成了它的气势。于是秘密地把镜子挂在树枝间。那夜二更左右，听见厅前传来响亮的声音，好像雷霆。王度起身去看，只见风雨昏暗，缠绕着这棵树，电光闪耀，忽上忽下。到天亮，有一条大蛇，紫色鳞片，红色尾巴，绿色头，白色角，额头上有“王”字，身上多处受伤，死在树下。王度便取下镜子，命吏役把蛇拖出去，在县门外烧掉。然后挖树，树心有一个洞，向地逐渐变大，有巨蛇盘踞过的痕迹。之后填埋了树洞，妖怪就绝迹了。

那年冬天，王度以御史身份兼任芮城县令，持节巡察河北道，开仓赈济陕东。当时天下大乱，百姓染病，蒲州、陕州之间疫情尤其严重。有个河北人张龙驹，是王度手下小吏，他家老小几十口人同时染病。王度怜悯他，带着镜子到他家，让龙驹夜里拿镜子去照。病人们看见镜子，都惊坐起来，说：“看见龙驹拿着一个月亮来照我们，光芒照到身上，像水沾身，凉透脏腑。”

当时热度就退了，到晚上全都痊愈。王度认为这样做对镜子无害，又能救济众人，便让龙驹秘密拿着镜子，巡查百姓。

那夜，镜子在匣子里泠泠地自己响起来，声音很清亮传得远，很久才停止。王度暗自奇怪。第二天早上，龙驹来对王度说：“龙驹昨夜忽然梦见一个人，龙头蛇身，红冠紫服，对龙驹说：‘我就是镜精，名叫紫珍。常对您家有恩德，所以来托付你。替我感谢王公，百姓有罪，上天降下疾病，为什么让我违逆上天去救助世人？况且疫情到下个月就会好转，不要让我受苦。’”

王度为这些灵异之事所感动，因此记下了这件事。到下个月，疫情果然逐渐好转，和镜精说的一样。

大业十年，王度的弟弟王勣从六合县丞任上弃官归来，又要游遍山水，作为长期隐居的计划。王度阻止他说：“如今天下将要大乱，盗贼到处都是，你想去哪里安身？况且我与你同气连枝，从未长远离别。这一去，像是要隐居不返！”

从前尚子平游五岳，不知去向。你若追随前贤，我实在不能承受。”

王勣哭着回答说：“我的心意已决，一定不能留下。兄长是通达之人，应当无所不晓。孔子说：‘匹夫不可夺其志。’人生百年，快如过隙。得志就快乐，失志就悲伤。顺遂自己的欲望，是圣人的道理。”

王度不得已，与他诀别。王勣说：“这次分别，也有所求。兄长的宝镜，不是凡俗之物。我将要立志云游，栖身烟霞，希望兄长以此相赠。”

王度说：“我怎么会舍不得给你呢？”

便给了他。王勣得到镜子后，便出发了，没有说去哪里。

到大业十三年夏六月，王勣才回到长安。他带着镜子归来，对王度说：“这镜子真是宝物。辞别兄长之后，我先游嵩山——

下了石梁，坐在玉坛上。傍晚时，遇到一个凹进去的岩石，有一个石洞，可容三五人，就在那里歇宿。月夜二更后，有两个人，一个相貌像胡人，须眉雪白而瘦，自称山公。另一个脸阔、白须眉长，黑而矮，自称毛生，对我说：‘什么人住在这里？’我说：‘寻找幽深洞穴、探访奇景的人。’两人坐下谈了很久，常常说出一些出人意料的见解。我怀疑他们是精怪，伸手悄悄打开镜匣取出镜子。镜光一照，两人惊叫俯身。矮的变成龟，胡的变成猿。把镜子挂到天亮，两个身体都死了。龟身带绿毛，猿身带白毛。

随后进入箕山，渡过颖水，经过太和，观看玉井。井旁有个水池，水色湛绿。问樵夫，说：‘这是灵溆。村里每逢八个节气都要祭祀它，以求福佑。如果一次祭祀缺少，池水就会涌出黑云，大雹冲毁堤岸田埂。’我拿镜子照它，池水沸腾，雷声阵阵，忽然池水腾空涌出池中，不留一滴。水流了二百多步，落在地上。有一条鱼，长约一丈多，粗细比手臂还大。头红额白，身体青黄相间。无鳞有涎，蛇形龙角，嘴尖，样子像鲟鱼，游动时有光。它在泥水里，因而不能远去。我认为是蛟龙，失了水便无能为力了。用刀割了烤来吃，很肥美有味，够吃几天的。于是出了宋汴——

