兰亭始未记第四十八

《兰亭序》是晋朝右将军、会稽内史、琅琊人王羲之（字逸少）所写的诗序。右将军出身显赫的世家，为人潇洒淡泊，是知名的贤士，生性喜爱山水，尤其擅长草书和隶书。在晋穆帝永和九年三月初三，他到山阴县任职时，与太原的孙统（字承公）、孙绰（字兴公）、广汉的王彬之（字道生）、陈郡的谢安（字安石）、高平的郗昙（字重熙）、太原的王蕴（字叔仁）、僧人支遁（字道林），以及他的儿子王凝之、王徽之、王操之等，共四十二人，举行修禊的礼仪。他挥毫写下这篇序文，乘兴而作。用的是蚕茧纸和鼠须笔，字体遒劲优美，超凡脱俗，堪称绝代之作。全文共二十八行，三百二十四个字，其中重复的字都用了不同的写法。特别是“之”字最多，有二十多个，每个形态都不同，没有一个相同的，当时仿佛有神仙相助。等到他酒醒后，后来再写了几十本，始终比不上这一本。右将军本人也非常珍爱这幅作品，留给子孙保存。传到第七代孙智永，他是王羲之第五子王徽之的后代，安西成王谘议参军王彦祖的孙子，庐陵王属官王昱的儿子，也是陈郡谢少卿的外甥。智永和他的哥哥王孝宾一起出家为僧，世人称智永为永禅师。禅师继承了祖传的技艺，精勤于书法。他曾住在永欣寺的阁楼上临摹书法，用过的笔头装在大竹筐里，一个筐能装一石多，装了五筐才满。前后三十年，在阁楼上临摹了真草《千字文》八百多本，浙江东部的各寺庙都施舍了一本。如今还有存世的，价值数万钱。王孝宾改名惠欣。兄弟俩刚剃度出家时，住在会稽的嘉祥寺，这寺庙原是王羲之的旧宅。后来因为每年扫墓方便，就搬到了这座寺里。从王羲之的坟墓到他的叔叔王荟以下的墓地，都位于山阴县西南三十一里处的兰渚山下。梁武帝因为惠欣和智永两人都崇尚佛教，所以将他们居住的寺庙命名为“永欣”。这件事记载在《会稽志》中。智永临书的阁楼至今还在。禅师活到近百岁才去世，他的遗作都交给了弟子辨才。辨才姓袁，是梁朝司空袁昂的玄孙，博学多才，擅长文章，琴棋书画都达到精妙境界。他临摹禅师的书法，几乎可以乱真。辨才曾经在卧室房梁上凿了一个暗格，用来存放《兰亭序》，珍爱程度甚至超过了禅师在世时。到了唐太宗贞观年间，太宗在处理政务之余，专心研习书法，临摹王羲之的真草书帖，广泛搜求，唯独没有获得《兰亭序》。不久他得知这件作品在辨才手中，于是下诏召辨才入宫，安置在内道场供养，赏赐优厚。几天后，太宗在交谈中问及《兰亭序》，想方设法地诱导，但辨才坚决声称：“过去侍奉先师时，确实常常见到。但自从禅师去世后，经历战乱，已经遗失不知去向了。”既然没有收获，太宗便放他回越州。后来再经查访，确认《兰亭序》仍在辨才处。太宗又下诏召辨才入宫，再次追问《兰亭序》。这样反复了三次，辨才始终秘藏不献。太宗对侍臣说：“王羲之的书法，是我特别珍爱的，其中王逸少的墨迹，没有比得上《兰亭序》的。我日思夜想，想见到这幅字。这个老僧年纪已大，又没有什么用处，如果得到一个有智谋的人，设计去取，一定能得到。”尚书右仆射房玄龄上奏说：“我听说监察御史萧翼，是梁元帝的曾孙，现在籍贯在魏州莘县。他怀才多艺，富有智谋，可以胜任这个使命，一定能够取到。”太宗于是召见萧翼。萧翼上奏说：“如果以公使的身份前去，按理无法得到。我请求私下前往，需要带几幅王羲之父子的杂帖。”太宗依言给他。萧翼于是换去官服，穿着便装，到了洛阳，搭商人的船，来到越州。他又穿上黄衫，又宽又大，一副潦倒的样子，扮成山东书生的模样。傍晚时分他进入寺庙，沿着走廊观看壁画。经过辨才的院子时，他在门前停下。辨才远远看见萧翼，问道：“施主从哪里来？”萧翼便上前行礼说：“弟子是北方人，带了些蚕种来卖，游历寺庙观赏，有幸遇到禅师。”寒暄之后，两人谈得很投机，辨才便请萧翼进入房内，一起下围棋、弹琴，投壶、玩双陆，谈论文史，非常投缘。辨才说：“有的人相交到白头还像新认识一样，有的人一见面就像老朋友，今后我们不必拘礼了。”于是留萧翼过夜，摆上缸面药酒、茶果等。江东的缸面酒，就像河北说的瓮头酒，是新酿成的酒。酒酣之后，请客人赋诗。辨才拈得“来”字韵，他的诗是：“初酝一缸开，新知万里来。披云同落寞，步月共徘徊。夜久孤琴思，风长旅雁哀。非君有秘术，谁照不燃灰。”萧翼拈得“招”字韵，诗是：“邂逅款良宵，殷勤荷胜招。弥天俄若旧，初地岂成遥。酒蚁倾还泛，心猿躁自调。