乃服第三

作者:宋应星朝代:类别:科技著作 · 白话译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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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子说:人是万物之灵,五官和四肢百骸都完备地存在于身上。地位高的人穿着礼服,上面绣着华丽的日、月、山、龙图案,用来治理天下。地位低的人穿着粗布短衣、麻衣,冬天用来御寒,夏天用来遮体,以此与禽兽区别。所以衣料的材质是自然界所提供的。属于植物的有枲、麻、苘、葛,属于禽兽和昆虫的有皮裘、丝绵。这些各占一半,衣服就充足了。

织女传授机织的技巧给人间。从原材料上看到花纹,通过绣染得到锦绣。然而织机遍布天下,但能见到花机精巧的人又有几个呢?“治乱”、“经纶”这些字义,学者从小学习,但终身没见过它们的实际形象,难道不是缺憾吗?先列出养蚕的方法,以知道丝的来源。因为人与物相互依附,贵贱有分别,这是上天安排的。

○蚕种

蛹变成蚕蛾,十天左右破茧而出,雌雄数量相等。雌蛾伏着不动,雄蛾两翅飞扑,遇到雌蛾就交配,交配一天或半天才分开。分开之后,雄蛾身体干枯而死,雌蛾立即产卵。承接卵的孵化物,或用纸或用布,随各地习惯。(嘉兴、湖州用桑皮厚纸,第二年还可再用。)一只蛾产卵二百多粒,自然粘在纸上,粒粒均匀铺开,天然没有堆积。蚕农收藏起来,以备来年使用。

○蚕浴

蚕用浴法处理的,只有嘉兴、湖州两郡。湖州多用天露、石灰,嘉兴多用盐卤水。每张蚕纸,用盐仓流出的卤水二升,掺水浸在盂内,纸浮在水面(石灰也是这样)。到腊月十二就浸浴,到二十四,共十二天,时间到了就捞起,用微火烘干。然后珍重地放在箱匣中,半点不受风湿,一直等到清明抱养。用天露浴的,时间相同。用篾盘盛放蚕纸,摊开在屋顶上,四角用小石压住,任凭霜雨、风雨、雷电,满十二天才收。像前面一样珍重等待。因为劣种经浴后,会自己死掉不出来,不浪费桑叶,而且得到的丝也多。晚种不用浴。

○种忌

蚕纸用竹木四条做成方架,高高挂在通风避日的梁枋上,下面忌讳桐油、烟煤火气。冬天忌讳雪光映照,一映照就会空掉。遇到下大雪时,立即收好贮藏,第二天雪过,依然悬挂,一直等到腊月浴藏。

○种类

蚕有早、晚两种。晚种每年比早种早五六天出蚕,(四川的有所不同。)结茧也早,茧的重量轻三分之一。早蚕结茧时,晚蚕已出蛾产卵,以便再养。(晚蛹不宜食用。)三种浴种的方法,都要仔细按照原来的记载。如果弄错,比如把天露浴的投入盐浴,就会全部空掉不出。茧色只有黄、白两种。四川、陕西、山西、河南有黄无白,嘉兴、湖州有白无黄。如果用白雄蛾配黄雌蛾,后代变成褐茧。黄丝用猪胰漂洗,也能变成白色,但始终不能染成漂白、桃红两种颜色。

茧形也有几种。晚茧结成亚腰葫芦样,天露茧尖长如榧子形,或圆扁如核桃形。还有一种不忌吃沾泥桑叶的,叫贱蚕,得的丝反而多。

蚕形也有纯白、虎斑、纯黑、花纹几种,吐丝相同。现在贫寒之家有将早雄配晚雌的,变出良种,这是一种奇异。野蚕自己结茧,出在青州、沂水等地,树老了就自然产生。它的丝做的衣服,能防雨和污垢。它的蛾一出来就能飞,不在纸上传种。其他地方也有,但稀少。

○抱养

清明过后三天,蚕蚁就不需要依靠衣被的暖气,自然生出。蚕室宜朝向东南,周围用纸糊住风隙,上面没有棚板的应加顶格,遇到寒冷就用炭火在室内取暖。初次喂蚕,将桑叶切成细条。切叶不用束稻麦的秸秆做垫,就不会损伤刀。摘叶用瓮坛盛放,不让风吹枯萎。

