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灭夏

宋文帝元嘉元年。夏主将要废黜太子𪻺，改立少子酒泉公伦。𪻺听说后，率领七万军队北伐伦，伦率领三万骑兵抵抗，在高平交战，伦战败而死。伦的哥哥太原公昌率领一万骑兵袭击𪻺，杀了他，兼并了他的部众八万五千人，回到统万。夏主非常高兴，立昌为太子。

夏主喜欢自夸大名，他的四个城门东边叫招魏，南边叫朝宋，西边叫服凉，北边叫平朔。

二年秋八月，夏武烈帝去世，庙号世祖。太子昌即皇帝位，大赦天下，改元承光。

三年夏六月，魏主下诏询问公卿：“现在应当用兵，赫连、蠕蠕两个国家先打哪个？”长孙嵩、长孙翰、奚斤都说：“赫连是土著，不能成为祸患，不如先伐蠕蠕。”太常崔浩说：“赫连氏土地不过千里，政令刑罚残暴酷虐，人神共弃，应当先讨伐他。”尚书刘絜、武京侯安原请求先伐燕。于是魏主从云中西巡到五原，趁机在阴山打猎，东到和兜山。秋八月，回到平城。

秋九月，魏主听说夏世祖去世，诸子互相图谋，国人不安定，想要讨伐他。长孙嵩等人都说：“他们如果据城防守，以逸待劳，大檀听说后，乘虚入侵，这是危险的做法。”崔浩说：“往年，荧惑再次守住羽林，钩己而行，占卜预示秦地灭亡。今年五星同时出现在东方，利于向西征伐。天象和人事相应，不可失去时机。”长孙嵩坚持争辩，皇帝大怒，斥责长孙嵩在官任上贪污，命令武士用杖击辱他。于是派遣司空奚斤率领四万五千人袭击蒲阪，宋兵将军周几率领一万人袭击陕城，以河东太守薛谨为向导。薛谨是薛辨的儿子。魏主想派中书博士平棘李顺总管前锋军队，向崔浩咨询。崔浩说：“李顺确实有谋略，但我与他有婚姻关系，深知他为人果于去就，不可专委。”皇帝就停止了。冬十月丁巳，魏主从平城出发。

魏主行至君子津，恰逢天气突然严寒，河水结冰。十一月戊寅，率领轻骑二万渡过黄河袭击统万。壬午，冬至，夏主正在宴请群臣，魏军突然到达，上下惊慌骚动。魏主驻军于黑水，离城三十余里。夏主出城迎战而败，退走入城。城门来不及关闭，门三郎豆代田率领部众乘胜进入西宫，焚烧西门，宫门关闭，代田越过宫墙而出。魏主授予代田勇武将军。魏军夜里驻扎在城北，癸未，分兵四处掠夺，斩杀俘虏数万人，得到牛马十余万。魏主对诸将说：“统万不可能得到，将来当与你们夺取它。”于是迁徙当地民众一万余家而回。

夏弘农太守曹达听说周几将至，不战而逃，魏军乘胜长驱直入，于是进入三辅。恰逢周几在云中去世，蒲阪守将军平公乙斗听说奚斤将至，派遣使者到统万告急。使者到达统万，魏军已经围城。返回告诉乙斗说：“统万已经败了。”乙斗恐惧，弃城向西逃往长安，奚斤于是攻克蒲阪。夏主的弟弟助兴先前守卫长安，乙斗到达后，与助兴放弃长安，向西逃往安定。十二月，奚斤进入长安。

四年春正月乙酉，魏主回到平城。统万迁徙的民众在路上大多死亡，能到平城的只有十分之六七。己亥，魏主到幽州。夏主的弟弟平原公定率领二万军队向长安进发。魏主听说后，在阴山砍伐木材，大量制造攻城器具，再次谋画讨伐夏国。二月，魏主回到平城。三月丙子，魏主派遣高凉王礼镇守长安。礼是斤的孙子。又诏令执金吾桓贷在君子津建造桥梁。

夏四月，魏奚斤与夏平原公定在长安相持。魏主想要乘虚攻打统万，挑选士兵，部署诸将，命令司徒长孙翰等率领三万骑兵为前锋，常山王素等率领步兵三万为后继，南阳王伏真等率领步兵三万运送攻城器具，将军贺多罗率领精骑三千为前哨。素是遵的儿子。五月，魏主从平城出发，命令龙骧将军代人陆俟督率诸军镇守大碛以防备柔然。辛巳，渡过君子津。

