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三卷

侯景之乱

侯景乱梁:从叛将到僭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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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章概要

侯景自东魏叛降梁朝,后举兵反梁,攻陷建康,控制朝政,最终败亡。

阅读提示

阅读时注意侯景的狡诈与反复,以及梁武帝的优柔寡断和用人失当,导致国家灾难。

侯景之乱梁武帝台城朱异王伟

梁武帝中大同元年。东魏司徒、河南大将军、大行台侯景,右脚偏短,骑马射箭不是他的长处,但多有谋略算计。诸将高敖曹、彭乐等都是勇冠一时的人物,侯景常轻视他们,说:“这些人就像野猪乱撞,能有什么作为!”侯景曾对丞相高欢说:“希望能给我三万人马,我就能横行天下,必要渡过长江,捆来萧衍那个老家伙,让他做太平寺的住持。”高欢让他带兵十万,专门管理河南,对他的倚重信任如同自己的身体一半。

侯景向来轻视高澄,曾对司马子如说:“高王在世时,我不敢有其他心思。高王去世后,我不能和鲜卑小子共事。”司马子如捂住他的嘴。等高欢病重,高澄伪造高欢的书信召侯景前来。此前,侯景与高欢约定:“如今我领兵在外,容易被人欺诈,赐给我的书信,请都加上小点。”高欢听从了。侯景得到信,见没有点,就推辞不去。又听说高欢病重,采用他的行台郎颍川王伟的计策,于是拥兵自固。

高欢对高澄说:“我虽然生病,但你脸上还有多余忧虑,为什么?”高澄未及回答,高欢说:“难道不是担心侯景叛乱吗?”高澄回答说:“是的。”高欢说:“侯景专制河南十四年了,常有飞扬跋扈的志向,只有我能蓄养他,不是你所能驾驭的。如今天下未定,不要仓促发丧。库狄干是鲜卑老公,斛律金是敕勒老公,二人性格刚直,最终不会辜负你。可朱浑道元、刘丰生远来投奔我,必定没有异心。潘相乐本来是道人,心性和厚,你兄弟应得到他的帮助。韩轨年少憨直,应该宽容他。彭乐心腹难以得到,应该防着他。能抵挡侯景的,只有慕容绍宗,我故意不重用他,留给你。”又说:“段孝先忠诚亮直,仁厚,智勇双全,亲戚中只有此子,军旅大事,应和他共同谋划。”又说:“邙山之战,我没有采纳陈元康的话,留下祸患给你,死也不瞑目。”相乐,是广宁人。

太清元年春正月丙午,东魏勃海献武王高欢去世。侯景自思与高氏有嫌隙,内心不安。辛亥,据河南反叛归附西魏,颍川刺史司马世云开城响应。侯景诱擒豫州刺史高元成、襄州刺史李密、广州刺史怀朔暴显等。派军士二百人携带兵器趁夜进入西兖州,想袭击夺取,刺史邢子才察觉,搜捕,全部抓获,于是散发檄文给东方诸州,各自防备,因此侯景不能攻取。

诸将都认为侯景反叛是因为崔暹,高澄不得已,想杀崔暹来向侯景谢罪。陈元康进谏说:“如今虽然天下未定,但法纪已定。如果因为几个将领在外,苟且取悦他们的心,枉杀无辜,废弃刑典,岂只上负天神,又如何下安百姓?晁错的前车之鉴,希望您慎重。”高澄才作罢。派司空韩轨督诸将讨伐侯景。

二月,西魏以开府仪同三司若干惠为司空,侯景为太傅、河南大行台、上谷公。庚辰,侯景又派行台郎中丁和来梁朝,上表说:“臣与高澄有嫌隙,请以函谷关以东,瑕丘以西,豫、广、颍、荆、襄、兖、南兖、济、东豫、洛、阳、北荆、北扬等十三州归附,只有青、徐数州,只需一封信即可。且黄河以南,都是臣的管辖区,易如反掌。如果齐、宋一旦平定,再慢慢图取燕、赵。”皇上召集群臣廷议。尚书仆射谢举等人都说:“近年与东魏通和,边境无事,如今收纳他的叛臣,臣认为不妥。”皇上说:“虽然如此,得到侯景则塞北可清,机会难得,怎能胶柱鼓瑟!”

这一年正月乙卯,皇上梦见中原的州牧太守都献地来归降,满朝庆贺。天亮,见到中书舍人朱异,告诉他,并且说:“我为人很少做梦,如果做梦必定应验。”朱异说:“这是天下统一的征兆。”等丁和到达,称侯景定计在正月乙卯,皇上更加觉得神奇。然而主意未定,曾独自说:“我国家如金瓯,没有缺伤,今天忽然接受侯景的土地,岂是合宜之事?倘若导致纷乱,后悔莫及。”朱异揣摩皇上心意,回答说:“圣明在位,南北归附,只因没有机会,未能表达诚意。如今侯景分魏土一半来归,不是天启其心,人助其谋,怎能至此?如果拒绝不纳,恐怕断绝将来归附之人的希望。这实在显而易见,愿陛下不要疑虑。”皇上于是决定接纳侯景。壬午,以侯景为大将军,封河南王,都督河南北诸军事、大行台,承制如邓禹旧例。平西咨议参军周弘正善于占卜,此前对人说:“国家数年后会有兵事。”等听说接纳侯景,说:“祸乱根源在此了。”

三月甲辰,派司州刺史羊鸦仁督兖州刺史桓和、仁州刺史湛海珍等率兵三万前往悬瓠,运粮食接应侯景。

夏五月,高澄派武卫将军元柱等率数万人马日夜兼程袭击侯景,在颍川北遭遇,元柱等大败。侯景因羊鸦仁等军未到,于是退保颍川。

东魏司徒韩轨等围侯景于颍川。侯景恐惧,割让东荆、北兖州、鲁阳、长社四城贿赂西魏求救。尚书左仆射于谨说:“侯景少习军事,奸诈难测,不如厚封他的爵位,以观其变,不可派兵。”荆州刺史王思政认为“如果不趁机会进取,后悔莫及”。就以荆州步骑一万余人从鲁阳关向阳翟。丞相宇文泰听说,加侯景大将军兼尚书令,派太尉李弼、仪同三司赵贵率兵一万赴颍川。侯景怕皇上责备,派中兵参军柳昕送奏章给皇上,认为:“王师未接,死亡交急,于是求援关中,自救眼下。臣既不安于高氏,又岂能被宇文氏容纳,但螫手解腕,事不得已,本图为国,愿不赐咎。臣得到他的帮助,不容立刻抛弃,如今以四州之地,作为诱敌之资,已让宇文氏派人入守。自豫州以东,齐海以西,都是臣控制区域,现有之地,全部归圣朝。悬瓠、项城、徐州、南兖,须迎纳。愿陛下速敕边境,各置重兵,与臣呼应,不使差错。”皇上答复说:“大夫出境,尚有所专,何况始创奇谋,将建大业,理应适事而行,随机应变。卿诚心有本,何须多言?”

六月,东魏韩轨等围颍川,听说西魏李弼、赵贵等将至,己巳,引兵回邺城。侯景想借会面之机,抓住李弼与赵贵,夺取其军。赵贵怀疑,不去。赵贵想诱景入营而擒之,李弼阻止。羊鸦仁派长史邓鸿率兵到汝水,李弼引兵还长安。王思政入据颍川。侯景表面上声称略地,引军出屯悬瓠。

侯景又向西魏求兵,丞相宇文泰派同轨防主韦法保及都督贺兰愿德等率兵相助。大行台左丞蓝田王悦对宇文泰说:“侯景之于高欢,开始有乡党之情,最终定君臣之契,任居上将,位重台司。如今高欢刚死,侯景就外叛,这是所图甚大,终究不居人下的原因。而且他既能背叛高氏,岂肯尽节于朝廷?如今增加他的势力,援之以兵,恐怕朝廷将来被天下耻笑。”宇文泰于是召侯景入朝。

侯景阴谋叛魏,事计未成,厚待韦法保等,希望为己所用,外表亲密无间。每次往来诸军之间,随从很少,魏军中名将,都亲身拜访。同轨防长史裴宽对法保说:“侯景狡诈,必定不肯入关,想托诚于公,恐怕不可信。若伏兵斩杀,也是一时之功。如果不这样,就应深加防备,不能相信他的诳诱,自贻后悔。”法保深以为然,但不敢图谋侯景,只自己防备而已。不久告辞回镇。王思政也察觉其诈,秘密召贺兰愿德等回,分布诸军,占据侯景七州、十二镇。侯景果然推辞不入朝,给丞相宇文泰写信说:“我耻与高澄并驾,怎能与小弟比肩!”宇文泰于是派行台郎中赵士宪全部召回前后所派援景诸军。侯景于是决意来降。魏将任约率所部千余人降于侯景。宇文泰将所授侯景的使持节、太傅、大将军兼尚书令、河南大行台、都督河南诸军事转授王思政。思政并推让不受,多次派使者敦促晓谕,只受都督河南诸军事。

秋七月庚申,羊鸦仁进入悬瓠城。甲子,下诏改悬瓠为豫州,寿春为南豫州,改合肥为合州。以鸦仁为司、豫二州刺史,镇悬瓠;西阳太守羊思达为殷州刺史,镇项城。

八月乙丑,下诏大举讨伐东魏,派南豫州刺史贞阳侯渊明、南兖州刺史南康王会理分督诸将。渊明,是萧懿之子;会理,是萧续之子。当初,皇上想以鄱阳王范为元帅,朱异请假在外,听说,急忙入朝说:“鄱阳王雄豪盖世,得人死力,但所到之处残暴,不是安抚百姓的材料。而且陛下昔日登北顾亭遥望,说江右有反气,骨肉为祸首,今日之事,尤其应详加选择。”皇上沉默,说:“会理如何?”回答说:“陛下选对了。”会理懦弱无谋,所乘的轿子,装设板屋,覆盖牛皮。皇上听说,不高兴。贞阳侯渊明当时镇守寿阳,多次请求出征,皇上允许。会理自认为皇孙,又是都督,自渊明以下,几乎不搭理。渊明与诸将秘密报告朱异,追回会理,于是以渊明为都督。

有人报告东魏大将军澄:“侯景有北归之意”,恰逢侯景将蔡道遵北归,说“侯景颇知悔过”。侯景母亲及妻子都在邺城,高澄于是写信劝谕他,告诉他全家平安。如果回来,许以豫州刺史终其身,归还他宠爱的妻子,所部文武不再追捕。侯景派王伟回信说:“如今已引二邦,扬旗北讨,熊豹齐奋。克复中原,有幸自取,何劳恩赐?从前王陵附汉,母在不归,太上皇被囚楚国,讨羹自若,何况妻子,岂能介意!若说杀之有益,想止不能,杀之无益,徒增杀戮,家累在君,与我何关。”戊子,下诏以侯景录行台尚书事。

九月,皇上命令萧渊明在寒山筑堤堵泗水来灌彭城,等得到彭城,才进军与侯景形成掎角之势。癸卯,渊明驻军寒山,离彭城十八里,断流立堰。侍中羊侃监督筑堰,二十天完成。东魏徐州刺史太原王则婴城固守,羊侃劝渊明乘水攻彭城,不听。诸将与渊明商议军事,渊明不能回答,只说“临时制宜”。

冬十一月,东魏大将军澄派大都督高岳救彭城,想以金门郡公潘乐为副。陈元康说:“潘乐对机变反应迟缓,不如慕容绍宗,况且这是先王的命令。您只需对这个人推赤心,侯景不足为忧。”当时绍宗在外,澄想召见他,怕他惊叛。元康说:“绍宗知道元康特别受到您的顾待,新近派人来送金子;元康想安其心,接受并厚厚答谢他的书信,保证没有异心。”乙酉,以绍宗为东南道行台,与岳、乐同行。当初,侯景听说韩轨来,说:“吃猪肠的小子能做什么?”听说高岳来,说:“兵精但人平凡。”诸将无不被他轻视。等听说绍宗来,扣着马鞍有惧色,说:“谁教鲜卑小子知道派绍宗来?如果这样,高王一定还没死吧!”

澄以廷尉卿杜弼为军司,摄行台左丞,临出发,问他政事的关键,可以作为戒鉴的,让记录一两条。杜弼请求口述,说:“天下大务,莫过于赏罚。赏一人使天下人喜欢,罚一人使天下人害怕,如果两件事不失当,自然尽善尽美。”澄大喜,说:“话虽不多,于理很精要。”

绍宗帅众十万据守橐驼岘,羊侃劝贞阳侯渊明乘其远来攻击,不听。次日,又劝出战,也不听。羊侃于是帅所部出屯堰上。

丙午,绍宗到城下,引步骑万人攻潼州刺史郭凤营,箭如雨下。渊明醉不能起,命诸将救,都不敢出。北兖州刺史胡贵孙对谯州刺史赵伯超说:“我们率兵而来,本要做什么,如今遇敌却不出战吗?”伯超不能回答。贵孙独自帅麾下与东魏战,斩首二百级。伯超拥兵数千不敢救,对其部下说:“敌虏如此强盛,与之战必败。不如全军早回,可以免罪。”都说:“好。”于是遁还。

当初,侯景曾告诫梁人说:“追击败军不过二里。”绍宗将要作战,因为梁人轻悍,怕其众不能支持,一一对将士说:“我当假装退却,引诱吴儿前进,你们攻击其后背。”东魏兵实际败走,梁人不用侯景的话,乘胜深入。魏将卒因绍宗之言为信,争相掩击,梁兵大败,贞阳侯渊明及胡贵孙、赵伯超等都被东魏俘虏,损失士卒数万人。羊侃结阵徐徐退回。

皇上正在昼寝,宦官张僧胤报告朱异奏事,皇上惊骇,急忙起身登舆,到文德殿阁。朱异说:“韩山失利。”皇上听到,恍然要跌下床,僧胤扶着坐下,于是叹息说:“我恐怕要成为晋家那样了吧!”