二眠以前,换筐方法都用尖圆小竹筷提过。二眠以后就不用筷子,可以用手拈了。换筐的勤苦,都看人工。偷懒不换的,厚叶与粪湿蒸,多导致压死。蚕都眠时,都是吐丝后才眠。如果换过,必须将旧叶稍微拣净。如果粘带丝缠叶在其中,眠起时,怕它立即吃一口,就会得病胀死。三眠过后,如果天气炎热,应立即搬出到宽敞凉爽的地方,也忌讳风吹。大眠后,计算上叶十二次才换,太勤则丝粗糙。

○养忌

蚕怕香,又怕臭。如果烧骨灰、淘厕所的,顺风吹来,多导致触死。隔壁煎咸鱼、陈脂,也会触死。灶烧煤炭,炉焚沉香、檀香,也触死。懒妇便器摇动气味侵袭,也有损伤。风则偏忌西南风,西南风太猛,就有整箔僵死的。如果臭气袭来,立即烧残桑叶的烟来抵挡。

○叶料

桑叶无土不生。嘉兴、湖州用枝条垂压,今年看桑树旁边生的枝条,用竹钩挂卧,逐渐靠近地面,到冬天就抛土压住,来春每节生根,就剪开移栽。这样树的精华都聚在叶上,不再生桑葚和开花。想要叶子便于剪摘,树长到七八尺就截断顶部,叶子就婆娑可攀摘,不必乘梯爬树。其他用种子种的,立夏时桑葚紫熟时取来,用黄泥水搓洗,连水浇在地面,当年秋天就长一尺多。来春移栽,如果灌粪勤快,也容易长茂盛。但间或有生桑葚和开花的,叶子最薄少。还有花桑叶薄不能用的,这种树嫁接后,也生厚叶。

还有柘叶三种来弥补桑叶的不足。柘叶浙江中部不常见,四川最多。贫寒之家用浙江种桑叶不够时,仍喂柘叶,道理是一样的。琴弦、弓弦丝,用柘叶养的蚕,叫棘茧,说它最坚韧。

摘叶必须用剪,铁剪出嘉兴桐乡的最锋利,其他地方的不锋利。剪枝的方法,再生枝条的次月叶子更茂盛,取叶既多,人工又方便。再生枝条的叶,仲夏用来养晚蚕,只摘叶不剪条。二叶摘后,秋天三叶又茂盛,浙江人让它经霜自然落下,片片扫拾来喂绵羊,大获绒毡之利。

○食忌

蚕大眠以后,直接吃湿叶。雨天摘来的,任凭铺地加喂;晴天摘来的,用水洒湿再喂,丝就有光泽。未大眠时,雨天摘叶用绳悬挂在透风檐下,不时振动绳子,等风吹干。如果用手掌拍干,叶就焦而不滋润,以后丝也枯色。喂叶,眠前必须让蚕吃饱而眠,眠起后即使迟半天喂叶也没关系。雾天湿叶很坏蚕,早晨有雾,切勿摘叶。等雾收时,无论晴雨,才剪摘。露珠水也要等干了才剪摘。

○病症

蚕卵中受病,已在前述。出后湿热积压,妨忌在于人。初眠换时,用漆盒的不可盖掩逼出气水。蚕将病,则脑上放光,全身黄色,头渐大而尾渐小;并且眠时,游走不眠,吃叶又不多,都是病发。立即挑出去,不要让它败坏群体。蚕强壮美丽的必眠在叶面,压在下面的或力弱或性懒,作茧也薄。那种作茧不知方法,乱吐丝成阔窝的,是蠢蚕,不是懒蚕。

○老足

蚕吃叶足候,只争时刻。从卵出蚁多在辰巳二时,所以老足结茧也多在辰巳二时。老足时,喉下两夹通明,捉时嫩一分则丝少。过老一分,又吐去丝,茧壳必薄。捉的人眼法高,一只不差才妙。黑色蚕不见身中透光,最难捉。

○结茧(山箔 具图)

结茧必须像嘉兴、湖州那样,才能尽得其法。其他地方不知道用火烘,听任蚕结茧,甚至在丛杆之内、箱匣之中,火不经,风不透。所以生产的屯、漳等绢,豫、蜀等绸,都容易朽烂。而嘉兴、湖州产的丝做衣服,即使入水洗涤一百多次,质地还在。方法是折竹编箔,下面横架料木约六尺高,地下摆列炭火(炭忌爆炸),方圆四五尺就放一盆火。初上山时,火势略微轻少,引导成绪,蚕留恋火意,立即造茧,不再乱爬。

