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章武传第六十

李章武，字飞，他的祖先是中山人。天生聪敏博学，遇事就能明了。擅长文学，都达到极高水平。虽然弘扬道义自视甚高，厌恶矫饰，但容貌闲雅俊美，接近他时感到温和。与清河崔信友好。崔信也是雅士，收藏很多古物，因为章武精敏，每次来访辩论，都能透彻理解深奥微妙之处，研究根本，当时人把他比作晋代的张华。

贞元三年，崔信任华州别驾，章武从长安去拜访他。几天后，外出，在市北街看见一个妇人，非常美丽。于是欺骗崔信说：“需要到州外去和亲戚朋友通告。”于是租房子在美人家。主人姓王，这位美人是他的儿媳，章武喜欢她并和她私通。住了一个多月，所花费的钱财约三万多，儿媳所供给的费用加倍。不久两人心心相印，情爱更加亲密。没多久，章武因事牵连，告辞回长安，殷勤话别。章武留下一条交颈鸳鸯绮，并赠诗说：“鸳鸯绔，知道结了几千丝？别后寻找交颈，应伤心未别时。”儿媳回赠一个白玉指环，又赠诗说：“捻指环相思，见环重相忆。愿君永持玩，循环无终极。”章武有个仆人叫杨果，儿媳给他一千钱，以奖励他恭敬办事的勤勉。

分别后，过了八九年。章武家住在长安，也无从与她通消息。到贞元十一年，因为友人张元宗寄居在下邽县，章武又从京城去与张元会面。忽然想起旧好，于是调转车头渡过渭水去拜访她。天色已晚，到达华州，准备住在王氏家。到其门前，寂静无人迹，只有外面有宾客的床榻而已。章武以为地处乡野，或许废弃了产业从事农耕，暂时住在郊野；或者亲戚朋友邀请聚会，还没回来。只在门口休息，准备离开去别处。看见东邻的妇人，上前询问她。妇人说，王氏的长辈，都舍弃家业外出游玩，他的儿媳去世已经两周年了。又详细与她交谈，她说：“我姓杨，排行第六，是东邻的妻子。”又问郎君姓什么。章武详细告诉了她。又说：“从前曾有个仆人？”姓杨名果吗？”章武说：“有。”于是哭着告诉说：“我作为这里妇人五年，与王氏关系好。她曾说：‘我丈夫家就像旅舍，见过的人多了。那些往来挑逗我的人，都耗尽钱财，甜言蜜语重誓，从未动心。前些年有个李十八郎，曾住在我家。我第一次见他，不觉失魂落魄。后来就私侍枕席，确实蒙受欢爱。如今与他分别多年了。思慕之心，有时整天不吃饭，整夜不睡。我家人本来不可托付。又被那丈夫东西奔波，不能时常会面。倘若有人来，希望用容貌姓名寻找。如果没错，就托付侍奉，并转达深情。只要有个仆人叫杨果，就是了。’不到两三年，儿媳卧病。临死，又托付我说：‘我本出身寒微，曾辱没君子厚爱，心中常感念。日久成疾，自己预料无法医治。从前所托付，万一到这里，希望申诉九泉下的遗恨，千古分离的感叹。还请求留在这里，希望在恍惚中神魂相会。’”

章武于是请求邻妇开门，让随从买柴草食物。正要准备卧席，忽然有一个妇人，拿着扫帚，从房里出来扫地。邻妇也不认识她。章武于是问她是哪里来的，说是屋里的人。又逼近责问，她慢慢说：“王家的亡妇感激郎君恩情深重，将要前来相会。怕你惊怪恐怖，所以让我来通报。”章武答应了，说：“章武之所以来，正是为此。虽然阴阳不同路，人人都忌讳害怕，但思念情深，实在不怀疑。”说完，拿扫帚的人高兴地离去，不久消失在门后，就不见了。于是准备酒食，呼唤祭奠。自己吃喝完毕，安然就寝。到二更左右，灯在床的东南角，忽然稍微变暗，这样反复几次。章武知道有变故，于是命人把灯移开背靠墙，放在屋子东西角。随即听到屋子北角有窸窣声，像有人形，缓缓而来。到五六步远，就能辨认形状。看衣服，正是主人的儿媳。和从前所见没有不同，只是举止轻浮急促，音调轻清罢了。章武下床，迎接拥抱携手，亲切得像平生的欢乐。她自己说：“自从进入冥籍以来，都忘记了亲戚。只有思念君子的心，和从前一样。”章武加倍与她亲昵，也没有其他异常。只是多次请人看启明星，如果出来了，就必须回去，不能久住。每次交欢的间隙，就恳切托付给邻妇杨氏，说：“不是这个人，谁能传达幽恨？”到五更，有人告诉可以回去了。儿媳哭着下床，与章武手挽手出门，仰望银河，于是呜咽悲怨。回到屋里，从裙带上解下锦囊，从囊中取出一物赠给章武。颜色青碧！质地又坚硬细密，像玉但冰冷，形状像小树叶。章武不认识。儿媳说：“这是所谓的‘靺鞨宝’，出产于昆仑玄圃中。那里也不容易得到。我近来在西岳与玉京夫人游戏，看见这东西在众多宝珰上，喜爱而询问。夫人就借给我相赠，说：‘洞天群仙，每得到这一宝，都认为是光荣。因为郎君信奉玄道，有精深的见识，所以投献给你。常愿你珍爱它。这不是人间有的。’”于是赠诗说：“河汉已倾斜，神魂欲超越。愿郎更回抱，终天从此诀。”章武取出白玉宝笄一个来酬谢她，并答诗说：“分从幽显隔，岂谓有佳期。宁辞重重别，所叹去何之。”于是相拥而泣，很久。儿媳又赠诗说：“昔辞怀后会，今别便终天。新悲与旧恨，千古闭穷泉。”章武答诗说：“后期杳无约，前恨已相寻。别路无行信，何因得寄心？”亲切话别完毕，于是走向西北角。走了几步，还回头擦泪。说：“李郎不要舍弃，想念这个泉下人。”又哽咽站立，看天快亮了，急忙快步走到角落，就不见了。只有空室幽暗，寒灯半灭而已。章武于是急忙整理行装，从下邽回长安武定堡。下邽郡官与张元宗带着酒宴饮，酒酣时，章武怀念，于是即事赋诗说：“水不西归月暂圆，令人惆怅古城边。萧条明早分歧路，知更相逢何岁年。”吟完，与郡官告别。独自行走几里，又自己吟诵。忽然听到空中有赞叹声，音调凄恻。再仔细听，是王氏儿媳。她说：“冥中各有地界。如今在此分别，没有日子再会了。知道郎君思念眷恋，所以冒阴司的责罚，远来奉送，千万自爱！”章武更加感动。到了长安，与道友陇西李助说起，李助也被她的诚意感动而赋诗说：“石沉辽海阔，剑别楚天长，会合知无日，离心满夕阳。”章武后供职于东平丞相府，因闲暇，召玉工看所得的靺鞨宝，玉工也知道这东西，不敢雕刻。后来奉命出使大梁，又召玉工，粗略能辨认，于是依照它的形状，雕成槲叶形状。奉命出使上京，常常把这个东西放在怀中。到市东街，偶然遇见一个胡僧，忽然靠近马叩头说：“您有宝玉在怀，乞求见一见。”于是引到安静处打开看，僧捧玩多时，说：“这是天上至宝，不是人间有的。”章武后来往来华州，寻访杨六娘，至今不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