魏主到达拔邻山，筑城，舍弃辎重，以轻骑三万倍道先行。群臣都劝谏说：“统万城墙坚固，不是朝夕可以攻克的。现在轻军讨伐，进不能攻克，退没有凭靠，不如与步兵和攻城器具一同前往。”皇帝说：“用兵的方法，攻城是下策，必不得已才使用。现在如果步兵、攻城器具都进，他们必会恐惧而坚守。如果攻击不能及时攻克，粮食耗尽兵力疲倦，在外没有掠夺，进退无路。不如以轻骑直抵其城，他们见步兵未到，心中必定松懈，我用羸弱之形来引诱他们，他们或许出城迎战，就可以擒获了。之所以这样，我们的军士离开家二千余里，又隔着大河，这就是所谓置之死地而后生。所以用它来攻城则不足，用来决战则有余。”于是出发。

六月，魏主到达统万，将军队埋伏在深谷中，以少数部众到城下。夏将狄子玉投降魏国，说：“夏主听说有魏军到来，派遣使者召平原公定，定说统万坚固险峻，不容易攻克，等我擒获奚斤然后慢慢前往，内外夹击，没有不成功的，所以夏主坚守以等待他。”魏主对此忧虑，于是退军以示弱，派遣娥清和永昌王健率领骑兵五千向西掠夺居民。

魏军中有兵士犯罪逃亡到夏国，说：“魏军粮食已尽，士兵吃菜，辎重在后，步兵未到，应当赶快攻击他们。”夏主听从，甲辰，率领步骑三万出城。长孙翰等人都说：“夏兵步兵列阵难以攻陷，应当避开他们的锋芒。”魏主说：“我们远道而来是寻求贼寇，只担心他们不出来。现在既然出来了，却避开不攻击，他们奋发我军疲惫，这不是好计策。”于是收敛部众假装逃跑，引诱他们而疲惫他们。

夏兵分为两翼，擂鼓呐喊追击，行了五六里，恰逢有风雨从东南来，扬沙蔽日。宦官赵倪颇懂方术，对魏主说：“现在风雨从贼军方向来，我们面向他们，他们背向风雨，天不助人。而且将士饥渴，希望陛下收骑躲避，等待以后再战。”崔浩斥责他说：“这是什么话。我们千里制胜，一日之中，怎能改变。贼兵贪进不止，后军已经断绝，应当埋伏军队分路出击，出其不意。风道在人，岂有常理。”魏主说：“好。”于是分骑兵为左右两队以形成掎角之势。魏主的马绊倒坠落，几乎被夏将所获，拓跋齐以身掩护，拼死力战，夏兵才退。魏主跃身上马，刺杀夏尚书斛黎文，又杀骑兵十余人，身中流箭，仍奋力攻击不停，夏众大溃。齐是翳槐的玄孙。

魏人乘胜追击夏主到城北，杀死夏主的弟弟河南公满及兄子蒙逊，死者一万余人。夏主来不及入城，于是逃奔上邽。魏主身着便服追逐逃敌，进入其城。拓跋齐坚决劝谏，不听。夏人发觉，各城门全部关闭。魏主于是与齐等人进入其宫中，得到妇人的裙子，系在矛槊上，魏主攀援而上，仅得脱免。适逢日暮，夏尚书仆射问至保护夏主的母亲出逃，长孙翰率八千骑兵追击夏主到高平，没有追上而回。

己巳，魏主进入统万城，俘获夏王、公、卿、校尉及诸母、后妃、姐妹、宫女数以万计，马三十余万匹，牛羊数千万头，府库珍宝、车旗、器物不可胜计，按等级分赐给将士。

起初，夏世祖奢侈豪华，修筑统万城，高十仞，地基厚三十步，上宽十步，宫墙高五仞，坚固可以磨砺刀斧。台榭壮观高大，都雕镂图画，用绮绣装饰，穷极文采。魏主回头对左右说：“小国却如此役使百姓，想不灭亡怎么可能？”