茧绪形成后,每盆加火半斤,吐出的丝随即干燥,所以经久不坏。茧室不宜用楼板遮盖,下面要火而上面要风凉。火顶上的不用作种,取种宁可用火偏的。箔上山用麦稻秆斩齐,随手纠成山形,插在箔上。做山的人最要手健。箔竹稀疏用短稿略铺洒,防止蚕跌坠地下或火中。

○取茧

茧造三天,就下箔取茧。茧壳外的浮丝叫丝匡,湖郡老妇贱价买去,(每斤百文。)用铜钱坠打成线,织成湖绸。去掉浮丝后,茧必须用大盘摊开架上,以等待治丝、扩绵。如果用厨箱掩盖,就会郁热而丝绪断绝。

○物害

害蚕的有雀、鼠、蚊三种。雀害不及茧,蚊害不及早蚕丝,鼠害则始终伴随。防驱的方法不止一种,只在于人所行。(雀屎粘叶,蚕吃了立刻死烂。)

○择茧

取丝必须用圆正独蚕茧,这样绪不乱。如果双茧或四五蚕共一个茧,挑出来做绵用。如果用来做丝则很粗。

○造绵

双茧和缫丝锅底零余,以及种茧壳,都是绪断乱不可做丝的,用来取绵。用稻灰水煮过,(不宜用石灰。)倒入清水盆内。大拇指去甲干净,指头顶开四个,四四数足,用拳顶开又四四十六拳数,然后上小竹弓。这就是《庄子》所说的“洴澼絖”。

湖绵独有白净清化的,总因手法之妙。上弓时只求快捷,带水扩开。如果稍缓水流去,就会结块不尽解,而色不纯白。治丝余下的叫锅底绵,装在绵衣被内御重寒,叫挟纩。取绵人工,比取丝难八倍,一天只得四两多。用此绵坠打线织湖绸的,价颇重。用绵线登花机的叫花绵,价更重。

○治丝(缫车 具图)

治丝先制丝车,尺寸器具记载在后面图中。锅煎极沸汤,丝粗细看投茧多少,一天一人可取三十两。如果是包头丝,只取二十两,因为它的丝长。绫罗丝,一次投茧二十枚,包头丝只投十多枚。茧滚沸时,用竹签拨动水面,丝绪自然出现。提绪入手,引入竹针眼,先绕星丁头,(用竹棍做成,如香筒样。)然后由送丝竿勾挂,上大关车。断绝时,寻绪丢上,不必绕接。丝排匀不堆积,全在送丝竿与磨木上。川蜀丝车制稍有不同,它的方法架横锅上,引四五绪而上,两人对寻锅中绪,但终究不如湖制完善。

供治丝的柴薪,取极干无烟湿的,这样宝色不损。丝美的方法有六字:一叫“出口干”,即结茧时用炭火烘。一叫“出水干”,则治丝上车时,用炭火四五两盛在盆中,离车关五寸许。运转如风时,转转火意照干,这叫“出水干”。(如果晴光有风,则不用火。)

○调丝

丝议织时,最先用调。在透光檐端宇下用木架铺地,上植四根竹,叫络笃。丝绕竹上,旁边倚柱高八尺处,钉具斜安小竹偃月挂钩,悬搭丝于钩内,手中执箴旋缠,以等牵经织纬用。小竹坠石为活头,接断时,扳之即下。

○纬络(纺车 具图)

丝在纺好之后,用来做经线和纬线。经线用量少,纬线用量多,每十两丝中,经线占四两,纬线占六两,这是大致比例。用于供纬线纺丝时,用水浸湿丝线,摇动纺车转动锭子,将丝纺到竹管上(竹管用小箭竹制作)。

○经具(溜眼、掌扇、经耙、印架,都配有图)

丝纺好之后,要牵经线以便织造。用一根直竹竿穿过三十多个眼,再穿过篾圈,这叫做溜眼。竹竿横架在柱子上,丝线从篾圈穿过掌扇,然后缠绕在经耙上。当缠绕的丝线达到所需数量后,用印架捆扎卷起。捆好后,用两根交竹将丝线一上一下隔开,然后穿入筘内(此筘不是织筘)。穿入筘后,将经轴与印架相对,拉开五七丈。需要上浆的,就在这里上浆;不需要上浆的,就直接卷到经轴上,穿好综丝开始织造。