郭凤退保潼州,慕容绍宗进围。十二月甲子朔,郭凤弃城逃走。

东魏派军司杜弼起草檄文给梁朝说:“皇家继承天命,光辉匹配上天,只有那吴越之地,独独阻隔于声教之外。君主怀有停止战争之心,宰相轻于用兵之命,于是解开南冠囚徒,告知友好和睦。虽然有好的谋略长远的算计,从我方开始,停止战争使百姓休息,他们获得了利益。侯景这小子,自己产生猜疑离心,远托关中、陇右,依凭奸诈伪政权,背叛君主确定君臣名分,伪相结为兄弟之亲,难道说没有恩情,最终难以养熟,不久改变主意,亲自寻衅动武。衅恶满盈,侧首无处依托,把金陵作为逃犯聚集之地,江南作为流亡寄居之所,甜言蜜语卑躬屈膝,进献熟食图谋自身,诡诈言论浮夸之词,大概可以知道了。而伪朝上下,幸灾乐祸忘掉道义,君主在上荒淫,臣子在下蒙蔽,勾结奸恶,断绝邻国友好,征兵保卫边境,纵容盗贼侵犯邻国。大概事物没有固定形状,事情没有固定态势,有时乘利而受害,有时因得而更失。因此吴国侵犯齐国边境,于是招来勾践的军队;赵国接纳韩国土地,最终有长平之役。何况鞭挞疲劳的百姓,侵犯徐地,筑垒截断河流,放弃船只求取利益。因此执槌持旗的将领,拔拒投石的士兵,含怒变色,如同奔赴私仇。他们连营拥众,依山傍水,举起螳螂的斧臂,披着蛣蜣的甲壳,在穷途末路上等待车轮,坐在积薪上等待燃烧。等到锋刃初交,尘埃相接,已经丢戟弃戈,土崩瓦解,在船中数指,在鼓下系甲,同宗异姓,相继被俘。曲直既已不同,强弱不等,得到一人而失去一国,看见黄雀而忘记深阱,聪明人不做,仁义者不向。确实过去难以追回,将来还可以补救。侯景以鄙陋之人,遭遇风云际会,位至三公,封邑万家,度量自身,久当知足。却惊慌失措反复无常,离散不已,岂是偶然,其用意可见。他们给他利器,教他慢藏,使其势力得以容纳奸谋,时机可以乘便。如今见南风不强劲,天亡有征兆,老贼奸谋,将要再作。然而推坚强难成功,摧枯朽易用力,算计他虽然不是孙武、吴起那样的猛将,燕赵精兵,还是久经战阵,曾习军旅,岂同轻浮之师,不比脆弱之众。抵挡此则士气不足,进攻彼则势力有余,最终恐怕尾大于身,踵粗于股,倔强不服从,狼戾难驯,呼之则反快而祸小,不征则叛迟而祸大。应当遥望廷尉,不肯为臣,自据淮南,也想称帝。只恐楚国亡猿,祸及林木,城门失火,殃及池鱼,横使江、淮士子,荆、扬人物,死于箭石之下,夭折于雾露之中。那梁主操行无闻,轻险素有,射雀论功,荡舟称力,年老矣,昏聩又到,政散民流,礼崩乐坏。加上用舍不当,废立失所,矫情动俗,饰智惊愚,毒螫满怀,妄敦戒业,躁竞满胸,谬治清净。灾异降于上,怨言起于下,人人厌苦,家家思乱,履霜有渐,坚冰将至。传险躁之风俗,任轻薄之子孙,朋党路开,兵权在外。必将祸生骨肉,衅起腹心,强弩冲城,长戈指阙。徒探雀鷇,无救府库之虚;空请熊蹯,岂延片刻之命。外崩中溃,今实其时,鹬蚌相持,我乘其弊。方使骏骑追风,精甲辉日,四七并列,百万为群,以转石之形,为破竹之势。当使钟山渡江,青盖入洛,荆棘生于建业之宫,麋鹿游于姑苏之馆。只恐战车所碾压,剑骑所践踏,杞梓于此倾折,竹箭因此摧残。若吴之王孙,蜀之公子,归款军门,委命下吏,当即授客卿之秩,特加骠骑之号。凡百君子,勉求多福。”后来梁朝祸败,都如杜弼所言。

侯景围攻谯城不下,退攻城父,攻克了。壬申,派他的行台左丞王伟等前往建康游说皇上说:“邺中文武合谋,召臣共同讨伐高澄,事情泄露,高澄囚禁元善见于金墉,杀诸元六十多人。河北人心,都思念他们的君主,请立元氏一人以顺从人望,如此则陛下有继绝之名,臣景有立功之效,河之南北,为圣朝的邾国、莒国,国之男女,为大梁的臣妾。”皇上认为对,乙亥,下诏以太子舍人元贞为咸阳王,资助兵力,使他回北方主持魏国,须渡江,允许即位,仪仗按乘舆的副车供给。元贞是元树的儿子。

萧渊明到邺城,东魏主登阊阖门接受俘虏,责备后释放,送到晋阳,大将军澄待他甚厚。

慕容绍宗引军攻击侯景,侯景辎重数千辆,马数千匹,士卒四万人,退保涡阳。绍宗士卒十万,旗甲耀日,鸣鼓长驱而进。侯景派人对他说:“你们是想送客,还是想决雌雄呢?”绍宗说:“想与您决胜负。”于是顺风布阵。侯景关闭营垒,等风过后才出。绍宗说:“侯景多诡计,好乘人背后。”派兵防备,果然如他所说。侯景命战士都穿短甲,持短刀,进入东魏阵中,只管低头,砍人小腿马足。东魏兵于是败,绍宗坠马,仪同三司刘丰生受伤,显州刺史张遵业被侯景擒获。

绍宗、丰生都逃奔谯城,裨将斛律光、张恃显责怪他们,绍宗说:“我打仗多了,未见如侯景这样难克的。你们试着去碰碰他。”光等披甲将出,绍宗告诫说:“不要渡涡水。”二人在水北驻扎,光轻骑射侯景。侯景临涡水对光说:“你来求功,我惧死而去。我,你父亲的朋友,为何射我?你难道不知道不渡水南,是慕容绍宗教你的。”光无话可答。侯景派他的部属田迁射光马,穿透马胸,光换马躲树,又中,退入军中。侯景擒获恃显,随后放了。光逃入谯城,绍宗说:“现在如何,还怪我吗?”光是斛律金之子。

开府仪同三司段韶沿涡水两岸驻军,暗中在上风放火,侯景率骑兵入水,出来后退走,草湿,火不再燃。

侯景与东魏慕容绍宗相持数月,侯景粮食耗尽,司马世云投降绍宗。

二年春正月己亥,慕容绍宗以铁骑五千夹击侯景。侯景欺骗他的部众说:“你们的家属已被高澄所杀。”众信了。绍宗远远呼喊说:“你们家属都完好,若归降,官爵功勋如旧。”披发向北斗发誓。侯景士卒不乐南渡,其将暴显等各帅所部投降绍宗。侯景众大溃,争赴涡水,水为之不流。侯景与心腹数骑从硖石渡淮,逐渐收散卒,得步骑八百人,南过小城,城上人登陴骂他说:“跛脚奴,想干什么!”侯景怒,破城杀骂者而去。昼夜兼行,追军不敢逼近。派人对绍宗说:“侯景若被擒,您还有什么用?”绍宗于是放了他。

甲辰,豫州刺史羊鸦仁因东魏军渐逼,称运粮不继,弃悬瓠,还义阳。殷州刺史羊思达也弃项城逃走,东魏人都占据了。皇上怒,责备鸦仁。鸦仁害怕,启奏申辩后期,驻军淮上。

侯景败后,不知所往。当时鄱阳王范任南豫州刺史,未到。马头戍主刘神茂一向为监州事韦黯所不容,听说侯景来,故意去等候。侯景问:“寿阳离此不远,城池险固,想投奔它,韦黯会接纳我吗?”神茂说:“黯虽据城,是监州而已。王若驰至近郊,他必出迎,因而抓住他,可以成事。得城之后,慢慢启奏朝廷,朝廷喜王南归,必不责怪。”侯景握他手说:“天教也。”神茂请率步骑百人先为向导。壬子,侯景夜至寿阳城下,韦黯以为是贼,披甲登陴。侯景派他的部属告诉他说:“河南王战败来投此镇,愿速开门。”黯说:“既然没有奉敕令,不敢从命。”侯景对神茂说:“事不成了。”神茂说:“黯懦弱而少智,可以说动。”于是派寿阳人徐思玉入见黯说:“河南王为朝廷所重,您知道。今失利来投,为何不接受?”黯说:“我受命,只知守城。河南自己败了,与我何干?”思玉说:“国家付君以阃外之略,今君不肯开城,若魏追兵来,河南被魏所杀,君岂能独守?纵或存,有何颜见朝廷?”黯同意。思玉出报,侯景大喜说:“救我的是您。”癸丑,黯开门纳景,侯景派他的将领分守四门,诘责黯,将斩他;随后抚手大笑,设酒极欢。黯是韦叡之子。

朝廷听说侯景败,未得确实消息;有人说侯景与将士都死了,上下都担忧。侍中太子詹事何敬容到东宫,太子说:“淮北开始有信,侯景定得身免,不像所传。”敬容回答说:“侯景若死了,深为朝廷之福。”太子失色,问原因,敬容说:“侯景反覆叛臣,终会乱国。”太子在玄圃自讲《老》《庄》,敬容对学士吴孜说:“昔西晋崇尚玄虚,使中原沦于胡羯。今东宫又如此,江南也将成为戎狄之地吗?”

甲寅,侯景派仪同三司于子悦驰马报败,并自求贬削,优诏不许。侯景又求资给,皇上因景兵新破,不忍移易,乙卯,即以景为南豫州牧,本官如故。更以鄱阳王范为合州刺史,镇合肥。光禄大夫萧介上表谏说:“臣听说侯景在涡阳败绩,单马来归,陛下不悔前祸,又敕容纳。臣闻凶人之性不移,天下之恶一也。昔吕布杀丁原事董卓,终诛董卓而为贼;刘牢反王恭归晋,还背晋以构妖。为何?狼子野心,终无驯狎之性,养虎之喻,必见饥噬之祸。侯景以凶狡之才,受高欢卵翼之遇,位忝台司,任居方伯,然而高欢坟土未干,即还反噬。逆力不逮,乃复逃死关西;宇文不容,故复投身于我。陛下前者所以不逆细流,正想比属国降胡以讨匈奴,冀获一战之效耳。今既亡师失地,只是境上匹夫。陛下爱匹夫而弃与国,臣私下以为不可。若国家还待他更鸣之时,岁暮之效,臣私下认为侯景必非岁暮之臣。弃乡国如脱鞋,背君亲如遗芥,岂知远慕圣德,为江、淮纯臣乎?事迹显然,无可疑惑。臣朽老病侵,不应干预朝政,但楚囊将死,有城郢之忠,卫鱼临亡,也有尸谏之节。臣忝为宗室遗老,敢忘刘向之心!”皇上叹息他的忠诚,但不能用。萧介是萧思话之孙。

二月,东魏杀其南兖州刺史石长宣,是讨伐侯景党羽,其余被侯景胁从的,都赦免。

东魏既得悬瓠、项城,全部恢复旧境。大将军澄多次写信,又求通好,朝廷未允许。澄对贞阳侯渊明说:“先王与梁主和好十多年。听说他礼佛文说‘奉为魏主,并及先王’,这是梁主厚意。不料一朝失信,导致纷扰,知道不是梁主本心,应是侯景扇动,宜派使者咨询。若梁主不忘旧好,我不敢违先王之意。众人就都遣归,侯景家属也当同遣。”渊明于是派省事夏侯僧辩奉启给皇上,称:“勃海王弘厚长者,若再通好,当听渊明还。”皇上得启,流泪,与朝臣商议。右卫将军朱异、御史中丞张绾等都说:“静寇息民,和实为便。”司农卿傅岐独说:“高澄何事须和?必是设间,故命贞阳遣使,想令侯景自疑。景意不安,必图祸乱。若许通好,正堕其计中。”异等固执宜和,皇上也厌用兵,于是从异言,赐渊明书说:“知高大将军礼你不薄,省启,甚以慰怀。当另遣行人,重敦邻睦。”

僧辩还,过寿阳,侯景私下访知,捉问,全服。于是写回答渊明之书,陈启给皇上说:“高氏心怀毒,怨满北土,人愿天从,欢身殒越。子澄继恶,讨灭待时,所以昧此一胜者,盖天荡澄心,以盈凶毒耳。澄苟行合天心,腹心无病,又何急急奉璧求和?岂不以秦兵扼喉,胡骑迫背,故甘辞厚币,取安大国。臣闻一日纵敌,数世之患,何惜高澄一竖,以弃亿兆之心!臣以为北魏安强,莫过天监之始,钟离之役,匹马不归。当其强时,陛下尚伐而取之;及其弱时,反虑而和之。舍已成之功,纵垂死之虏,使其假命强梁,以遗后世,不但愚臣扼腕,实亦志士痛心。昔伍相奔吴,楚邦卒灭;陈平去项,刘氏用兴。臣虽才劣古人,心同往事。诚知高澄忌贾在翟,恶会居秦,求盟请和,冀除其患。若臣死有益,万死无辞,唯恐千载,有秽良史。”侯景又致书给朱异,赠金三百两;异纳金而不通其启。