得到夏太史令张渊、徐辩，重新任命为太史令。得到旧晋将毛修之、秦将军库洛干，将库洛干归还给秦，因为毛修之善于烹调，任用为太官令。魏主看到夏著作郎天水赵逸所作的文章，称赞夏主太过分，怒道：“这个竖子无道，怎敢如此，这是谁写的。应当立刻追究。”崔浩说：“文士褒贬多超过实际，大概不得已，不值得治罪。”于是作罢。魏主收纳夏世祖的三个女儿为贵人。

奚斤与夏平原公定还在长安相持。魏主命令宗正娥清、太仆丘堆率领骑兵五千攻取关右。定听说统万已破，于是逃奔上邽，奚斤追到雍，没有追上而回。娥清、丘堆攻打夏贰城，攻克。

魏主诏令奚斤等班师，奚斤上疏说：“赫连昌逃亡保全上邽，收合残余，没有盘踞的资本，现在趁他危难，消灭他容易。请增加铠甲战马，平定赫连昌然后回去。”魏主不同意。奚斤坚持请求，才同意，给奚斤兵一万人，派遣将军刘拔送马三千匹，并留下娥清、丘堆让他们共同攻打夏国。

辛酉，魏主从统万东还，任命常山王素为征南大将军、假节，与执金吾桓贷、莫云留下镇守统万。云是题的弟弟。

五年春二月，魏平北将军尉眷攻打夏主于上邽，夏主退守平凉。奚斤进军安定，与丘堆、娥清军队会合。奚斤的马多因瘟疫死亡，士兵缺乏粮食，于是深挖壕沟加固壁垒以自守。派遣丘堆在民间征收租粮，士兵暴虐掠夺，不设防备，夏主袭击他们，丘堆兵败，带数百骑兵回城。夏主乘胜，每天到城下掠夺，不能砍柴放牧，诸将对此忧虑。监军侍御史安颉说：“受诏灭贼，现在反而被贼所困，退守穷城。如果不被贼杀，应当犯法被杀，进退都没有生路，而诸王公却安然不设法吗？”奚斤说：“现在军士没有马，用步兵攻击骑兵，必定没有胜利的道理，应当等待京师救骑到来合击他们。”安颉说：“现在强寇在外游荡，我军疲乏粮食已尽，不一决死战，就死在旦夕，救骑怎可等待。与其等死，死战不也可以吗？”奚斤又用马少为借口。安颉说：“现在收集诸将所骑的马，可得二百匹，我请求招募敢死之士出击，即使不能破敌，也可以挫其锐气。况且赫连昌急躁而无谋，好勇而轻敌，常常亲自出阵挑战，众人都认识他，如果埋伏军队突袭，赫连昌可以擒获。”奚斤仍然为难，安颉于是暗中与尉眷等谋划，选择骑兵等待。不久夏主来攻城，安颉出阵应对。夏主亲自出阵搏战，军士认识他的面貌，争相赴击。恰逢大风扬尘，白昼昏暗，夏主败走。安颉追击，夏主的马绊倒坠落，于是擒获他。颉是同的儿子。

夏大将军、领司徒平原王定收集其余部众数万人，逃回平凉，即皇帝位，大赦，改元胜光。

三月辛巳，赫连昌被送到平城，魏主安排他在西宫，门内器用都备有天子副车之制，又将自己的妹妹始平公主嫁给他，授予常忠将军之职，赐爵会稽公。任命安颉为建节将军，赐爵西平公。尉眷为宁北将军，进爵渔阳公。

魏主常常让赫连昌侍从左右，和他单骑一起追逐鹿，深入山涧。赫连昌一向有勇名，诸将都认为不可以。魏主说：“天命有所在，又有什么畏惧。”接待如同当初。

奚斤自以为是元帅，而赫连昌被偏将所擒，深以为耻辱。于是舍弃辎重，携带三天粮食，追击夏主于平凉。娥清想要沿水路前往，奚斤不听从，从北道截断其退路。到马髦岭，夏军将要逃走，恰逢魏军小将有罪逃亡归附夏国，告诉魏军粮食缺少且没有水。夏主于是分兵截击奚斤，前后夹击，魏兵大溃，奚斤及娥清、刘拔都被夏军擒获，士兵死亡六七千人。

丘堆在安定守卫辎重，听说奚斤败，弃辎重逃奔长安，与高凉王礼一起逃奔蒲阪，夏人重新夺取长安。魏主大怒，命令安颉斩杀丘堆，代领其众，镇守蒲阪以抵御。夏四月，夏主派遣使者向魏求和，魏主下诏晓谕让他投降。

