僧侠第八十九

唐建中初年，有个叫韦生的读书人，带着全家迁居到汝州。路上遇到一个僧人，便与他并马同行，两人谈得十分投机。

天色将晚，僧人指着岔路说："往前几里路就是我的寺庙，郎君能屈尊光临吗？"

韦生答应了，于是让家眷先走。僧人便吩咐随从准备帷帐和食物。走了十多里还没到，韦生问起，僧人指着一处树林烟雾说："就在那里。"

等到了地方，又继续往前走。天色已经昏黑，韦生起了疑心。他向来擅长弹弓，便悄悄从靴子里取出弓装上弹丸，怀里揣了十多枚铜丸，这才责备僧人说："弟子有行程期限，刚才偶然贪图与上人清谈，勉强答应您的邀请。如今走了二十里还没到，是怎么回事？"

僧人只说不妨继续走。这僧人走在前面百余步，韦生知道他是强盗，便用弹弓射他，正中他的后脑。僧人起初好像没察觉，一共射中五发。僧人这才摸了摸中弹的地方，慢慢说："郎君不要恶作剧。"

韦生很惊骇，无可奈何，也不再射了。过了很久，来到一处庄园，几十人举着火把出来迎接。僧人请韦生在大厅坐下，笑着说："郎君不必担忧。"

于是问左右："夫人的住处安排妥当了吗？"

又说："郎君暂且安心歇息，就在这里下榻。"

韦生看见妻子女儿另在一处，帷帐陈设十分丰盛，彼此看着流泪。韦生去见僧人，僧人上前拉着韦生的手说："贫道是强盗，本来没安好心，不知道郎君有这般武艺，若不是贫道也抵挡不住。今日确实没有别的意思，希望郎君不要怀疑。刚才贫道被郎君射中的弹丸都在这里。"于是举手从脑后一按，五颗弹丸掉了下来。

过了一会儿摆上宴席，备有蒸小牛，牛身上插着十多把刀子，用切碎的饼环绕着。僧人请韦生入座，又说："贫道有几位义弟，想让他们拜见。"说完，五六个穿红衣系宽腰带的人，排列在台阶下。僧人呵斥道："拜见郎君！你们先前若是遇上郎君，早就成了碎末了！"

吃完饭，僧人说："贫道干这一行很久了，如今快要老了，想改邪归正。不幸有个儿子，技艺超过老僧，想请郎君替老僧除掉他。"于是叫飞飞出来参见郎君。飞飞才十六七岁，穿着碧绿长袖衣服，皮肤像凝脂一样。僧人说："到后堂去侍奉郎君。"僧人便交给韦生一把剑和五颗弹丸，并且说："请郎君用尽本事杀了他，不要拖累老僧。"领着韦生进了一间堂屋，然后从外面锁上门。堂屋四角点着明灯等着。飞飞在堂中拿着一根短鞭，韦生拉开弹弓，以为一定能射中。弹丸却被飞飞敲落，他不觉跳到了房梁上，沿着墙壁虚步腾挪，敏捷得像猿猴一样。弹丸用尽，没有射中。韦生便挥剑追赶，飞飞忽左忽右地躲闪，离韦生身体不到一尺。韦生砍断了他的几节鞭子，最终没能伤到他。僧人过了很久才开门，问韦生："替老僧除掉祸害了吗？"韦生一一说了。僧人怅然若失，看着飞飞说："郎君反倒印证你终究是个贼了，还能怎么办呢！"僧人整夜与韦生谈论剑术和弓箭之事。天快亮时，僧人送韦生到路口，赠送一百匹绢，流着泪告别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