己卯,皇上派使者吊澄。侯景又启说:“臣与高氏嫌隙已深,仰凭威灵,期待雪耻。今陛下又与高氏连和,使臣何处自处?乞申后战,宣畅皇威。”皇上回报说:“朕与公大义已定,岂有成而相纳,败而相弃!今高氏有使求和,朕也再思息兵。进退之宜,国有常制。公只需清静自居,不用忧虑。”侯景又启说:“臣今蓄粮聚众,秣马潜戈,指日计期,克清赵魏,不容出兵无名,所以愿以陛下为主。今陛下弃臣于外,南北复通,恐怕微臣之身,不免高氏之手。”皇上又报说:“朕为万乘之主,岂可失信于一物?想公深得此心,不用再启。”

侯景于是伪造邺中书,求以贞阳侯换侯景。皇上将许,舍人傅岐说:“侯景以穷归义,弃之不祥。且百战之余,岂肯束手受缚!”谢举、朱异说:“侯景奔败之将,一使之力耳。”皇上从之,复书说:“贞阳旦至,侯景夕返。”侯景对左右说:“我本知吴老公薄心肠。”王伟说侯景:“今坐听也死,举大事也死,唯王图之。”于是开始为反计,属城居民全部召募为军士,立即停收市税及田租,百姓子女都配给将士。

夏五月,皇上派建康令谢挺、散骑常侍徐陵聘于东魏,重修旧好。徐陵是徐摛之子。

秋八月,侯景自到寿阳,征求无已,朝廷未曾拒绝。侯景请娶于王、谢,皇上说:“王、谢门高非偶,可在朱、张以下访。”侯景恚怒说:“会将吴儿女配奴!”又启求锦万匹为军人做袍,中领军朱异建议给青布。又因台所给仗多不能精,启请东冶锻工,想再造,敕令都给。侯景以安北将军夏侯夔之子夏侯譒为长史,徐思玉为司马,譒于是去掉“夏”称“侯”,托为族子。

皇上已经不再采用侯景的建议,与东魏和亲,此后侯景的上表逐渐变得悖逆傲慢。又听说徐陵等人出使魏国,反叛的图谋更加厉害。元贞知道侯景有异心,多次上奏请求回朝。侯景对他说:“河北的事情虽然没有成功,江南又何必担心失去,为何不稍微忍耐一下?”元贞害怕,逃回建康,把情况全部上奏。皇上任命元贞为始兴内史,也没有追究侯景。

临贺王萧正德,所到之处贪婪残暴不守法度,多次得罪皇上,因此心怀怨恨,暗中豢养死士,储备粮食财物,希望国家发生变故。侯景知道他的心思。萧正德在北魏时,与徐思玉相识,侯景派徐思玉送信给萧正德说:“如今天子年迈,奸臣祸乱国家,以我看来,灾祸败亡指日可待。大王理应成为皇位继承人,中途被废黜,天下人心惶惶,都归心于大王。我虽然不聪明,实在想为您效力。希望大王能顺应天下百姓的期望,体察我的诚心。”萧正德大喜说:“侯公的意思,暗中与我相同,这是上天赐予我的。”回信说:“朝廷的事情,正如您所说。我有这个心思,已经很久了。如今我在内部,您在外部,怎么能不成功?时机在于迅速,现在正是时候了。”

鄱阳王萧范秘密上奏侯景谋反。当时皇上把边疆事务全部托付给朱异,所有动静都向他咨询,朱异认为一定没有这个道理。皇上答复萧范说:“侯景孤独危险,寄命于朝廷,就像婴儿依赖别人哺乳,以这样的情势,怎么能反叛呢?”萧范再次详细上奏说:“如果不早日铲除,祸患将波及百姓。”皇上说:“朝廷自有安排,不需要你过度担忧。”萧范又请求亲自率领合肥的军队讨伐侯景,皇上不允许。朱异对萧范的使者说:“鄱阳王竟然不允许朝廷有一个客人吗?”从此萧范的上奏,朱异不再替他转达。

侯景邀请羊鸦仁一同反叛,羊鸦仁抓住他的使者上报朝廷。朱异说:“侯景几百个叛贼能做什么?”下令把使者交给建康监狱,不久又释放了。侯景更加无所忌惮,上奏皇上说:“如果我的事是事实,应该受到国法制裁。如果蒙您明察,请杀掉羊鸦仁。”侯景又上书说:“高澄狡猾,怎么能完全相信!陛下听信他的诡计,请求与他联合,我也私下嘲笑此事。我宁愿粉身碎骨,投身仇敌之门,乞求江西一带,受我控制管辖。如果不允许,就率领骑兵到长江边,前往闽、越,不只是朝廷感到羞耻,也是三公大臣的忧虑。”皇上派朱异传话,答复侯景的使者说:“比如贫穷人家,养了十个客人五个客人,还能满意,朕只有一个客人,却招致怨言,这也是朕的过失。”更加赏赐锦缎彩帛钱币布匹,使者络绎不绝。

戊戌日,侯景在寿阳反叛,以诛杀中领军朱异、少府卿徐𬴊、太子右卫率陆验、制局监周石珍为名义。朱异等人都是因为奸邪谄媚、骄横贪婪、蒙蔽君主、滥用权力,被当时的人痛恨,所以侯景借他们来起兵。徐𬴊、陆验是吴郡人。周石珍是丹杨人。徐𬴊、陆验先后担任少府丞,以苛刻为务,商人百姓都怨恨他们,朱异尤其和他们亲近,世人称他们为“三蠹”。

司农卿傅岐,是刚直的人,曾经对朱异说:“你参与国家大政,得到如此荣耀宠爱。近来所听到的,你的名声污秽不堪,如果圣明的君主觉悟,你能够免除祸患吗?”朱异说:“外面的诽谤,我知道很久了,心里如果没有愧疚,何必忧虑别人的闲话?”傅岐对别人说:“朱彦和将死了。依靠谄媚以求容身,放纵辩论以拒绝劝谏,听说危难却不恐惧,知道过错却不改正,上天夺走了他的鉴察,他能长久吗?”

侯景向西攻打马头,派他的将领宋子仙向东攻打木栅,俘虏了戍主曹璆等人。皇上听说后,笑着说:“这能做什么,我折根木杖鞭打他。”下诏悬赏斩杀侯景的人封三千户公爵,任命为州刺史。甲辰日,下诏任命合州刺史鄱阳王萧范为南道都督,北徐州刺史封山侯萧正表为北道都督,司州刺史柳仲礼为西道都督,通直散骑常侍裴之高为东道都督,以侍中、开府仪同三司邵陵王萧纶持节监督统领各路军队讨伐侯景。萧正表是萧宏的儿子;柳仲礼是柳庆远的孙子;裴之高是裴邃的侄子。

九月,侯景听说朝廷军队讨伐他,向王伟询问计策。王伟说:“邵陵王如果到来,敌众我寡,必定被围困。不如放弃淮南,下定决心向东,率领轻骑直接偷袭建康。临贺王在内部反叛,大王在外部进攻,天下就不难平定了。出兵贵在笨拙的迅速,应该立即进兵。”侯景于是留下表弟中军大都督王显贵守卫寿阳,癸未日,假装出外游猎,寿阳的人没有察觉。冬十月庚寅日,侯景扬言前往合肥,而实际袭击谯州,助防董绍先开城投降,抓住了刺史丰城侯萧泰。萧泰是萧范的弟弟,先前担任中书舍人,倾尽财产结交当时权要,被越级提拔为谯州刺史。到了州里,征发所有民丁,让他们担抬腰舆、扇子、伞盖等物品,不限士族平民;以此为耻的人,就加重杖责,多交钱财的人,就立即释放免除,因此人们都想着作乱。等到侯景到来,人们没有战斗之心,所以失败。

庚子日,下诏派遣宁远将军王质率领三千人巡视长江防范阻遏。侯景攻打历阳太守庄铁,丁未日,庄铁献城投降。趁机劝侯景说:“国家太平多年,人们不熟悉战争,听说大王起兵,内外震惊恐惧,应该趁这个机会,迅速前往建康,可以兵不血刃而成大功。如果让朝廷慢慢做好准备,内外稍微安定,派弱兵千人直接占据采石,大王虽然有精甲百万,也不能渡江了。”侯景于是留下仪同三司田英、郭骆守卫历阳,以庄铁为向导,率兵到江边。江上镇戍相继上报。皇上向都官尚书羊侃询问讨伐侯景的计策,羊侃请求“派两千人迅速占据采石,命令邵陵王袭击夺取寿阳,使侯景前进不能,后退失去巢穴,乌合之众,自然瓦解。”朱异说:“侯景一定没有渡江的意图。”于是搁置了这个建议。羊侃说:“现在要失败了!”

戊申日,任命临贺王萧正德为平北将军、都督京师诸军事,驻守丹杨郡。萧正德派遣大船数十艘,假装装载芦苇,暗中用来渡侯景。侯景将要渡江,担心王质阻挠,派间谍侦察。恰好临川太守陈昕上奏说:“采石急需重兵镇守,王质的水军轻弱,恐怕不能成功。”皇上任命陈昕为云旗将军,代替王质戍守采石,征召王质任丹杨尹。陈昕是陈庆之的儿子。王质离开采石,而陈昕还没有到渡口。间谍报告侯景说“王质已经撤退”,侯景让间谍折江东树枝为验证,间谍照做返回。侯景大喜说:“我的事办成了!”己酉日,从横江渡到采石,有马数百匹,士兵八千人。当晚,朝廷才下令戒严。

侯景分兵袭击姑孰,抓住了淮南太守文成侯萧宁。南津校尉江子一率领水军一千多人,想在下游拦截侯景,他的副将童桃生家在江北,和部下先溃逃,江子一收集余众步行回建康。江子一是江子四的哥哥。

太子见事情紧急,穿着军服入宫见皇上,接受方针策略。皇上说:“这是你自己的事,何必再问?内外军队都交给你。”太子于是停在中书省,指挥军事,人心惶惶,没有人响应招募。朝廷还不知道临贺王萧正德的情况,命令萧正德驻守朱雀门,宁国公萧大临驻守新亭,太府卿韦黯驻守六门,修缮宫城,为受敌做准备。萧大临是萧大器的弟弟。

己酉日,侯景到达慈湖,建康大为惊骇,御街上的人互相抢劫,不再通行。赦免东西冶、尚方钱署和建康在押囚犯,任命扬州刺史宣城王萧大器都督城内诸军事,以羊侃为军师将军辅佐他,南浦侯萧推守卫东府,西丰公萧大春守卫石头,轻车长史谢禧、始兴太守元贞守卫白下,韦黯和右卫将军柳津等分别守卫宫城各门和朝堂。萧推是萧秀的儿子;萧大春是萧大临的弟弟;柳津是柳仲礼的父亲。调集各寺库公藏钱,聚集在德阳堂,以充实军资。

庚戌日,侯景到达板桥,派徐思玉来求见皇上,实际上想观察城中虚实。皇上召见询问,徐思玉假装叛离侯景,请求单独陈说事情。皇上将要屏退左右,舍人高善宝说:“思玉从贼中来,真假难测,怎么能让他单独在殿上?”朱异在旁侍坐,说:“徐思玉难道是刺客吗!”徐思玉拿出侯景的奏疏,说“朱异等人弄权,请求带甲入朝,清除君王身边的恶人”。朱异非常羞愧恐惧。侯景又请求派遣了事舍人出来接洽,皇上派中书舍人贺季、主书郭宝亮随徐思玉到板桥慰劳侯景。侯景面向北接受诏令,贺季说:“这次行动的名义是什么?”侯景说:“想做皇帝。”王伟进言说:“朱异等人扰乱朝政,是清除奸臣罢了。”侯景已经说出恶言,于是留下贺季,只让郭宝亮回宫。

百姓听说侯景到来,争相入城,公私混乱,不再有秩序。羊侃划分防守安排,都用宗室穿插其中。军人争着进入武库,自己拿取武器铠甲,主管官员不能禁止,羊侃下令斩杀数人,才停止。这时梁朝兴起四十七年,境内无事,公卿在位以及闾里士大夫很少见到兵器,贼寇突然到来,公私震惊。老将已经死尽,后进少年都在外,军事指挥,全由羊侃决定。羊侃胆识过人,太子非常依赖他。

辛亥日,侯景到达朱雀桁南,太子任命临贺王萧正德守卫宣阳门,东宫学士新野庾信守卫朱雀门,率领宫中文武三千多人在桁北扎营。太子命令庾信打开大桁来挫败敌军锋芒,萧正德说:“百姓见打开大桁,必定大惊,可以暂且安定人心。”太子听从了。不久侯景到来,庾信率领众人打开大桁,才撤掉一船,看见侯景军队都戴着铁面具,后退藏在门内。庾信正在吃甘蔗,有飞箭射中门柱,庾信手中的甘蔗应弦落地,于是抛弃军队逃走。南塘游军沈子睦,是临贺王萧正德的党羽,又关闭大桁渡侯景。太子派王质率领精兵三千增援庾信,到领军府,遇到贼寇,没有列阵就逃走。萧正德率领众人在张侯桥迎接侯景,在马上作揖,进入宣阳门后,望着宫阙跪拜,抽泣流泪,随侯景渡过秦淮河。侯景军队都穿青袍,萧正德军都穿绛袍碧里,与侯景会合后,全部反穿袍子。侯景乘胜到宫阙下,城中人心恐慌,羊侃假装得到射来的书信,说“邵陵王、西昌侯的援兵已经到达附近”,众心才稍微安定。西丰公萧大春放弃石头逃往京口,谢禧、元贞放弃白下逃走,津主彭文粲等献石头城投降侯景,侯景派他的仪同三司于子悦守卫。

壬子日,侯景列兵包围台城,旗帜都是黑色,向城中射进书信,说:“朱异等人蔑视玩弄朝权,轻易作威作福,臣被他们陷害,想要加以屠杀。陛下如果诛杀朱异等人,臣就收兵北归。”皇上问太子:“有这事吗?”回答说:“是的。”皇上将要诛杀他们。太子说:“贼人以朱异等人为借口罢了,今天杀了他们,对紧急情况没有帮助,恰恰贻笑将来。等贼寇平定,诛杀他们不晚。”皇上于是作罢。