谁怜失群翼，长若叶空飘。”两人的诗水平差不多，互相吟咏，感叹相见恨晚。通宵尽欢，第二天萧翼才离开。辨才说：“施主有空就再来。”萧翼便带着酒再去，兴致来了就作诗，这样往返了好几次。于是两人以诗酒为乐，僧俗不分。过了十天左右，萧翼给辨才看梁元帝自己画的《职贡图》，辨才赞叹不已。接着谈论书法，萧翼说：“我的先祖都传承二王的楷书法帖，我从小爱好，现在随身也带了几本帖。”辨才高兴地说：“明天来，可以拿来给我看看。”萧翼如期前往，拿出他的帖给辨才看。辨才仔细看后说：“这些倒是真迹，但不算最好的。我有一件真迹，非常特别。”萧翼问：“什么帖？”辨才说：“《兰亭序》。”萧翼假装笑道：“经过多次战乱，真迹哪里还在？一定是响拓的伪作。”辨才说：“禅师在世时精心保存，临终时亲手交给我。传承有来历，怎会出错？你明天可以来看！”等到萧翼来时，辨才自己从屋梁上的暗格中取出来。萧翼看后，故意挑毛病，说：“果然是响拓的伪作。”两人争论不休。自从给萧翼看过之后，辨才不再把《兰亭序》放回暗格，连同萧翼的二王诸帖一起留在书桌上。辨才当时八十多岁，每天在窗下临摹好几遍，他年老而如此笃好书法。从此萧翼往来频繁，寺里的童仆等也不再猜疑他。后来辨才外出到邑汜桥南的严迁家做法事，萧翼就私自来到房前，对弟子说：“我把手帕忘在床上了。”童子便给他开门。萧翼于是从书桌上拿走了《兰亭序》以及御府的二王书帖，然后直奔永安驿，对驿长凌愬说：“我是御史，奉皇帝命令来此，现在有亲笔敕书，可以报告你们的都督。”都督齐善行听说后，骑马赶来拜见。萧翼便宣示敕旨，详细说明来由。齐善行派人去叫辨才。辨才还在严迁家，没有回寺，突然被传唤，不知怎么回事。又派散直说：“侍御史要见你。”等辨才来了，见到御史，原来就是房中的萧生，萧翼报告说：“奉皇帝命令来取《兰亭序》，现在《兰亭序》已经拿到了，所以叫你来告别！”辨才听了这话，当即昏倒，过了很久才苏醒。萧翼便骑着驿马出发，回到京城奏报皇帝。太宗非常高兴，认为房玄龄推荐了合适的人，赏赐锦彩一千段。提升萧翼为员外郎，加五品衔，赐银瓶一个、金缕瓶一个、玛瑙碗一个，里面都装满珠宝；御马厩良马两匹，配宝装鞍辔；庄园宅邸各一处。太宗起初恼怒老僧的秘藏不献，但不久因他年老，不忍加刑。几个月后，还是赐给他物品三千段、粮食三千石，命越州支给。辨才不敢私用，于是建造了三层宝塔，塔很精美，至今还在。老僧因受惊吓而生病，不能正常吃饭，只能喝粥，一年多后去世。皇帝命供奉拓书人赵模、韩道政、冯承素、诸葛贞等四人，各拓写数本，用来赐给皇太子、诸王和近臣。贞观二十三年，太宗身体不适，驾临玉华宫含风殿。临崩时，对高宗说：“我想向你要一件东西，你确实孝顺，难道能违背我的心意吗？你觉得怎么样？”高宗哽咽流泪，侧耳聆听受命。太宗说：“我想要《兰亭序》，可以给我带去。”于是随皇帝的灵驾入玄宫了。如今赵模等人所拓的副本，一本还值数万钱。人间的原本也很稀少，绝代的珍宝，难以再见。我曾任左千牛将军时，奉命到越地，渡大海，登会稽，探禹穴，寻访奇书，名僧和隐士，比其他郡多得多。因而知道虞预所著《会稽典录》中人物不绝，确实有凭据。辨才的弟子元素，俗姓杨，华阴人，是汉朝太尉的后代。六代祖杨佺期被桓玄所害，子孙避难，流落到江东。后来定居山阴，他是我的外家近亲，就是如今殿中侍御史杨瑒的家族。长安三年，元素师父已九十三岁，视听不衰，还住在永欣寺永禅师的旧房里，亲自向我讲述这些。我姑且在公务之余，粗略记述始末，希望将来的君子，知道我的心意。交给永、明、温、起等兄弟，如果有好事志同道合的人，也不要隐瞒。当时是甲寅年暮春三月上巳日，感念前贤而写下这篇记。主上每当闲暇，留意艺术，书法超越笔圣，特别看重《兰亭序》。我在开元十年四月二十六日，任筠州刺史，蒙恩准许扫墓，到京城寻访，得知详细情况，因病不能上朝，让儿子（昭成皇太后的挽郎、吏部常选骑都尉）永抄写进献。那天奉日曜门司宣敕，内廷拿出绢三十匹赐给永。于是我感恩戴德，手舞足蹈，恭敬地捧着，光耀乡里。我惶恐地听到命令，卧病在床而心怀欣喜，殊恩突然降临，重病顿时减轻，就在卷末题记，以示后代。朝议郎、行职方员外郎、上柱国何延之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