世美堂灯第五十七

小时候我骑在仆人脖子上，还能见到王新建的灯。那些灯都贵重华美，珍珠灯、料丝灯无与伦比，即使是羊角灯也描金细画，挂着缨络罩子。虽然悬挂了上百盏灯，还得拿着蜡烛走路，实在让人烦闷。我看到《水浒传》里“灯景诗”说：“楼台上下火照火，车马往来人看人。”已经把赏灯的道理说尽了。我认为灯不在多，只求明亮。每次放灯，我一定用像房梁那样粗的大蜡烛，专门叫几个人剪掉烧尽的烛芯和煤灰，所以光亮能穿透重重墙壁，没有细微之处不被照亮。十年前，同乡有个姓李的人，担任闽中县丞，巡抚委派他制造灯具。他挑选雕佛的工匠，极尽工巧，造了十架灯，总共花了两年时间。灯造好后巡抚已经去世，他便把灯带回家藏在箱子里。又过了大约十年，他知道我喜欢灯，就把灯送给了我，我酬谢他五十两银子，连十分之一的价值都不到，这就成了主灯。于是又用烧珠灯、料丝灯、羊角灯、剔纱灯等各种灯来辅助。我的朋友中有个叫夏耳金的，用彩绸剪成花朵，巧夺天工，再罩上冰纱，有烟雾笼罩芍药的韵味。他还用粗铁线划分出规矩形状，匠心独运地设计样式，把剔纱做成蜀锦的样子，覆盖在界格上，色彩鲜艳超出寻常。夏耳金每年为供奉镇神，一定会制作一些灯，灯会之后，我常常用高价买下。我有一个小仆人擅长收藏，即使是纸灯也能十年不坏，所以灯一天天增多。又从南京得到赵士元的夹纱屏和几副灯带，都精巧如鬼斧神工，绝非人力所能及。到了灯节的夜晚，拿出所有灯来，就算是一件盛事。吹奏弹唱，就连仆役丫鬟都能表演。有一个仆人擅长制作盆花（烟火），夏天用羊毛和泥做成泥墩，高约二尺，筑成“地涌金莲”，声音像雷炮，火花覆盖一亩多地。不用鼓板锣鼓，只用清亮的唢呐配合，看火花的缓急来调整唢呐的快慢，看火花的高低来调整唢呐的高低。灯会不演戏，灯意就不酣畅；但如果没有队舞和鼓吹，灯焰就旺不起来。我命令小仆人扮演四五十本元杂剧。每演四出元杂剧，就队舞一次、鼓吹一次、弹奏一次。其中浓淡、繁简、松紧的妙处，完全在于主人的安排。如果换了人、换了地方来做，自然不能达到这样的效果。所以越中地区夸耀灯事的盛大，一定会说“世美堂灯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