六年春正月，夏酒泉公隽从平凉逃奔魏国。夏五月，夏主想要重新夺取统万，领兵东至侯尼城，不敢前进而回。

夏主年少时凶暴无赖，不被世祖所知。十月，在阴盘打猎，登上苛蓝山，望见统万城，哭泣说：“先帝如果让我继承大业，岂会有今日之事？”七年春三月壬寅，魏封赫连昌为秦王。

秋九月己丑，夏主派遣他的弟弟谓以代攻打魏鄜城，魏平西将军始平公隗归等迎击，杀一万余人，谓以代逃走。夏主亲自率领数万人到鄜城东截击隗归，留下弟弟上谷公社干、广阳公度洛孤守卫平凉，派遣使者来求和，约定合兵灭魏，遥分河北自恒山以东属宋，以西属夏。

魏主听说后，整顿军队准备讨伐夏国，群臣都说：“刘义隆的军队还在河中，舍弃他们西行，前面的敌寇未必能攻克，而义隆乘虚渡河，就会失去山东。”魏主以此询问崔浩，回答说：“义隆与赫连定遥相招引，以虚声唱和，共同窥伺大国。义隆希望定前进，定等待义隆前进，都不敢先入，比如连鸡，不能一起飞，不能为害。赫连定残根容易摧毁，攻击必倒。攻克定之后，东出潼关，席卷而前，则威震南极，江、淮以北没有立草了。圣策独发，不是愚近之人所能及，希望陛下不要疑虑。”甲辰，魏主到统万，于是袭击平凉，任命卫兵将军王斤镇守蒲阪。

冬十一月乙酉，魏主到达平凉，夏上谷公社干等环城固守。魏主派赫连昌招降，不降，于是派安西将军古弼等领兵赶赴安定。夏主从鄜城回到安定，率领步骑二万北救平凉，与古弼相遇，古弼假装撤退引诱他们，夏主追击，魏主派高车骑兵快速攻击，夏兵大败，斩首数千级。夏主逃回，登上鹑觚原，布成方阵以自固，魏兵围住他们。

魏军围困夏主数日，切断其水草，人马饥渴。丁酉，夏主领众下鹑觚原，魏武卫将军丘眷攻击，夏众大溃，死者万余人。夏主身负重伤，单骑逃走，收集余众，驱赶民众五万，西保上邽。魏人俘获夏主的弟弟丹杨公乌视拔、武陵公秃骨以及公侯以下百余人。当天，魏兵乘胜进攻安定，夏东平公乙斗弃城逃奔长安，驱掠数千家，西奔上邽。己亥，魏主到安定。庚子，回到平凉，挖掘壕沟围困，安抚新附之人，赦免秦、雍的百姓，免除七年赋税。夏陇西守将投降魏国。

十二月丁卯，夏上谷公社干、广阳公度洛孤出城投降，魏攻克平凉。

关中侯豆代田得到奚斤、娥清等献给魏主。魏主将夏主的妻子赐给代田，命令奚斤跪行持酒奉献给代田，对奚斤说：“使您活命的人，是代田。”赐代田爵位井陉侯，加散骑常侍、右卫将军、领内都幢将。

夏长安、临晋、武功守将都逃走，关中全部归于魏。魏主留巴东公延普镇守安定，任命镇西将军王斤镇守长安。壬申，魏主东还，任命奚斤为宰士，让他背负酒食随从。王斤骄纵专横，信任左右，征调徭役百姓，百姓不堪忍受，向南逃往汉川的有数千家。魏主查办属实，斩杀王斤示众。

八年夏六月，夏主畏惧魏军逼迫，胁迫秦地民众十余万口，从治城渡河，想要攻击河西王蒙逊而夺取其地。吐谷浑王慕𪻺派遣益州刺史慕利延、宁州刺史拾虔率领骑兵三万，趁其半渡截击，俘获夏主定而归。秋八月，吐谷浑王慕𪻺派遣侍郎谢太宁向魏上表，请求送赫连定。

九年春三月壬申，吐谷浑王慕𪻺送赫连定到魏，魏人杀了他。

十一年春闰三月甲戌，赫连昌叛魏西逃。丙子，河西侯将格杀他，魏人将其群弟一并诛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