○过糊

浆糊用面筋中的小粉做原料。纱罗织造必须用浆糊,绫绸有的用有的不用。如果染过的纱不需要保留本色,就用牛胶水调制,叫做清胶纱。将浆糊涂在筘上,移动筘使丝线染透,再移动筘使丝线干燥。天气晴朗时,很快就能干燥,阴天则必须借助风吹。

○边维

所有丝帛,不论是绫还是罗,都要另外牵制边线,两边各二十多缕。边线必须上浆,用筘移动梳理干燥。绫罗每三十丈或五十丈穿一次经线,以减少穿经接头的繁苦。每匹布应在边丝上画墨线做记号,以便知道长度是否足够。边丝不卷入经轴,而是另外绕在机梁上。

○经数

织造丝帛时,罗纱的筘以八百齿为准,绫绢的筘以一千二百齿为准。每个筘齿中穿过的经线,上浆后四缕合并为两缕,罗纱的经线总计三千二百缕,绫绸的经线总计五千或六千缕。古书中八十缕叫一升,现在厚的绫绢,就是古时所说的六十升布。织造花纹必须用嘉、湖地区出产的干丝作经线,因为这种丝韧性强,可以任意提拉,不怕断接。其他省份的丝即使勉强提花,也织得很潦草。

○花机式(有全图)

花机全长一丈六尺,高耸的花楼安装在中间,花楼中托着衢盘,下面垂着衢脚(用水磨竹棍制成,共一千八百根)。在花楼下面挖一个二尺深的坑,用来隐藏衢脚(如果地下潮湿,就用两尺高的架子代替)。提花的小工坐在花楼架的木头上。机末端用经轴卷丝,中间有两根叠助木,垂直穿过两根横木,长约四尺,木尖插入筘的两头。

叠助木,织纱罗时要比织绫绢时轻十多斤才好。素罗不起花纹,与软纱绫绢织成浪梅小花的情况相比,只比素罗多加两扇桄综。一人踏织即可完成,不需要提花工,提花工闲坐在花楼上,也不设衢盘和衢脚。这种机的结构分为两段:前一段是平的,从花楼向身体方向的一段斜着低下约一尺,这样叠助木的力量更大。如果织包头巾之类细软的织物,则要改用均匀平直不倾斜的机。坐的地方用两只脚斗支撑,因为丝线很细,要防止叠助木的力量过大。

○腰机式(有图)

织造杭西、罗地等绢,轻素等绸,银条、巾帽等纱,不必用花机,只用小机。织匠把一块熟皮垫在座位下,织布时全靠腰部和臀部用力,所以叫腰机。普天下织葛、苎麻、棉布的,都用这种机法,织出的布帛更整齐坚实有光泽,可惜现在流传得还不广。

○结花本

工匠中结花本的人,心思最精巧。画师先在纸上画出什么花色,结本的人用丝线随着画稿量度,精确计算出分寸毫厘,然后把丝线结成花本。将花本张挂在花楼上,织工即使不知道要织成什么花色,只要穿综带经,按尺寸度数提起衢脚,梭子穿过之后,花纹就自然呈现出来了。这是因为绫绢靠浮线显花,纱罗靠纬线纠绢显花。绫绢每织一梭提一次花,纱罗是来梭提花,往梭不提花。织女的技术,人间已很完备了。

○穿经

丝线穿综过筘时,必须四人并排坐着。过筘的人手拿筘耙,先插入等待丝线到来。丝线穿过筘后,用两指捏住,每满五七十个筘齿,就打个结。丝线不乱的妙处,全在交竹。如果丝线断了,一扯就能拉长几寸。打好结后,再恢复原来的长度,这是丝线本身固有的特性。

○分名

罗,中间有空隙能透风凉,其妙处全在软综中。衮头两扇打综,一软一硬。在织五梭三梭(最厚的织七梭)之后,踏起软综,自然就使经线纠转,空隙不粘连。如果平织不空出空隙而稀疏的,叫做纱,妙处也在两扇衮头上。到织花绫绸时,就去掉这两扇,改用八扇桄综。

凡左右手各用一梭交替织造的,叫做绉纱。单经的叫罗地,双经的叫绢地,五经的叫绫地。花纹分为实地和绫地,绫地光亮,实地暗淡。先染丝后织的叫做缎(北方的屯绢也是先染丝)。在丝织机上织时,两梭轻一梭重,空出稀路的,叫做秋罗,这种方法起于近代。吴越的秋罗,闽广的怀素,都是士大夫夏天穿用的,屯绢则是外官和低品级官员用来替代锦绣的。