侯景包围城墙完毕,从各处同时进攻,鸣鼓吹哨,喧声震地。放火烧大司马、东西华等门。羊侃让在门上凿洞,灌水灭火。太子亲自拿着银鞍,前往赏赐战士。直阁将军朱思率领战士数人翻越城墙出去洒水,很久才灭。贼人又用长柯斧砍东掖门,门将开,羊侃在门扇上凿孔,用槊刺死二人,砍门的人才退。侯景占据公车府,萧正德占据左卫府,侯景党羽宋子仙占据东宫,范桃棒占据同泰寺。侯景夺取东宫妓女数百人分给军士。东宫靠近城墙,侯景众人登上墙头向城内射箭。到夜里,侯景在东宫设酒奏乐,太子派人焚烧,台殿和所聚图书都烧尽。侯景又烧乘黄厩、士林馆、太府寺。癸丑日,侯景制作木驴数百攻城,城上投石打碎。侯景又制作尖头木驴,石头不能破。羊侃让制作雉尾炬,灌上油脂蜡,成堆投掷焚烧,很快烧尽。侯景又制作登城楼,高十多丈,想靠近俯射城内。羊侃说:“车高沟虚,到来必倒,可以躺着观看。”等到车动,果然倒下。

侯景攻不下,士兵死伤多,于是筑长围断绝内外,又上奏请求诛杀朱异等人。城中也射出赏格在城外说:“有能送侯景首级的,授予侯景的职位,并钱一亿万,布、绢各万匹。”朱异、张绾商议出兵攻打,皇上问羊侃。羊侃说:“不可以。现在出兵如果少,不足以破贼,白白挫伤锐气。如果多,一旦失利,门窄桥小,必定大量伤亡。”朱异等人不听从,派一千多人出战,锋刃未及交战,退走,争桥落水而死大半。

羊侃的儿子羊𬸦被侯景抓获,带到城下,给羊侃看。羊侃说:“我倾宗族报效君主,还恨不够,岂能顾及一个儿子,希望你早点杀了他!”几天后,又带来,羊侃对羊𬸦说:“早就以为你死了,还在吗?”拉弓射他。侯景因为他忠义,也不杀。

庄铁担心侯景打不赢,借口迎接母亲,与左右数十人前往历阳,先送信欺骗田英、郭骆说:“侯王已被朝廷军队杀死,国家让我回来镇守。”郭骆等非常害怕,弃城逃往寿阳。庄铁入城,不敢守,带着母亲逃往寻阳。

十一月戊午朔日,杀白马,在太极殿前祭祀蚩尤。

临贺王萧正德在仪贤堂即皇帝位,下诏说:“普通年间以来,奸邪扰乱朝政,皇上久病,社稷将要危险。河南王侯景放弃封地前来朝见,委屈我身,继承皇位。可大赦天下,改年号为正平。”立他的世子萧见理为皇太子,以侯景为丞相,把女儿嫁给他,并拿出家里的珍宝货物全部资助军资。

于是侯景在宫阙前驻营,分派他的士兵二千人攻打东府,南浦侯萧推抵御,三天攻不下。侯景亲自前往攻打,箭石如雨。宣城王防阁许伯众暗中引导侯景众人登城,辛酉日,攻克。杀死南浦侯萧推和城中战士三千人,用车载着尸体堆在杜姥宅,远远对城中人说:“如果不早投降,就会像这样。”

侯景声称皇上已经驾崩,虽然城中人也这样认为。壬戌日,太子请皇上巡视城墙,皇上到大司马门,城上听到车驾声,都鼓噪流泪,众心稍微安定。

江子一败还后,皇上责备他。江子一拜谢说:“臣以自身许国,常常担心不得其死,如今所部都抛下臣离去,臣一个人怎么能攻击贼寇?如果贼寇竟然能到这里,臣发誓当粉身碎骨以赎前罪,不死在宫阙前,就死在宫阙后。”癸亥日,江子一启奏太子,与弟弟尚书左丞江子四、东宫主帅江子五率领所部百余人打开承明门出战。江子一径直抵达贼营,贼人伏兵不动。江子一呼喊说:“贼人为什么不赶快出来!”很久,贼骑出来,夹攻他们。江子一径直上前,举槊刺贼,随从没有敢跟上的,贼人砍下他的肩膀而死。江子四、江子五相互说:“与哥哥一起出来,有什么脸面独自回去?”都脱下头盔冲向贼人,江子四被槊刺穿胸膛而死;江子五伤到脖子,回到堑壕,大哭一声而死。

侯景初到建康,以为早晚可以攻下,号令严整,士兵不敢侵扰。等到多次攻不下,人心离散沮丧。侯景担心援兵从四面集合,一旦溃散离去,又因石头常平诸仓粮食已经吃完,军中缺粮,于是放纵士兵掠夺百姓米粮和金帛、子女。此后米一升价值七八万钱,人吃人,饿死的人十有五六。

乙丑日,侯景在城东西筑土山,驱赶逼迫士民,不限贵贱,胡乱殴打,疲劳瘦弱的人乘机杀死填山,号哭震动大地。百姓不敢逃藏,都出来跟随,十天内人数达到数万。城中也筑土山来应对,太子、宣城王以下都亲自背土,拿着畚箕铁锹。在山上建芙蓉层楼,高四丈,用锦缎毛毯装饰,招募敢死士二千人,厚穿袍甲,称为“僧腾客”,分配两座山,昼夜交战不停。恰逢大雨,城内土山崩塌,贼人乘机,几乎进入,苦战不能禁止。羊侃让多投火把,形成火城断绝他们的路,慢慢在城内筑城,贼人不能前进。

侯景招募奴隶中投降的人,全部免除他们的奴籍,让他们成为良民。他得到了朱异的家奴,任命为仪同三司,并把朱异家的财产全部赏赐给他。这个家奴骑着良马,穿着锦袍,在城下仰头斥责朱异说:“你做了五十年官,才做到中领军。我刚开始事奉侯王,就已经是仪同三司了。”于是三天之内,出城投奔侯景的奴隶数以千计,侯景都优厚地安抚他们,并配备到军中,人人都感恩戴德,愿意为他拼死效力。

荆州刺史湘东王萧绎听说侯景围攻台城,丙寅日,宣布戒严,并传檄文给所管辖的湘州刺史河东王萧誉、雍州刺史岳阳王萧詧、江州刺史当阳公萧大心、郢州刺史南平王萧恪等,让他们发兵入援。萧大心是萧大器的弟弟;萧恪是萧伟的儿子。

朱异写信给侯景,为他陈述祸福。侯景回信,并同时告知城中的士民,认为“梁朝近年来,权臣宠臣当道,剥削百姓,以满足他们的私欲。如果说不是这样,你们看看今天国家的池苑,王公的宅第,僧尼的寺塔;以及在职的众官,妻妾成百,仆从数千,不耕不织,却锦衣玉食;如果不是抢夺百姓,从哪里得到这些?我之所以前来京城,是为了诛杀权臣奸佞,并非要颠覆社稷。现在城中指望四方援军,我看那些王侯和将领,都志在保全自己,谁会拼死效力,与我决一胜负呢!长江天险,连曹操、曹丕都叹息难以逾越,而我用一叶小舟就渡过了,天气晴朗,风平浪静。如果不是上天和人心都赞同我,怎么能做到这样?希望你们各自三思,自求大吉。”

侯景又向东魏主上奏,说“臣进攻寿春,本想暂时停驻。而萧衍知道自己的国运已尽,自动放弃了帝位。臣的军队还没进入他的国家,他已经到同泰寺舍身。上月二十九日,到达建康。江海还未复苏,干戈暂时停止,遥望故乡,人马都心生眷恋。不久我将整顿车马,来朝见圣上。臣的母亲和弟弟,长久以为已被杀害,最近接到圣明诏书,才知道他们还在。这是陛下的宽厚仁慈,大将军的恩德顾念,臣下软弱无能,如何能报答!现在我就带着奏章迎接臣的母亲、弟弟、妻子和儿女,恳请圣上慈悲,特别准许放行。”

己巳日,湘东王萧绎派遣司马吴晔、天门太守樊文皎等率兵从江陵出发。

陈昕被侯景擒获,侯景与他痛饮,并让陈昕收集自己的部曲,想任用他。陈昕不同意,侯景让他的仪同三司范桃棒囚禁陈昕。陈昕趁机劝说范桃棒,让他率领部众袭击杀死王伟、宋子仙,然后到城下投降。范桃棒听从了他的建议,暗中派陈昕在夜里用绳子缒入城中。皇上非常高兴,下令镌刻银券赐给范桃棒,说:“事情平定之日,封你为河南王,并拥有侯景的部众,同时赐给金银布帛和歌舞伎女。”太子恐怕其中有诈,犹豫不决,皇上发怒说:“接受投降是常理,为什么忽然产生疑虑!”太子召集公卿商议,朱异、傅岐说:“范桃棒投降,必定不是假的。范桃棒投降后,贼兵侯景必定惊慌,趁此机会进攻他,可以大破贼军。”太子说:“我们坚守城池以等待外援,援兵一到,贼兵怎么能够平定?这是万全之策。现在开门接纳范桃棒,他的心意如何,怎么能轻易知道?万一发生变故,后悔莫及。社稷之事重大,需要再详细考虑。”朱异说:“殿下若以社稷为重,就应该接纳范桃棒;如果犹豫不决,就不是我所能理解的了。”太子始终不能决定。范桃棒又让陈昕启奏说:“现在只带领所部五百人,若到城门,都会自动脱去铠甲,请求朝廷开门容纳。事情成功之后,保证擒获侯景。”太子见他恳切,更加怀疑。朱异拍着胸口说:“失去这个机会,社稷就完了!”不久,范桃棒被部下告发,侯景将他拉杀。陈昕不知道,按约定的时间出城,侯景拦截抓住了他,逼迫他射信到城中说:“范桃棒将轻率地带数十人先入城。”侯景想穿着铠甲跟随其后,陈昕不肯,决心以死相抗,于是被杀。

侯景派萧见理和仪同三司卢晖略戍守东府。萧见理凶恶阴险,夜里和一群强盗在大桁抢劫,被流矢射中而死。

邵陵王萧纶行军到了钟离,听说侯景已经渡过采石,萧纶昼夜兼程,回军入援。渡江时,江心刮起大风,人马淹死十分之一二。于是率领宁远将军西丰公萧大春、新涂公萧大成、永安侯萧确、安南侯萧骏、前谯州刺史赵伯超、武州刺史萧弄璋等步兵骑兵三万人,从京口西上。萧大成是萧大春的弟弟;萧确是萧纶的儿子;萧骏是萧懿的孙子。

侯景派军到江乘阻挡萧纶的军队。赵伯超说:“如果从黄城大路走,必定与贼兵相遇。不如直接前往钟山,突然占据广莫门,出其不意,城围必定解除。”萧纶听从了。夜里行军迷了路,迂回了二十多里,庚辰日早晨,在蒋山扎营。侯景看到后非常惊恐,把所掠夺的妇女和珍宝全部送到石头城,准备船只想逃走。又分兵三路攻打萧纶,萧纶与他们交战,打败了他们。当时山顶寒冷有雪,于是领军下到爱敬寺。侯景在覆舟山北面陈列军队,乙酉日,萧纶进军到玄武湖侧,与侯景对阵,但不交战。到了傍晚,侯景又约定明日会战,萧纶答应了他。安南侯萧骏看到侯景军队撤退,以为要逃走,就与壮士追击。侯景回军攻击,萧骏战败,逃向萧纶的军队。赵伯超望见,也带兵逃走。侯景乘胜追击,各路军队都溃败了。萧纶收集残兵近千人,进入天保寺,侯景追击,放火烧寺。萧纶逃往朱方,士兵踩着冰雪,常常陷入水中。侯景全部收缴了萧纶的辎重,活捉了西丰公萧大春、安前司马庄丘慧、主帅霍俊等而回。丙戌日,侯景把缴获的萧纶军队的首级、铠甲、兵器以及萧大春等人陈列在城下,让士兵说:“邵陵王已被乱兵杀死。”只有霍俊说:“王爷只是小败,已经全军返回京口。城中只管坚守,援军很快就到。”贼兵用刀击打他的背部,霍俊言辞神色更加严厉,侯景认为他有义气而释放了他,但临贺王萧正德杀了他。

这天晚上,鄱阳王萧范派遣他的世子萧嗣与西豫州刺史裴之高、建安太守赵凤举各自带兵入援,驻军于蔡洲,以等待上游的各路军队。萧范让裴之高督领江右援军事务。侯景把南岸的居民全部驱赶到水北,烧毁他们的房屋,大街以西,被扫荡得一干二净。

北徐州刺史封山侯萧正表镇守钟离,皇上召他入援,萧正表以船粮未集为托辞,不进军。侯景任命萧正表为南兖州刺史,封南郡王。萧正表于是在欧阳设立栅栏以阻断援军,率领一万人,声称入援,实际上想袭击广陵。他秘密写信引诱广陵令刘询,让他烧城作为内应。刘询把这件事告诉了南兖州刺史南康王萧会理。十二月,萧会理让刘询率领步兵骑兵一千人夜袭萧正表,大败他,萧正表逃回钟离。刘询收编了他的士兵和粮食,回来与萧会理会合,一起入援。

癸巳日,侍中、都官尚书羊侃去世,城中更加恐惧。侯景大量制造攻城器具,陈列在宫阙前,大车高数丈,一辆车有二十个轮子。丁酉日,再次进攻城,用虾蟆车运土填壕沟。

湘东王萧绎派遣世子萧方等率领步兵骑兵一万入援建康,庚子日,从公安出发。萧绎又派遣竟陵太守王僧辩率领水军一万人从汉川出发,载着粮食东下。萧方等有杰出的才能,善于骑马射箭,每次战斗都亲自冒着箭石,以死节自任。