汴州主人张琦家有个女儿患病，夜里哀痛之声实在让人受不了。问起原因，病已得了一年多。白天就安好，夜里常这样。

住了一晚，听到女子的声音，于是打开镜子照过去。那个疼痛的人说：“戴帽子的男子被杀死了。”那生病的人床下，有一只大公鸡，已经死了。原来是主人家养了七八年的老鸡。后来在江南游历，准备渡过广陵的扬子江时，忽然乌云笼罩水面，黑风掀起巨浪。船夫惊慌失色，担心船会翻沉。我带着镜子上船，向江中照去，几丈远的地方都清澈见底。风云顿时收敛，波涛也平息下来。不一会儿，就渡过了这天然险阻。在摄山麹芳岭，有时攀上高峰，有时进入深洞。遇到一群鸟，围着人鸣叫。几只熊蹲在路上挡住去路。用镜子一挥，熊和鸟都吓得逃散。这时正要渡过浙江，遇到海潮涌来，涛声震天，几百里外都能听到。船夫说：“潮水已经逼近，不能向南渡了。如果不掉转船头，我们一定会葬身鱼腹。”我拿出镜子一照，江水波浪向后退去，像云一样耸立不动。四面江水豁然分开五十多步远。水渐渐变得清澈浅显，鼋鼍纷纷逃散，船帆翩翩扬起，直驶向南岸。然后回头看去，波涛汹涌，高达几十丈，一直涌到刚才渡江的地方。于是登上天台山，四处观赏山洞沟壑。夜里在山谷中行走时佩戴着镜子，距离身体百步之内，四面光亮透彻，细微的东西都能看见，林间栖息的鸟被惊得乱飞。回到会稽，遇到奇人张始鸾，传授了我《周髀算经》《九章算术》以及明堂六甲之类的内容。与陈永一同返回。又游历了豫章！

遇到道士许藏秘，自称是旌阳的第七代孙，有念咒语登刀踏火的法术。

谈论妖怪的时候，又说到丰城县仓督李敬慎家，三个女儿得了怪病，无人能识。许藏秘治疗也没有效果。朋友赵丹，有才能器量，担任丰城县尉。于是去拜访他。赵丹让手下人指引我住宿的地方。我请求说：“想到仓督李敬慎家里居住。”赵丹立刻让李敬慎接待我，以礼相待。我询问原因，李敬慎说：“三个女儿一同住在堂屋内的阁子里，每到傍晚，就打扮得漂漂亮亮，穿上华丽衣服。黄昏后，就回到居住的阁子，吹灭灯烛。仔细听，能听到她们私下与人说笑的声音。到天亮睡觉，不喊不会醒。一天天消瘦下去，吃不下饭。不让她们化妆梳头，就要上吊投井，实在没办法。”我对李敬慎说：“带我去看看那个阁子的地方。”那阁子东边有窗户。担心门关着难以打开，于是白天先刻断四根窗棂，再用东西支撑着保持原样。到傍晚，李敬慎报告说：“她们化妆打扮后进阁子了。”到了一更时分，听里面还是自然地说笑。我拔掉窗棂，拿着镜子进入阁子照去。三个女儿叫道：“杀了我丈夫！”起初看到一样东西，镜子一照就现出原形，有一只黄鼠狼，从头到尾长一尺三四寸，身上没有毛和牙齿。有一只老鼠也没有毛和牙齿，肥大得大概有五斤重。还有一只壁虎，像人手那么大，身披鳞甲，色彩斑斓，头上有两只角，长约半寸，尾巴长五寸以上，尾尖一寸是白色的，都在墙壁孔洞前死掉了。从此病就好了。后来寻访真道到庐山，盘桓了几个月，有时栖息在深林，有时露宿在草丛。虎豹接踵而来，豺狼足迹相连。举起镜子一照，它们没有不逃窜躲藏的。

庐山处士苏宾，是个见识非凡的人。他精通《易经》之道，能预知过去未来。对我说：“天下神物，一定不会长久留在人间。如今世道混乱，他乡未必能久留。您这面镜子还在，足以保护您，希望您赶紧回家乡。”我听从了他的话，立即向北返回。然后游历河北，夜里梦见镜子对我说：“我蒙受您兄长的厚礼，如今要离开人间远去，想与您告别，请您早点回长安吧。”我在梦中答应了它。到天亮，独自思量，心中恍惚惊悸，立即掉头向西往秦地而去。如今见到兄长，没有辜负承诺。但终究担心这灵物也不再属于兄长了。

几个月后，回到河东。大业十三年七月十五日，镜匣中传出悲鸣声，声音纤细悠远。不久渐渐变大，像龙吟虎啸，过了好久才停止。打开镜匣一看，镜子已经不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