○熟练

丝帛织成时还是生丝,经过煮练才变成熟丝。煮练时用稻杆灰加水煮。再用猪胰脏浸泡一夜,然后放入热水中洗涤,丝帛就光泽灿烂。如果用乌梅,光泽稍减。凡是早丝作经、晚丝作纬的,煮练后每十两会减轻三两。如果经纬都用好的早丝,只减轻二两。练后晒干拉展,用大蚌壳磨钝,在丝帛表面用力刮过,使其显出宝光。

○龙袍

上供的龙袍,本朝在苏州、杭州设局织造。花楼高一丈五尺,两个能手提着花本,织几寸就要更换龙形。各个部件由不同工匠配合完成,并非出自一人之手。赭黄色也是先染丝,工具工艺没有特殊之处,只是人工和资本要增加数十倍,以表示忠敬之意。其中细节很繁琐,无法详细考察。

○倭缎

倭缎起源于东夷,漳州、泉州沿海地区仿效织造。丝原料来自川蜀,商人从万里外贩运来,换胡椒回去。织法也从东夷传来。丝线先染色,然后将碎绵夹藏在经面中,织几寸就刮成黑亮的光泽。北方边境互市的胡人见了很喜欢。但这种丝帛最容易污损,戴在帽子上立刻积灰,穿在衣领上几天就损坏。现在中原和胡人都看不起它,将来会成为废物,织法可以不传了。

○布衣(赶、弹、纺,有图)

棉布御寒,无论贵贱都用。棉花古书中叫枲麻,种遍天下。有木棉、草棉两种,花有白、紫两色,种植的白花占十分之九,紫花占十分之一。棉花春天种,秋天开花,先开的花逐日摘取,不能一次摘完。棉花结籽在花苞内,用赶车把棉籽分离。去掉棉籽得到棉花,用弓弹松(用来做棉絮、棉衣的,到此完成)。弹后用木板擦成长条,上纺车引出线头纺成纱线,然后绕纱、牵经、织布。纺工能手一次能一手握三个纱管在纺锭上纺纱(纺得快就不结实)。

棉布各地都有,但织造以松江最好,浆染以芜湖最好。布缕紧就坚实,松就脆。碾布的石块要用江北性冷、质地细腻的(好的一块值十多两银子),石不发热,布缕就能紧而不松。芜湖的大布店首先看重好石。广南是布的大产地,却偏要选用远地的石头,一定有它的道理。衣服破了洗涤时,还喜欢用寒砧捣衣的声音,道理也差不多。

外国朝鲜的织造方法相同,只有西洋的原料不清楚,也得不到他们织机的妙处。织布有云花、斜纹、象眼等花纹,都是模仿花机而来。但既然叫布衣,太朴素就够了。织机家家都有,不必画图。

○枲著

衣被中填充棉絮御寒,一百人中只有一人用茧绵,其余都用枲著。古时的枲袍现在俗名胖袄。棉花弹好后,按衣被的样式装入。新装的很贴身轻暖,过一年就板结变硬,暖气渐失,取出弹松重新装,又和原来一样暖和。

○夏服

苎麻到处可种。种植有撒子和分头两种方法(池州每年用草粪压头,根随土长高。广南青麻用撒子种田,长得很茂盛)。颜色有青、黄两种。每年可割两次或三次,纺绩后做夏衣、帷帐。

苎皮剥取后,喜欢晒干,见水就烂。破析时用水浸泡,但只能泡二十刻,久了不析也会烂。苎质本是淡黄色,漂工能漂成白色(先用稻灰、石灰水煮,再在流水中漂洗、晒干,直到变白)。纺苎纱能手用脚车,一个女工可抵三个工,但破析时一天只能担三五铢重。织苎的机具与织棉相同。布衣的缝线、草鞋的串绳,都必须用苎麻搓合。

葛是蔓生植物,长度比苎麻长几尺。破析到很细的,织成的布很贵重。还有一种叫“м麻”,织成的布很粗,最粗的用来做丧服。苎布也有极粗的,漆匠用来盛布灰,皇宫里用来作火把。还有蕉纱,是闽中取芭蕉皮破析纺绩而成,非常轻细,价值便宜而质地稀疏,不能做衣服。