壬寅日,侯景用火车焚烧台城东南的城楼。材官吴景有巧妙的构思,在城内依地势建起高楼,火刚灭,新楼就建成了,贼兵以为神奇。侯景趁着火起,暗中派人在城下挖地道,城墙将要崩塌,才发觉。吴景在城内又筑了一道迁城,形状像半月形以应对,并抛掷火把焚烧贼兵的攻城器具,贼兵才退走。

太子派遣洗马元孟恭率领一千人从大司马门出击,孟恭与左右亲信逃奔投降了侯景。

己酉日,侯景的土山渐渐逼近城楼,柳津命令挖地道来取土,外面土山崩塌,压死了很多贼兵。又在城内制作飞桥,悬罩在两座土山上。侯景的军队看到飞桥远远伸出,纷纷奔逃。城内抛掷雉尾炬,焚烧东面的土山,楼栅被烧尽,贼兵在城下堆积了很多尸体。于是放弃土山不再修筑,自己焚烧了攻城器具。材官将军宋嶷投降了侯景,教他引玄武湖水来灌台城,宫阙前都成了洪流。

皇上征召衡州刺史韦粲为散骑常侍,让都督长沙欧阳𬱟监督州事。韦粲是韦放的儿子。他回到庐陵,听说侯景作乱,韦粲检阅部下,得到精兵五千,倍道赶赴救援。到了豫章,听说侯景已经出了横江,韦粲就与内史刘孝仪商议。刘孝仪说:“如果是这样,应当有敕令,怎么能轻信人言!随意惊动,也许并不是这样。”当时刘孝仪摆酒,韦粲发怒,把酒杯扔在地上说:“贼兵已经渡江,逼近宫阙,水陆交通都断了,哪里有空闲上报?即使没有敕令,怎么能自安!我韦粲今天有什么心情喝酒!”立即骑马出去部署。将要出发,正逢江州刺史当阳公萧大心派使者邀请韦粲,韦粲于是骑马去见萧大心说:“上游的藩镇,江州离京城最近,殿下从情理上应该在前头。但中游责任重大,需要接应,不能缺少镇守。现在应当虚张声势,移镇湓城,派偏将跟随,事就足够了。”萧大心同意,派中兵柳昕率领二千人跟随韦粲。韦粲到了南洲,表弟司州刺史柳仲礼也率领步兵骑兵一万多人到了横江,韦粲就送粮草兵器接济他,并散发自己的金银布帛来赏赐他的战士。

西豫州刺史裴之高从张公洲派船渡柳仲礼的军队过江,丙辰夜,韦粲、柳仲礼以及宣猛将军李孝钦、前司州刺史羊鸦仁、南陵太守陈文彻联军驻屯在新林王游苑。韦粲提议推举柳仲礼为大都督,并报告下游的各军,裴之高自认为年高位重,耻于居其下,商议了多日不能决定。韦粲对众人高声说:“现在我们共同奔赴国难,义在除贼。之所以推举柳司州,正是因为他在边疆长期捍卫,先前被侯景所忌惮,而且兵马精锐,没有人能超过他。如果论职位,柳在粲之下,论年龄,也比粲小,只是因为社稷大计,不能再论这些。今日的形势,贵在将帅和睦,如果人心不同,大事就完了。裴公是朝廷的旧臣,岂能再怀私情而阻碍大计?我韦粲请求为诸位解开这个结。”于是单独乘船到裴之高的军营,恳切责备他说:“现在二宫危困,强寇滔天,臣子应当同心协力,怎么能自相矛盾!豫州一定要立异,那么刀箭就有所指向了。”裴之高流泪道歉,于是推举柳仲礼为大都督。

宣城内史杨白华派他的儿子杨雄率领郡兵随后赶到,援军大量集结,有十余万人,沿着淮水树起栅栏,侯景也在北岸树栅栏以相对抗。

裴之高和他的弟弟裴之横率领水军一万人驻屯张公洲。侯景囚禁了裴之高的弟弟、侄子、子孙,在临水的地方陈列军队,把锁链连接在阵前,后面放着鼎镬、刀锯,对他们说:“裴公如果不投降,现在就把他们烹了。”裴之高召来善射的人射他的儿子,射了两次,都没有射中。

侯景率领步兵骑兵一万人在后渚挑战,柳仲礼想出击。韦粲说:“天晚我军疲劳,不可以战。”柳仲礼于是坚壁不出,侯景也退去。

湘东王萧绎率领精锐部队三万从江陵出发,留下他的儿子绥宁侯萧方诸居守,咨议参军刘之迡等三次上笺请求留下,萧绎答复教令不允许。鄱阳王萧范派他的将领梅伯龙在寿阳攻打王显贵,攻克了外城。又攻打中城,没有攻克而撤退,萧范增加了他的兵力,让他再次进攻。

丙辰晦日,柳仲礼夜里进入韦粲的军营,部署众军。第二天早晨会战,诸将各有防守位置。他命令韦粲驻屯青塘,韦粲认为青塘正当石头城的中路,贼兵必争此地,颇感畏惧。柳仲礼说:“青塘是要地,非兄不能守,如果担心兵力少,应当再派军队相助。”于是派直合将军刘叔胤协助他。

三年春正月丁巳朔日,柳仲礼从新亭移营到大桁。忽然起了大雾,韦粲的军队迷失了道路,等到到达青塘时,夜已过半,立栅未合,侯景望见,立即率领精锐部队进攻韦粲。韦粲派军主郑逸迎击,命令刘叔胤用水军截断后路。刘叔胤胆小懦弱,不敢前进,郑逸于是战败。侯景乘胜进入韦粲的营地,左右拉韦粲躲避贼兵,韦粲不动,叱责子弟奋力作战,于是和他的儿子韦尼以及三个弟弟韦助、韦警、韦构、堂弟韦昂都战死了,亲戚死了数百人。柳仲礼正在吃饭,放下筷子披上铠甲,率领他的手下百骑驰往救援,与侯景在青塘交战,大破贼兵,斩首数百级,沉入淮水淹死的一千多人。柳仲礼的长矛将要刺到侯景,而贼将支伯仁从后面砍中柳仲礼的肩膀,马陷入泥沼中,贼兵聚集长矛刺他,骑将郭山石救了他得以脱险。柳仲礼受了重伤,会稽人惠臶为他吮吸伤口,止住流血,所以没有死。从此侯景不敢再渡南岸,柳仲礼也士气衰弱,不再提作战了。

邵陵王萧纶又收集散兵,与东扬州刺史临城公萧大连、新淦公萧大成等从东路一同到达。庚申日,在桥南扎营,也推举柳仲礼为大都督。萧大连是萧大临的弟弟。

朝廷内外都因侯景之祸而指责朱异,朱异羞愧愤恨而生病,庚申日,去世。按照旧例,尚书官不追赠,皇上痛惜朱异,特别追赠尚书右仆射。

甲子日,湘东王世子萧方等和王僧辩的军队到达。

己巳日,太子迁居永福宫。高州刺史李迁仕、天门太守樊文皎率领援军一万多人到达城下。台城与援军的音信已经断绝很久,有个羊车儿献计制作纸鸢,系上长绳,在里边写上敕令,放上天迎着风力,希望传递到各军,上面写着“得到纸鸢送交援军,赏银百两”。太子亲自到太极殿前,乘着西北风放飞。贼兵觉得奇怪,认为是厌胜之术,射了下来。援军招募能入城送信的人,鄱阳王世子的左右李朗请求先受鞭刑,假装犯罪,叛投贼兵,因而得以入城。城中才知道援军从四面八方集结,全城欢呼。皇上任命李朗为直阁将军,赐金后派遣他回去。李朗沿着钟山的后面,夜行昼伏,经过多天才到达。

癸未日,鄱阳王世子萧嗣、永安侯萧确、庄铁、羊鸦仁、柳敬礼、李迁仕、樊文皎率兵渡淮,攻打东府前的栅栏,烧了它,侯景退走。众军扎营于青溪之东,李迁仕、樊文皎率领精锐五千人单独前进深入敌境,所向披靡。到了菰首桥以东,侯景的将领宋子仙伏兵袭击他们,樊文皎战死,李迁仕逃回。柳敬礼是柳仲礼的弟弟。

柳仲礼神情傲慢凶狠,欺凌众将,邵陵王萧纶每天拿着鞭子到他门口,也等很久不见,因此与萧纶和临城公萧大连深相仇怨。萧大连又与永安侯萧确有矛盾,各军互相猜疑,没有战心。援军刚到,建康士民扶老携幼来迎接,但才过淮河,就纵兵抢掠。因此士民失望,贼军中有想响应官军的人,听说后也停了下来。

临贺王记室吴郡顾野王起兵讨伐侯景,二月己丑日,率兵到达。

起初,台城被围困时,公卿大臣们只关心粮食,无论男女贵贱都出去背米,得到四十万斛,又收集各府库的钱帛五十万亿,都集中在德阳堂,但没有准备柴草、鱼和盐。到这时,拆毁尚书省作为柴火。撤下垫子,铡碎喂马;垫子用完了,又用饭喂马。军士没有肉吃,有的煮铠甲、熏老鼠、捕麻雀来吃。御厨房的甘露厨有干苔藓,味道酸咸,分给战士。军人在宫殿和省署之间杀马,夹杂人肉,吃的人必定生病。侯景的军队也很饥饿,抢掠不到东西。东城有米,可以支持一年,援军截断了他们的道路。又听说荆州军队将要到来,侯景很担忧。王伟说:“现在台城不能立刻攻下,援军日益增多,我军缺乏粮食,如果假装求和来缓和形势,东城的米足够支持一年,趁求和的时候,运米进入石头城,援军必定不能行动。然后休整士兵和马匹,修缮器械,等到他们懈怠时攻击,一举就可以攻取。”侯景听从了他,派他的将领任约、于子悦到城下,上表求和,请求恢复原先的镇守职位。太子因为城中穷困,禀告皇上,请求答应。皇上愤怒地说:“和谈不如去死!”太子坚决请求说:“侯景围逼已经很久,援军相互依靠却不作战,应该暂且允许求和,再作以后的打算。”皇上犹豫了很久,才说:“你自己决定吧,不要被千年后的人取笑。”于是答复允许。侯景请求割让江右四州的土地,并请求宣城王大器出来送行,然后渡江。中领军傅岐坚决争辩说:“哪有贼人举兵包围宫阙,却和他讲和的呢!这只不过是想退援军罢了。戎狄有禽兽之心,一定不可相信。况且宣城王是嫡嗣,关系重大,是国家命脉所系,怎能作为人质!”皇上于是以大器的弟弟石城公大款为侍中,出去作为人质。又敕令各军不得再前进,下诏说:“善于用兵的不作战,止息干戈才是武。可以任命侯景为大丞相、都督江西四州诸军事,豫州牧、河南王如故。”己亥日,在西华门外设坛,派遣仆射王克、上甲侯韶、吏部郎萧瑳与于子悦、任约、王伟登上坛共同盟誓。太子詹事柳津出西华门,侯景出栅门,远远相对,又杀牲口歃血为盟。盟誓之后,侯景的长围却不解除,专门修整铠甲兵器,托辞说“没有船,不能立即出发”,又说“怕南军追袭”,派石城公回台城请求宣城王出来送行,要求逐渐增多,完全没有离去的意图。太子知道他是欺诈,仍然笼络不止。韶,是懿的孙子。

庚子日,前南兖州刺史南康王会理、前青冀二州刺史湘潭侯退、西昌侯世子彧,军队共三万人,到达马卬洲。侯景担心他们从白下而上,启奏说:“请敕令北军聚集回南岸,不然,妨碍我渡江。”太子立即命令会理从白下城移军到江潭苑。退,是恢的儿子。

辛丑日,任命邵陵王纶为司空,鄱阳王范为征北将军,柳仲礼为侍中、尚书右仆射。侯景任命于子悦、任约、傅士悊都为仪同三司,夏侯譒为豫州刺史,董绍先为东徐州刺史,徐思玉为北徐州刺史,王伟为散骑常侍。皇上任命王伟为侍中。

乙卯日,侯景又启奏说:“刚有西岸的信使到,高澄已经得到寿阳、钟离,我现在无处落脚,请求借广陵和谯州,等到得到寿阳,就奉还朝廷。”又说:“援军既然在南岸,需要在京口渡江。”太子都答应了。癸卯日,大赦天下。

庚戌日,侯景又启奏说:“永安侯确、直合赵威方频繁隔着栅栏骂我,说‘天子自己与你盟誓,我终究要打败你’。请求召回侯确和威方入城,我就应当带路离开。”皇上派吏部尚书张绾召确,辛亥日,任命确为广州刺史,威方为盱眙太守。确多次启奏坚决推辞,不入城,皇上不允许。确先派威方入城,自己想南逃。邵陵王纶哭着对确说:“围城已经很久,圣上忧虑危险,臣子的心情,比汤火还急切,所以想暂且盟誓而送走他,再商量以后的计策。成命已经决定,怎能抗拒违背?”当时台使周石珍、东宫主书左法生在纶那里,确对他们说:“侯景虽然说要离去,却不解除长围,他的意图可以看出来了。现在召我入城,对事情有什么益处?”石珍说:“敕旨如此,郎君怎能推辞!”确的意志还很坚决,纶大怒,对赵伯超说:“谯州替我杀了他,拿他的头来!”伯超挥刀斜视确说:“伯超认识君侯,刀不认识。”确于是流着泪入城。

