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航第八十一

长庆年间，有个叫裴航的秀才，因为科举落第到鄂渚一带游历，拜访了以前的友人崔相国。恰逢相国赠给他二十万钱，让他带回京城。于是裴航雇了一条大船，沿湘江、汉水航行。

同船有一位樊夫人，是绝色美人。言语交谈间，两人隔着帷帐相处融洽。裴航虽然亲近她，却没有办法直接见面。于是他贿赂了夫人的侍女袅烟，请求传递一首诗：“同为胡越犹怀想，况遇天仙隔锦屏。倘若玉京朝会去，愿随鸾鹤入青云。”

诗送过去后，很久没有回音。裴航几次追问袅烟。袅烟说：“娘子看到诗就像没看到一样，怎么办？”

裴航没有办法，就在途中买了名酒和珍果送给她。夫人于是让袅烟召来裴航相见。等到掀开帷帐，只见她肌肤如玉般莹洁寒光，面容如花般明丽，云鬓低垂，细眉淡如新月，举止超凡脱俗，不肯与凡尘俗人为伍。裴航再三行礼作揖，惊讶地看了很久。夫人说：“我有丈夫在汉南，将要辞官隐居山林，召我去诀别。我心中忧伤不安，怕赶不上约定，哪里还有心思眷恋别人？确实不是这样。只是高兴与郎君同船共济，请不要有戏谑的念头。”

裴航说：“不敢。”

喝完酒就回去了。夫人操守如冰霜般高洁，不可冒犯。后来夫人让袅烟拿来一首诗：“一饮琼浆百感生，玄霜捣尽见云英。蓝桥便是神仙窟，何必崎岖上玉清。”

裴航看了，只是惭愧佩服，却不能透彻理解诗的意旨。之后再也没有见到夫人，只让袅烟传达问候罢了。船到襄汉，夫人带着婢女和妆奁，不告辞就走了。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。裴航到处寻访，她却销声匿迹，毫无踪迹。

于是裴航整装回京。经过蓝桥驿附近，因为非常口渴，就离开大路找水喝。看见三四间茅屋，低矮简陋。有个老妇人在搓麻线。裴航作揖讨水。老妇人喊道：“云英，端一碗水来，这位郎君要喝。”

裴航惊讶，想起樊夫人的诗中有“云英”的句子，深深不解。一会儿从苇帘下伸出两只玉手，捧着瓷碗。裴航接过来喝了，真是琼浆玉液。只觉得异香浓郁，透到门外。于是还了碗，急忙掀开苇帘，看见一个女子，像沾露的美玉，如春雪融化的光彩，脸庞胜过细腻的白玉，鬓发如浓云，娇羞地遮着脸躲在一边，即使红兰隐在幽谷，也比不上她的芳艳。裴航惊愕地站住，挪不开脚步。于是对老妇人说：“我的仆人和马匹很饥饿，希望在这里休息，定会重重酬谢，请不要拒绝。”

老妇人说：“郎君请便。”

于是喂了仆人饭食，喂了马草料。过了很久，裴航对老妇人说：“刚才看到那位小娘子，艳丽惊人，容貌绝世，所以我徘徊不忍离去。愿意献上厚礼娶她，可以吗？”

老妇人说：“她已经许配给别人了，只是时间还没到。我现在年老多病，只有这个孙女。昨天有神仙送了一刀圭灵丹，但必须有玉杵臼，捣药一百天，才能服用，可以长生不老。你想要这个女子，得到玉杵臼，我就把她给你。其余金银布帛，我没有用处。”

裴航拜谢说：“请以一百天为期，我一定带着玉杵臼来，请不要许给别人。”

老妇人说：“好。”

裴航怅然离去。到了京城，完全不把科举的事放在心上。只在坊市闹市大声寻找玉杵臼，却没有一点消息。有时遇到朋友，像不认识一样，大家都说他是疯子。过了几个月，遇到一个卖玉的老翁说：“最近收到虢州药铺卞老的信说：‘有玉杵臼要卖。’郎君如此恳求，我写封信为你引见。”

裴航感激郑重，果然得到了玉杵臼。卞老说：“非要二百缗不可。”

裴航倾尽囊中钱物，又卖了仆人与马，才凑够数目。

于是独自拿着玉杵臼快步赶到蓝桥。前日的老妇人大笑着说：“有这样守信的人吗？我难道会吝惜女子而不酬谢你的辛劳吗？”

女子也微笑着说：“虽然这样，但还得为我捣药一百天，才能商量婚事。”

老妇人从衣带间解下药，裴航就开始捣。白天捣药晚上休息。晚上老妇人把药臼收进内室。裴航又听到捣药声，于是偷看，见一只玉兔拿着杵臼，雪白的光辉照亮屋子，连毫毛都能看清。于是裴航的心意更加坚定。

这样到了日子，老妇人拿着药吞服说：“我要进洞去，告诉亲戚为裴郎准备帷帐。”

于是带着女子进山，对裴航说：“你稍等在这里。”

不一会儿，车马仆人来迎接裴航过去。只见一座大宅高耸入云，珠门映日，里面帷帐屏风，珍珠翡翠珍玩，无不精美至极。如同贵戚之家。仙童侍女引导裴航进入帐中完成婚礼。裴航拜谢老妇人，悲泣感激。老妇人说：“裴郎本是清冷裴真人的子孙，应当出世成仙，不必过分感激老妇。”

于是引见各位宾客，大多是神仙中人。后面有个仙女，梳着环髻穿着霓裳，说是妻子的姐姐。裴航拜见后，仙女说：“裴郎不认识我了吗？”

裴航说：“从前不是姻亲，不记得拜见过。”

仙女说：“不记得在鄂清同船到襄汉的事情了吗？”

裴航非常惊愕，诚恳地道歉。后来问左右，说：“这是小娘子的姐姐云翘夫人，刘纲仙君的妻子，已经是高仙，担任玉皇的女吏。”

老妇人于是让裴航带着妻子进入玉峰洞中，住在琼楼珠室，服用绛雪琼英的丹药，身体清虚，毛发变成暗绿色，神通自在，升为上仙。

到了太和年间，友人卢颢在蓝桥驿西边遇到他。于是说起得道的事情。又赠给卢颢蓝田美玉十斤，紫府云丹一粒，谈了一整天，让他带信给亲友。卢颢叩头说：“兄长已经得道，请赐教一言？”

裴航说：“老子说：‘虚其心，实其腹。’现在的人，心越来越实，怎能得到道的真谛。”

卢颢茫然，裴航对他说：“心里多有妄想，腹部泄漏精溢，虚实就可知了。凡人自有不死之术、还丹之方，只是你现在还不能教，以后再说。”

卢颢知道不可强求，只好饮宴完毕就离开了。后来世上再没有人遇到裴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