○裘

取兽皮做衣服统称为裘。贵的有貂、狐,贱的有羊、麂,价值分百等。貂产在辽东境外、建州及朝鲜国。这种鼠喜欢吃松子,当地人夜里在树下屏息悄声射取。一张貂皮不满一尺见方,积六十多张才够做一件裘。穿貂裘的人在风雪中比在屋里还暖和。眯眼时尘埃进入眼中,一擦就出来,所以贵重。颜色有三种:白色叫银貂,纯黑的,暗黄的(黑而毛长的,近时一顶帽套已值五十两银子)。狐和貂也产在河北、山东、辽宁、河南等地。纯白狐腋裘价格与貂裘相近,黄褐狐裘价值是貂裘的五分之一,御寒保暖效果次于貂。关外狐裘看毛底是否青黑,中原的吹开毛看白色来分优劣。

羊皮裘老羊贱、小羊贵。在母腹中的叫胞羔(毛纹略具),刚生的叫乳羔(皮上毛像耳环脚),三个月的叫跑羔,七个月的叫走羔(毛纹渐直)。胞羔、乳羔做的裘不膻。古代羔裘是大夫的礼服,现在西北的士大夫也看重它。老大的羊皮硝熟做裘,质地痴重,是穷人穿的。这些都是绵羊皮。南方短毛皮革,硝熟后薄如纸,只供画灯用。穿羊裘的人,时间久了就习惯腥膻味,南方不习惯的人受不了。但寒冷渐减,也没什么用了。

麂皮去毛,硝熟做袄裤,能挡风、贴身,做袜靴更好。这东西除广南多产外,中原集中在楚地,望华山是皮货市场。麂皮还能防蝎子,北方人除了做衣服,还割条镶在被子边上,蝎子自然远离。虎豹皮花纹华美,将军用来显示身份;狗猪皮最贱,役夫用来做鞋。西戎人看重獭皮,做皮衣领饰。襄黄人翻山越岭跨国射取獭皮,远销得高价。殊方异物如金丝猿,皇帝用它做帽套;扯里狲用来做皇帝袍服,都不是中原之物。兽皮做衣服大致如此,各地特产无法尽述。飞禽中有人取鹰腹、雁胁的绒毛,杀生上万才得一件裘,叫天鹅绒,这又何必用呢?

○褐毡

绵羊有两种:一种叫蓑衣羊,剪它的毛做毡、绒片,帽袜遍天下都来自这种羊。古时西域羊没传入中原,做褐是穷人穿的,也用这种毛。褐有粗没有精,现在粗褐也有出自这种羊的。这种羊从徐、淮以北各州县无不繁殖。南方只有湖郡养绵羊,一年剪三次毛(夏季毛稀不剪)。每只羊一年可产绒袜料三双。生羔数按公母合算可得两只,所以北方人家养一百只绵羊,年收入可有一百两银子。

一种名叫“犭刁羊”(番语称呼),唐朝末年才从西域传入。它的外毛不算很长,内里的细毛柔软,用来织绒褐。秦地人叫它山羊,以区别于绵羊。这种羊先是从西域传入临洮,现在兰州特别多,所以细褐都产自兰州。又叫兰绒,番语叫孤古绒,沿用最初的名字。山羊的细绒毛也分两种:一种叫梳绒,用梳子梳下来,打线织布,做成褐子、把子等名称的织品。一种叫拔绒,是更精细的绒毛,用两个指甲逐根拔下,打线织绒褐。这种褐织成后,擦脸如同丝绸一样光滑细腻。每人一整天打线只能得到一钱重,要花费半年工夫才能凑够一匹布的原料。如果是梳绒打线,一天的量比拔绒多好几倍。打褐绒线时,用铅做成锤子,坠在线头,两手来回转动搓成线。

织绒褐的织机比织布机大,用八片综,穿经线,下面有四个踏轮。踏起经线时每隔两根纬线投一次梭,所以织出的纹路是斜的。梭子长一尺二寸。这种织机和羊种都是当时归顺的夷人传来的(姓名再详细考究)。所以至今织工都是他们的同族,中国没有相关记载。剪绵羊毛,粗的做毡,细的做绒。做毡时,把羊毛放进滚沸的热水中搓洗,等它粘合后,用木板固定形状,铺上绒毛,用轴滚压成型。毡和绒以白色和黑色为本色,其余颜色都是染出来的。那些氍俞、氆鲁等名称,都是汉人和各地方言起的。至于最粗的毯子,则是用劣马等杂料混织而成,并非专取羊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