皇上平常吃素食,等到围城时间久了,皇上厨房的蔬菜都断绝了,就吃鸡蛋。纶趁着使者暂时沟通,献上鸡蛋数百枚,皇上亲手挑选,叹息哽咽。

湘东王绎驻军在郢州的武城,湘州刺史河东王誉驻军在青草湖,信州刺史桂阳王慥驻军在西峡口,托辞说“等待四方援兵”,停留不前进。中记室参军萧贲,是正直的人,因为绎不早南下,心里不赞同他,曾经与绎玩双六,棋子未下,贲说:“殿下完全没有下子的意思。”绎深深怀恨他。等到得到皇上的敕令,绎想回师,贲说:“侯景以臣子的身份,举兵指向宫阙,现在如果放走军队,他还没等渡江,小孩也能杀他,他必定不会这样做。大王带领十万军队,没见到贼人就退却,怎么办?”绎不高兴,不久,借故杀了他。慥,是懿的孙子。侯景运东府的米进入石头城,完成后,王伟听说荆州军退去,援军虽然多,但不统一,就劝景说:“大王以臣子的身份,举兵围守宫阙,逼迫侮辱妃嫔、公主,残害污染宗庙,拔大王的头发,也不足以数清罪过。今天这样,想在哪里容身呢?背弃盟约而取胜,自古很多,希望暂且观察变化。”临贺王正德也对景说:“大功即将完成,怎能放弃离去!”侯景于是上启,陈述皇上的十条过失,并且说:“臣正面临离别,所以冒昧陈述正直的话。陛下崇尚虚假,厌恶听真实,把妖怪当作吉祥,把天谴当作无罪。敷演六艺,排斥前儒,这是王莽的方法。用铁作为货币,使轻重无常,这是公孙述的制度。烂羊头封官,朝章鄙陋混杂,这是更始、赵伦的教化。豫章王把所尊奉的君王当作血仇,邵陵王在父亲活着时戴丧冠,这是石虎的风气。修建佛塔,百业浪费,使百姓饥饿,这是笮融、姚兴的时代。”又说:“建康宫室崇尚奢侈,陛下只与主书参预决断万机,政事靠贿赂形成,阉宦豪盛,僧众富裕。皇太子喜好珠玉,沉溺酒色,说话只限于轻薄,赋咏不超出《桑中》。邵陵王所到之处残破,湘东王的下属贪婪放纵,南康、定襄之类都像猕猴戴帽罢了。他们是孙侄,位置是藩屏,臣到一百天,谁肯救援王室?这样而长久,是没有的。从前鬻拳用兵谏,王最终改善,今天的行动,又有什么罪呢!伏愿陛下小惩大诫,放逐谗佞,接纳忠言,使臣没有再次起兵的忧虑,陛下没有围城的耻辱,那么百姓幸运极了。”

皇上看了启奏,既惭愧又愤怒。三月丙辰朔日,在太极殿前设立坛场,祭告天地,因为侯景违背盟约,点烽火击鼓喧闹。

起初,闭城的时候,男女十余万人,披甲的只有二万余人,被围困久了,很多人身体肿胀气喘,死去的十有八九,登上城墙的不够四千人,都瘦弱喘息,横尸满路,不能掩埋,烂汁充满沟渠,但众人心里还盼望外援。柳仲礼只是聚集妓妾摆酒作乐,诸将每天去请求出战,仲礼不答应。安南侯骏劝邵陵王纶说:“城危难到如此,而都督不救,如果万一有意外,殿下有什么脸面自立于世?现在应该分军为三道,出其不意攻击他,可以成功。”纶不听从。柳津登上城墙对仲礼说:“你的君主父亲在危难中,不能尽力,百代之后,说你是怎样的人?”仲礼也不在意。皇上问计策于津,回答说:“陛下有邵陵,臣有仲礼,不忠不孝,贼怎能平定!”

戊午日,南康王会理与羊鸦仁、赵伯超等进军扎营在东府城北,约定夜里渡军。不久鸦仁等到天亮还没到,景军发觉,营垒还没建立,景派宋子仙攻击他们,赵伯超望风退走。会理等军队大败,战斗和淹死的有五千人。景把他们的首级堆积在宫阙下,给城中看。

景又派于子悦求和,皇上派御史中丞沈浚到景处。景实际上没有离去的意思,对浚说:“现在天气正热,军队不能行动,请求暂且留在京师效力。”浚发愤指责他,景不回答,横刀喝斥。浚说:“负恩忘义,违背盟誓,本来就是天地所不容!沈浚五十岁,常担心不得死所,为什么要用死来恐吓呢!”于是径直离去不顾,景因为他的忠直放过了他。

于是景决开石阙前的水,百道攻城,昼夜不停。邵陵世子坚驻守太阳门,整天赌博饮酒,不体恤吏士,他的书佐董勋、熊昙朗恨他。丁卯日夜里将天亮时,勋、昙朗在城西北楼引导景军登城,永安侯确力战不能击退,于是推门进宫禀告皇上,说“城已陷落”。皇上安卧不动,说:“还可以一战吗?”回答说:“不可以。”皇上叹息说:“从我得到,从我失去,又有什么遗憾!”于是对确说:“你赶快去,告诉你父亲,不要挂念二宫。”于是派他慰劳在外各军。

不久景派王伟进入文德殿奉谒,皇上命令掀帘开门领王伟进入。王伟下拜呈上景的启奏,称:“被奸佞所蒙蔽,带兵入朝,惊动圣体,现在到宫阙待罪。”皇上问:“景在哪里?可以召来。”景入见在太极东堂,用五百甲士自卫。景在殿下叩头,典仪引他坐在三公的榻上。皇上神色不变,问道:“卿在军中日子久,不是很辛苦吧。”景不敢抬头看,汗流满面。又说:“卿是哪个州的人,竟敢到这里?妻子还在北方吗?”景都不能回答。任约在旁边代替回答说:“臣景的妻子都被高氏所杀,只以一身归附陛下。”皇上又问:“刚渡江时有几个人?”景说:“一千人。”“围台城时几个人。”说:“十万。”“现在有几人?”说:“四海之内,没有不是自己的。”皇上低头不语。

景又到永福省见太子,太子也没有害怕的神色。侍卫都惊散,只有中庶子徐摛、通事舍人陈郡殷不害在边上侍奉。摛对景说:“侯王应当以礼相见,怎能这样!”景于是下拜。太子与他说话,他又不能回答。

景退下,对他的厢公王僧贵说:“我常跨马对阵,箭矢刀锋交下,而神情安详沉稳,毫无恐惧。现在见到萧公,使人自己害怕,难道不是天威难犯?我不能再见他了。”于是撤除两宫的侍卫,放纵士兵抢掠乘舆、服饰、宫人都抢光了。收捕朝士、王侯送到永福省,派王伟守卫武德殿,于子悦驻守太极东堂。假传诏书大赦,自加大都督、中外诸军、录尚书事。

建康士民,逃难四处出走。太子洗马萧允到京口,安然居住不走,说:“死生有命,怎么能逃!灾祸的来临,都产生于利;如果不求利,灾祸从哪里产生?”

己巳日,景派石城公大款用诏命解除外援军。柳仲礼召集诸将商议,邵陵王纶说:“今天的命运,委托给将军。”仲礼仔细看着却不回答。裴之高、王僧辩说:“将军拥有百万军队,导致宫阙沦陷,正应当全力决战,还有什么话说!”仲礼终究没有一句话,各军于是纷纷散去。南兖州刺史临城公大连、湘东世子方等、鄱阳世子嗣、北兖州刺史湘潭侯退、吴郡太守袁君正、晋陵太守陆经等各自回到本镇。君正,是昂的儿子。邵陵王纶逃奔会稽,仲礼及弟弟敬礼、羊鸦仁、王僧辩、赵伯超都打开营垒投降,军士没有人不叹息愤恨。仲礼等入城,先拜景然后见皇上,皇上不和他说话。仲礼见父亲津,津痛哭说:“你不是我的儿子,何必相见!”

湘东王绎派全威将军会稽王琳送米二十万石以犒军,到达姑孰,听说台城陷落,把米沉入江中然后回去。

景命令烧掉台城内堆积的尸体,病重未死的也聚集焚毁。

庚子日,诏令征镇、牧守可以恢复本任。景留下柳敬礼、羊鸦仁,而派柳仲礼回司州,王僧辩回竟陵。起初,临贺王正德与景约定,平定城池的日子,不能保全二宫。等到城开,正德率众挥刀想进入,景先派他的士兵守门,所以正德不能进入。景改任正德为侍中、大司马,百官都恢复旧职。正德入见皇上,下拜并且哭泣,皇上说:“‘啜其泣矣,何嗟及矣!’”秦郡、阳平、盱眙三郡都投降景,景改阳平为北沧州,改秦郡为西兖州。

侯景任命仪同三司萧邕为南徐州刺史,代替西昌侯渊藻镇守京口。又派他的将领徐相攻打晋陵,陆经以郡投降。

侯景任命前临江太守董绍先为江北行台,派他拿着皇上的亲笔敕令召南兖州刺史南康王会理。壬午日,绍先到达广陵,军队不满二百人,都是多日饥饿疲惫,会理的人马很盛。僚佐劝会理说:“景已经攻陷京城,想先除去诸藩,然后篡位。如果四方拒绝,立刻会溃败,为什么把全州的土地送给寇手!不如杀绍先,发兵固守,与魏连和,等待变化。”会理一向懦弱,就把城交给他。绍先进入后,众人不敢动。会理的弟弟通理请求先回建康,对他的姐姐说:“事情已经这样,怎能全家受死,前途也想立功,只是不知道天命如何罢了。”绍先全部收编广陵的文武、部曲、铠甲兵器、金帛,派会理单马回建康。

湘潭侯退与北兖州刺史定襄侯祗出奔东魏。侯景任命萧弄璋为北兖州刺史,州民发兵抵抗。景派直合将军羊海带兵帮助,羊海带他的军队投降东魏,东魏于是占据淮阴。祗,是伟的儿子。

癸未日,侯景派于子悦等带领几百弱兵东略吴郡。新城戍主戴僧逷有精甲五千,劝太守袁君正说:“贼现在缺乏粮食,台中所得,不足支持十天,如果闭关拒守,立刻可以饿死。”土豪陆映公等恐怕不能取胜而资产被抢,都劝君正迎接他。君正一向胆怯,载着米和牛酒郊外迎接。子悦抓住君正,掠夺财物、子女,东边的人都建立堡垒抵抗。景又任命任约为南道行台,镇守姑孰。

夏四月,湘东世子方等到达江陵,湘东王绎才知道台城失守,命令在江陵四旁七里内树木为栅栏,挖三重壕沟而守。

皇上虽然在外被侯景控制,但内心很不平。景想任命宋子仙为司空,皇上说:“调和阴阳,哪里用这种物事!”景又请求让他的同党两人为便殿主帅,皇上不允许。景不能强迫,心里很怕他。太子入宫,哭着劝谏,皇上说:“谁让你来的?如果社稷有灵,应当能够恢复;如果不能这样,何必流泪!”景派他的军士入宫值班,有的赶驴马,带弓箭刀,出入宫庭。皇上感到奇怪而问,直合将军周石珍回答说:“侯丞相的甲士。”皇上大怒,叱责石珍说:“是侯景,为什么叫丞相!”左右都害怕。此后皇上所要求的多数不如意,饮食也被他们限制,忧愤成疾。太子把幼子大园托付给湘东王绎,并剪下指甲头发寄给他。五月丙辰日,皇上躺在净居殿,口苦,要蜜,得不到,两次说:“荷!荷!”于是去世。年八十六岁。景秘不发丧,把灵柩迁到昭阳殿,迎太子到永福省,让他像平时一样入朝。王伟、陈庆都在太子旁边侍奉,太子呜咽流泪,不敢发出声音,殿外的文武都不知道。

辛巳日,发布高祖的丧讯,将灵柩安放于太极殿。同日,太子即皇帝位,大赦天下。侯景出屯朝堂,分兵守卫。

壬午日,下诏北方人在南方为奴婢的都予以赦免,所赦免的人数以万计。侯景有时还加以破格提拔,希望收揽他们的力量。

高祖末年,建康的士民在服饰、饮食、器用方面争相崇尚豪华,粮食没有半年的储备,常依赖四方转运供给。自侯景作乱以来,道路断绝,数月之间,人们到了互相残食的地步,仍不免饿死,存活的人百无一二。皇亲贵戚、豪强大族都亲自出外采集野谷,尸体填满沟壑,不可胜数。

癸未日,侯景派仪同三司来亮进入宛陵,宣城太守杨白华诱骗并斩杀了他。甲申日,侯景派部将李贤明攻打宛陵,未能攻克。侯景又派中军侯子鉴进入吴郡,以厢公苏单于为吴郡太守,派仪同宋子仙等率兵东驻扎钱塘,新城戍主戴僧逷据守县城抵抗。御史中丞沈浚避难东归,到达吴兴,太守张嵊与他合谋,起兵讨伐侯景。张嵊是张稷的儿子。东扬州刺史临城公萧大连也据守本州,不接受侯景的命令。侯景号令所能到达的地方,只有吴郡以西,南陵以北而已。

六月丁亥日,立宣城王萧大器为皇太子。

壬辰日,封皇子萧大心为寻阳王,萧大款为江陵王,萧大临为南海王,萧大连为南郡王,萧大春为安陆王,萧大成为山阳王,萧大封为宜都王。

宋子仙围攻戴僧逷,未能攻克。丙午日,吴地盗贼陆缉等起兵袭击吴郡,杀死苏单于,推举前淮南太守文成侯萧宁为主。

临贺王萧正德怨恨侯景出卖自己,秘密写信召鄱阳王萧范,让他率兵入京。侯景截获了这封信,癸丑日,缢杀了萧正德。侯景以仪同三司郭元建为尚书仆射、北道行台、总江北诸军事,镇守新秦;封元罗等元氏十余人皆为王。侯景喜爱永安侯萧确的勇猛,常将他安置在自己身边。邵陵王萧纶暗中派人召唤萧确,萧确说:“侯景轻佻,只是一夫之勇罢了。我想亲手杀了他,只恨没有机会。你回去告诉家王,不要挂念我。”侯景与萧确游览钟山,引弓射鸟,萧确想趁机射侯景,但弓弦拉断而箭未发出,侯景察觉后杀了他。

侯景任命赵威方为豫章太守,江州刺史寻阳王萧大心派军抵抗,擒获赵威方,囚禁在州狱中,赵威方逃回建康。

陆缉等竞相暴虐掠夺,吴地百姓不归附,宋子仙从钱塘回军攻打他们。壬戌日,陆缉弃城逃往海盐,宋子仙重新占据吴郡。戊辰日,侯景在吴郡设置吴州,以安陆王萧大春为刺史。

鄱阳王萧范听说建康失守,便戒严,想率兵入援。僚佐中有人劝他说:“如今魏人已占据寿阳,大王若离开,则敌骑必定窥伺合肥。前贼未平,后城失守,将怎么办?不如等待四方兵马集结,派良将率精兵前往,进不失勤王,退可固守根本。”萧范便停止了行动。此时恰逢东魏大将军高澄派西兖州刺史李伯穆进逼合肥,又让魏收写信劝谕萧范。萧范正谋划讨伐侯景,打算借助东魏为援,于是率战士二万出东关,将合州送给李伯穆,并派咨议刘灵议送两个儿子萧勤、萧广到东魏为人质以请求援兵。萧范驻屯濡须以等待上游的军队,派世子萧嗣率千余人守卫安乐栅。上游诸军都不肯下来,萧范粮食匮乏,采摘苽稗菱藕为食。萧勤、萧广到达邺城,东魏人最终没有出兵。萧范进退无计,便溯流西上,驻军于枞阳。侯景出兵屯驻姑孰,萧范的部将裴之悌率众投降了他。裴之悌是裴之高之弟。

秋八月甲申朔,侯景派中军都督侯子鉴等攻打吴兴。

侯景任命宋子仙为司徒,郭元建为尚书左仆射,与领军任约等四十人都开府仪同三司,并下诏:“自今以后开府仪同不必再加将军称号。”此后开府仪同极多,不可复记了。

鄱阳王萧范从枞阳派人送信给江州刺史寻阳王萧大心,萧大心派人邀请他。萧范率兵前往江州,萧大心将湓城给他居住。

吴兴兵力寡弱,张嵊是个书生,不熟悉军旅之事。有人劝张嵊效仿袁君正献郡投降侯子鉴。张嵊叹息说:“袁氏世代忠贞,不料君正一旦败坏家声。我难道不知道吴郡已经沦陷,吴兴也难以长久保全?只是以身许国,宁死无二心罢了。”九月癸丑朔,侯子鉴的军队到达吴兴,张嵊战败,回到府中,整肃衣冠安然端坐,侯子鉴将他押送建康。侯景嘉许他的守节,想赦免他,张嵊说:“我愧居郡守之位,朝廷倾覆,不能匡复,今天速死为幸。”侯景还想保全他的一个儿子,张嵊说:“我一家已经登记在鬼录上,不向你这样的贼虏求恩!”侯景大怒,将张嵊全家杀光,同时杀了沈浚。

冬十月,宋子仙从吴郡前往钱塘。刘神茂从吴兴前往富阳,前武州刺史富阳人孙国恩开城投降。

十一月乙卯日,将武皇帝安葬于修陵,庙号高祖。

百济派使者入贡,看到城阙荒废毁坏,与以往不同,在端门哭泣。侯景大怒,将他扣留送进庄严寺,不准出来。

壬戌日,宋子仙急攻钱塘,戴僧逷投降。

宋子仙乘胜渡过浙江,到达会稽。邵陵王萧纶听说钱塘已败,出奔鄱阳,鄱阳内史开建侯萧蕃率兵抵抗。萧范进军攻打萧蕃,击败了他。

南郡王萧大连任东扬州刺史。当时会稽富饶肥沃,能战斗的士兵数万,粮草兵器堆积如山,东方百姓苦于侯景的残暴,都乐意为他效力,但萧大连日夜痛饮,不体恤军事。司马东阳人留异凶恶狡猾残暴,为众人所患,萧大连将军事全部委托给他。十二月庚寅日,宋子仙攻打会稽,萧大连弃城逃走,留异逃回故乡,不久率众投降了宋子仙。萧大连想逃往鄱阳,留异为宋子仙做向导,在信安追上萧大连,俘虏后押送建康,萧大连还醉着不知道。皇帝听说此事,拉起帷幕遮住自己,掩袖哭泣。于是三吴全部落入侯景之手,在会稽的公侯都南逃越过五岭。侯景任命留异为东阳太守,收他的妻子儿女作为人质。

邵陵王萧纶进军到九江,寻阳王萧大心把江州让给他,萧纶不接受,率兵西上。

简文帝大宝元年春正月,始兴太守陈霸先起兵讨伐侯景。(此事见《萧勃据岭南》。)

广陵人来嶷劝说前广陵太守祖皓:“董绍先轻浮而无谋,人心不附,可袭而杀之,这是壮士的职责。如今想纠合义勇,拥戴府君,若攻克成功,可立齐桓公、晋文公那样的功勋;若上天还未悔祸,也足以作梁室忠臣。”祖皓说:“这正是我的愿望。”于是共同纠合勇士,得百余人。癸酉日,袭击广陵,斩杀南兖州刺史董绍先,据城,飞驰传檄远近,推举前太子舍人萧勔为刺史。乙亥日,侯景派郭元建率众突然赶到,祖皓环城固守。

二月,侯景派任约、于庆等率众二万攻打各藩镇。

侯景派侯子鉴率水军八千,自己率步兵一万攻打广陵,三日攻克。俘获祖皓,绑起来用箭射他,箭体遍身,然后车裂示众。城中无论老少都活埋于地,骑马奔驰射杀。以侯子鉴为南兖州刺史,镇守广陵。侯景回到建康。

宣城内史杨白华进军占据安吴,侯景派于子悦等率众攻打,未能攻克。

侯景娶了皇帝的女儿溧阳公主,非常宠爱她。三月甲申日,侯景请皇帝在乐游苑举行禊宴,帐饮三日。皇帝回宫后,侯景与公主共同占据御床,面南并坐,群臣文武列坐侍宴。

鄱阳王世子萧嗣与任约在三章交战,任约败走,萧嗣因此移镇三章,称之为安乐栅。

夏四月丙午日,侯景请皇帝游幸西州。皇帝乘坐素辇,侍卫四百余人,侯景率身披铁甲的数千士兵,护卫左右。皇帝听到丝竹之声,凄然落泪,命侯景起舞,侯景也请皇帝起舞。酒阑席散,皇帝抱着侯景在床前说:“我思念丞相。”侯景说:“陛下如不思念臣,臣怎能到这里?”到夜里才结束。

当时江南连年旱灾蝗灾,江州、扬州尤其严重,百姓流亡,相随进入山谷、江湖,采草根、木叶、菱芡为食,各地都采尽,死者蔽野。富户没有食物,都面黄肌瘦,身穿罗绮,怀揣金玉,俯卧床帷,等待死亡。千里无烟,人迹罕见,白骨成堆,如丘陇一般。

侯景性情残暴,在石头城设立大碓,有犯法者被捣杀。他常告诫诸将说:“破栅平城,应当杀光,使天下知道我的威名。”所以诸将每次战胜,专以焚烧抢掠为事,杀人如草芥,以资戏笑。因此百姓虽死,终不归附。又禁止人们私下交谈,违者犯罪连及外族。他的将帅都称“行台”,来投降归附的都称“开府”,亲信寄望深重者称“左右厢公”,勇力过人者称“库直都督”。

侯景召宋子仙回京口。

湘东王萧绎从去年听说高祖丧讯,因长沙未下,所以隐瞒。壬寅日,才发丧,刻檀木为高祖像,安置于百福殿,事奉非常恭敬,一举一动必定咨询。萧绎认为天子被贼臣控制,不肯用大宝年号,仍称太清四年。丙午日,萧绎下令大举讨伐侯景,传檄远近。

鄱阳王萧范到达湓城,以晋熙为晋州,派世子萧嗣为刺史。江州郡县,多随意改易。寻阳王萧大心的政令,不出一个郡。萧大心派兵攻打庄铁,萧嗣与庄铁素来友好,请求发兵救援,萧范派侯瑱率精甲五千援助庄铁。由此二镇互相猜忌,不再有讨贼之志。萧大心派徐嗣徽率众二千,修筑壁垒于稽亭以防备萧范,市场买卖不通,萧范数万之众,无所得食,多饿死。萧范愤恨,背上生疽,五月乙卯日去世。其众秘不发丧,拥立萧范之弟安南侯萧恬为主,有众数千人。

丙辰日,侯景任命元思虔为东道大行台,镇守钱塘。丁巳日,任命侯子鉴为南兖州刺史。

六月,侯景任命羊鸦仁为五兵尚书。庚子日,羊鸦仁出奔江西,将往江陵,到达东莞,盗贼怀疑他怀藏金子,拦截杀了他。

湘东王萧绎任命陈霸先为豫州刺史,兼任豫章内史。

起初,东魏派仪同武威人牒云洛等迎接鄱阳王世子萧嗣,让他镇守皖城。萧嗣未及动身,任约的军队到了,牒云洛等引兵离去。萧嗣失去外援,出战,兵败而死。任约于是拓展地盘到湓城,寻阳王萧大心派司马韦质出战,战败。帐下还有战士千余人,都劝萧大心退保建州,萧大心不能采纳,戊辰日,以江州投降任约。在此之前,萧大心派前太子洗马韦臧镇守建昌,有甲士五千,听说寻阳失守,想率众投奔江陵,未出发,被部下所杀。韦臧是韦粲的儿子。于庆拓展地盘到豫章,侯瑱力尽,投降,于庆送侯瑱到建康。侯景因侯瑱同姓,待他很优厚,留他的妻子、儿子及弟弟为人质,派侯瑱随于庆巡行蠡南诸郡,任侯瑱为湘州刺史。

起初,巴山人黄法𣰰有勇力,侯景之乱时,聚集徒众保卫乡里。太守贺诩下江州,命黄法𣰰代理郡事。黄法𣰰驻屯新淦,于庆从豫章分兵袭击新淦,黄法𣰰击败了他。陈霸先派周文育进军攻打于庆,黄法𣰰引兵会合。

邵陵王萧纶听说任约将至,派司马蒋思安率精兵五千袭击他,任约部众溃散。蒋思安不设防备,任约收聚散兵袭击他,蒋思安败逃。

秋九月,任约进军侵犯西阳、武昌。起初,宁州刺史彭城人徐文盛招募数万士兵讨伐侯景,湘东王萧绎任命他为秦州刺史,派他率兵东下,与任约在武昌相遇。萧绎以庐陵王萧应为江州刺史,以徐文盛为长史,代理府州事,督诸将抵抗。萧应是萧续的儿子。邵陵王萧纶引齐兵未至,移营马栅,距离西阳八十里,任约听说,派仪同叱罗子通等率铁骑二百袭击他,萧纶不加防备,策马逃走。当时湘东王萧绎也与齐连和,所以齐人观望,不援助萧纶。定州刺史田祖龙迎接萧纶,萧纶因祖龙受萧绎厚待,害怕被擒,又回到齐昌。行至汝南,魏所署的汝南城主李素,是萧纶的旧吏,开城接纳了他。任约于是占据西阳、武昌。

裴之高率子弟部曲千余人到达夏首,湘东王萧绎召见他,任命为新兴、永宁二郡太守。又以南平王萧恪为武州刺史,镇守武陵。

起初,邵陵王萧纶任衡阳王萧献为齐州刺史,镇守齐昌,任约攻袭擒获他,送建康,杀了他。萧献是萧畅的孙子。

乙亥日,晋升侯景为相国,封二十郡为汉王,加殊礼。冬十月乙未日,侯景自加宇宙大将军、都督六合诸军事,将诏文呈给皇帝。皇帝惊讶说:“将军竟有宇宙的称号吗?”

十一月丁卯日,徐文盛驻军贝矶,任约率水军迎战,徐文盛大破之,斩杀叱罗子通、赵威方,继续进军大举口。侯景派宋子仙等率兵二万援助任约,因任约守西阳,久不能进,侯景亲自出屯晋熙。

南康王萧会理认为建康空虚,与太子左卫将军柳敬礼、西乡侯萧劝、东乡侯萧勔谋划起兵诛杀王伟。安乐侯萧乂理出奔长芦,聚集众千余人。建安侯萧贲、中宿世子萧子邕知道他们的谋划,报告了王伟。王伟逮捕萧会理、柳敬礼、萧劝、萧勔及萧会理之弟祁阳侯萧通理,都杀了。萧乂理被身边人所杀。钱塘人褚冕因是萧会理的旧交,被拷打数千下,始终没有异言。萧会理在隔壁对他说:“褚郎,你难道不是因我才至此!你虽忍死为我辩白,但我内心实在想杀贼!”褚冕始终不屈服,侯景于是宽恕了他。萧劝是萧昺的儿子;萧贲是萧正德的侄子;萧子邕是萧憺的孙子。

皇帝自即位以来,侯景防卫甚严,外人不得进见,只有武林侯萧咨及仆射王克、舍人殷不害都因文弱得以出入卧内,皇帝只与他们谈论而已。等到萧会理死后,王克、殷不害害怕祸及自身,渐渐疏远。只有萧咨不离皇帝左右,朝请从不间断。侯景厌恶他,派他的仇人刁戍在广莫门外刺杀萧咨。皇帝即位时,侯景与皇帝登重云殿,礼佛发誓说:“从今以后君臣两无猜疑,臣固然不负陛下,陛下也不得负臣。”等到萧会理谋泄,侯景怀疑皇帝知道此事,所以杀了萧咨。皇帝自知不久于人世,指着所居宫殿对殷不害说:“庞涓将死于此殿之下。”

侯景亲自率众到宣城讨伐杨白华,杨白华力尽而降,侯景因他是北方人,保全他,任命为左民尚书,诛杀其兄之子杨彬以报来亮之仇。十二月丙子朔,侯景封建安侯萧贲为竟陵王,中宿世子萧子邕为随王,仍赐姓侯氏。

侯景回到建康。

二年春正月,新吴人余孝顷起兵抵抗侯景,侯景派于庆攻打,未能攻克。

庚戌日,湘东王萧绎派护军将军尹悦、安东将军杜幼安、巴州刺史王珣率兵二万从江夏奔赴武昌,受徐文盛节制。

张彪派部将赵棱围攻钱塘,孙凤围攻富春,侯景派仪同三司田迁、赵伯超救援,赵棱、孙凤败走。赵棱是赵伯超兄之子。

侯景任命王克为太师,宋子仙为太保,元罗为太傅,郭元建为太尉,张化仁为司徒,任约为司空,王伟为尚书左仆射,索超世为右仆射。侯景设置三公官,动辄以十数,仪同尤其多。以宋子仙、郭元建、张化仁为佐命元功,王伟、索超世为谋主,于子悦、彭俊主管决断,陈庆、吕季略、卢晖略、丁和等为爪牙。梁人中被侯景任用的,则有故将军赵伯超、前制局监周石珍、内监严亶、邵陵王记室伏知命。其余如王克、元罗及侍中殷不害、太常周弘正等,侯景顺应人望,给予尊位,并非心腹之任。

北兖州刺史萧邕密谋投降北魏,侯景杀了他。

三月乙卯日,徐文盛等人攻克武昌,进军芦洲。

任约告急,侯景亲自率领部队西上,携带太子萧大器随军作为人质,留下王伟守卫建康。闰月,侯景从建康出发,从石头城到新林,船只首尾相接。任约分兵袭破定州刺史田祖龙于齐安。壬寅日,侯景的军队到达西阳,与徐文盛隔着长江修筑营垒。癸卯日,徐文盛击败侯景,射中其右丞库狄式和,坠水而死,侯景逃走回营。

夏季四月,郢州刺史萧方诸,年仅十五岁,因行事鲍泉软弱,经常侮辱他,有时让他趴在床上,骑在他背上当马。仗着徐文盛的军队在附近,不再设防,每天以赌博喝酒为乐。侯景听说江夏空虚,乙巳日,派宋子仙、任约率领精锐骑兵四百人,从淮内偷袭郢州。丙午日,狂风暴雨,天色昏暗,有登城瞭望望见贼兵的人报告鲍泉说:“敌骑到了。”鲍泉说:“徐文盛的大军就在下游,贼兵怎么能到这里?一定是王珣的军人回来了。”不久,跑来报告的人渐渐多了,才开始下令关闭城门,但宋子仙等人已经进城了。萧方诸正坐在鲍泉的肚子上,用五彩的丝线编扎他的胡须。看到宋子仙到来,萧方诸迎上前去行礼,鲍泉藏在床下。宋子仙俯身偷看,见鲍泉白胡须间有彩色丝线,感到惊愕,于是俘虏了他们,以及司马虞豫,送到侯景那里。侯景借着顺风,在江中升起船帆,于是越过徐文盛等人的军队,丁未日,进入江夏。徐文盛的军队因恐惧而溃散,他与长沙王萧韶等人逃回江陵。王珣、杜幼安因家在江夏,于是投降了侯景。

湘东王萧绎任命王僧辩为大都督,率领巴州刺史丹杨人淳于量、定州刺史杜龛、宣州刺史王𬘭、郴州刺史裴之横向东攻打侯景,徐文盛以下都受其调度。戊申日,王僧辩等人的军队到达巴陵,听说郢州已经陷落,于是留下驻守。萧绎送信给王僧辩说:“贼兵既已乘胜,必将向西而下,不必劳苦远击,只要守住巴丘,以逸待劳,不怕不能取胜。”又对将佐说:“侯景如果水陆两路,直指江陵,这是上策。占据夏首,积聚兵力粮草,是中策。全力攻打巴陵,是下策。巴陵城虽小但坚固,王僧辩足以担当此任。侯景攻城不下,野外又无处掠取,暑热瘟疫时常发生,粮食耗尽,士兵疲惫,打败他是必然的。”于是命令罗州刺史徐嗣徽从岳阳,武州刺史杜崱从武陵领兵与王僧辩会合。

侯景派丁和率兵五千守卫夏首,宋子仙率兵一万为前锋,直奔巴陵,分派任约直指江陵,侯景率领大军水陆并进。于是沿江的戍所和巡逻兵望风请求归服,侯景的巡逻范围一直延伸到隐矶。王僧辩登城固守,偃旗息鼓,安静得像没有人一样。壬戌日,侯景的军队渡过长江,派轻骑到城下,问:“城内是谁?”回答说:“王领军。”骑兵说:“为什么不早投降?”王僧辩说:“大军只管去荆州,这座城自然不是障碍。”骑兵离去,不久,又押着王珣等人到城下,让他劝降他的弟弟王琳。王琳说:“兄长受命讨贼,不能为国难而死,竟然不内心惭愧,反而想引诱我投降!”拿起弓射他,王珣羞愧而退。侯景以刀剑逼迫士兵从多条道路攻城,城中鼓噪呐喊,箭石如雨,侯景的士兵死亡很多,于是退去。王僧辩派轻兵出城作战,共十余次往返,都取得胜利。侯景穿着铠甲在城下督战,王僧辩穿着绶带、乘坐车舆、奏鼓吹乐巡视城池,侯景望见,佩服他的胆量勇气。

五月,侯景日夜攻打巴陵,不能攻克,军中粮食耗尽,疾病流行,死伤大半。湘东王萧绎派晋州刺史萧惠正率兵救援巴陵,萧惠正推辞不能胜任,举荐胡僧祐代替自己。胡僧祐当时因议事不合旨意被关押在狱中,萧绎立即释放他,任命为武猛将军,命令他前往救援。告诫他说:“贼兵如果水战,只用大舰逼近,必定取胜。如果想步战,自然可以摇桨直抵巴丘,不必交锋。”胡僧祐到达湘浦,侯景派任约率领精锐士兵五千占据白塉等待他。胡僧祐从其他路西进,任约认为他怕自己,急忙追赶,在芊口追上,呼喊胡僧祐说:“吴儿,为什么不早投降,要逃到哪里去?”胡僧祐不理睬,悄悄引兵到赤沙亭。适逢信州刺史陆法和到达,与他合军。陆法和有奇异法术,先前隐居在江陵百里洲,衣食住处,如同苦行的僧人,有时预言吉凶,多能应验,人们无法测度。侯景包围台城时,有人问他说:“事情将会怎样?”陆法和说:“凡人摘果子,应当等它成熟时,不用摘自己会落下来。”执意问他,陆法和说:“也能成功,也不能成功。”等到任约向江陵进发,陆法和自己请求攻打他,萧绎同意了。

壬寅日,任约到达赤亭。六月甲辰日,胡僧祐、陆法和发兵攻击他,任约的军队大败,杀死和溺死的人很多,活捉任约送到江陵。侯景听说后,乙巳日,焚烧营垒连夜逃跑。任命丁和为郢州刺史,留下宋子仙等人,号称两万军队,戍守郢城。别将支化仁镇守鲁山,范希荣代理江州事务,仪同三司任延和、晋州刺史夏侯威生守晋州。侯景与部下数千人顺流东下。丁和用大石头砸死鲍泉和虞预,沉入黄鹤矶。任约到达江陵,萧绎赦免了他。徐文盛因怨恨抱怨获罪,下狱而死。巴州刺史余孝顷派兄长的儿子余僧重率兵救援鄱阳,于庆退走。

萧绎任命王僧辩为征东将军、尚书令,胡僧祐等人都晋升位号,让他们领兵东下。陆法和请求返回,到达后,对萧绎说:“侯景自然会平定,蜀贼即将到来,请让我守住险要以等待他们。”于是领兵驻扎在峡口。庚申日,王僧辩到达汉口,先攻打鲁山,活捉支化仁,送到江陵。辛酉日,攻打郢州,攻克其外城,斩首千级。宋子仙退守金城,王僧辩四面堆起土山攻打他。

豫州刺史荀朗从巢湖出兵濡须截击侯景,打败他的后军,侯景奔逃回军,船队前后失去联系。太子的船进入枞阳浦,船中的心腹都劝太子趁此机会逃往北方,太子说:“自从国家丧败,我已立志不求生,主上蒙尘,我怎能忍心离开左右!我现在如果离去,就是背叛父亲,不是躲避贼寇。”于是泪流满面,抽噎不止,随即命令继续前进。

甲子日,宋子仙等人困迫,请求交出郢城,自己回去投靠侯景。王僧辩假装答应他,命令给船一百艘以安定其心。宋子仙以为是真的,开船将要出发,王僧辩命令杜龛率领精锐勇士千人攀城堞而上,鼓噪并进,水军主将宋遥率领楼船,暗中聚集江面如云。宋子仙且战且退,到白杨浦,被大破,周铁虎活捉宋子仙和丁和,送到江陵,杀死了他们。

秋季七月乙亥日,湘东王萧绎任命长沙王萧韶为郢州事务监。丁亥日,侯景回到建康。于庆从鄱阳回豫章,侯瑱闭门拒绝他,于庆逃往江州,占据郭默城。萧绎任命侯瑱为兖州刺史,侯景杀光了侯瑱的子弟。

辛丑日,王僧辩乘胜攻下湓城,陈霸先率领部下三万人将会合他,驻扎在巴丘。西军缺粮,陈霸先有粮食五十万石,分出三十万石资助他们。八月壬寅朔日,王僧辩的前军袭击于庆,于庆放弃郭默城逃走。范希荣也放弃寻阳城逃走,晋熙王僧振等起兵包围郡城,王僧辩派沙州刺史丁道贵助他。任延和等人弃城逃走。湘东王萧绎命令王僧辩暂且驻扎寻阳,等待各路军队集结。

当初,侯景攻克建康后,常说:“吴儿怯弱,容易偷袭夺取,应当先平定中原,然后称帝。”侯景娶了皇帝的女儿溧阳公主,宠爱她,妨碍政事。王伟多次劝谏,侯景把这话告诉公主,公主说了坏话,王伟怕被她进谗言,于是劝侯景除掉皇帝。等到侯景从巴陵败归,猛将大多战死,自己担心不能长久生存,想早日登上帝位。王伟说:“自古以来改朝换代,必须废立君主,既显示我们的威权,又断绝百姓的期望。”侯景听从了他,派前寿光殿学士谢昊写诏书,认为“弟弟和侄子争夺皇位,星辰运行失常,都是因为朕不是正统,招致祸乱。应当禅位给豫章王萧栋”。派吕季略带着诏书进宫,逼迫皇帝抄写。萧栋,是萧欢的儿子。

戊午日,侯景派卫尉卿彭俊等人率兵入殿,废皇帝为晋安王,幽禁在永福省,全部撤去内外侍卫,派突骑在他左右看守,墙垣上布满枳棘。庚申日,下诏迎请豫章王萧栋。萧栋当时被幽禁,供给的食物很微薄,以蔬菜为食。正与妃子张氏锄葵菜,皇帝的仪仗突然到来,萧栋惊慌,不知所措,哭着登上车辇。

侯景杀了哀太子萧大器、寻阳王萧大心、西阳王萧大钧、建平王萧大球、义安王萧大昕以及在建康的王侯二十余人。太子神明端庄,在侯景党羽面前从未屈从,亲近的人私下问他,太子说:“贼人如果对事理尚未必须杀我,我即使轻慢呵斥,他们终究不敢说。如果杀我的时候到了,即使一日百拜,也没有益处。”又有人问:“殿下现在处于困厄之中,而神貌安然,不逊于平日,这是为什么?”太子说:“我自己估计死的日子必定在贼人之前,如果各位叔父能消灭贼人,贼人必定先杀我,然后赴死。如果不是这样,贼人也会杀我以取富贵,怎么能以必死的命去作无益的忧愁呢?”等到遇难时,太子脸色不变,慢慢说:“早就知道会有这事,只叹它来得太晚罢了。”行刑的人要用衣带绞死他,太子说:“这个不能杀死我。”命令取系帐的绳子绞死了他。

壬戌日,萧栋登上皇位,大赦天下,改元天正。太尉郭元建听说后,从秦郡骑马赶回,对侯景说:“主上是先帝的太子,既然没有过失,为何要废他?”侯景说:“王伟劝我,说‘早除民望’,我所以听从,以安定天下。”郭元建说:“我们挟天子以令诸侯,尚且担心不能成功,无故废了他,正是使自己危险,有什么安定可言?”侯景想迎回皇帝复位,以萧栋为太孙,王伟说:“废立大事,岂可多次更改?”于是作罢。

乙丑日,侯景又派使者杀南海王萧大临于吴郡,南郡王萧大连于姑孰,安陆王萧大春于会稽,高唐王萧大壮于京口。把太子妃赐给郭元建,郭元建说:“哪里有皇太子妃竟然做别人妾的?”最终不与相见,听任她入道。丙寅日,追尊昭明太子为昭明皇帝,豫章安王为安皇帝。任命刘神茂为司空。

王伟劝说侯景弑杀太宗以断绝众人之心,侯景听从了。冬季十月壬寅夜,王伟与左卫将军彭俊、王修纂进酒给太宗。太宗痛饮,喝醉后睡下。王伟于是出来,彭俊呈上土囊,王修纂坐在太宗上面,太宗驾崩。王伟撤下门扉作棺材,迁葬于城北酒库中,谥号为明皇帝,庙号高宗。

司空、东道行台刘神茂听说侯景从巴丘败归,密谋反叛侯景,吴中士大夫都劝他,于是与仪同三司尹思合、刘归义、王晔、云麾将军元𫖳等占据东阳以响应江陵,派元𫖳及别将李占占据建德江口。张彪攻打永嘉,攻克了。新安百姓程灵洗起兵,占据郡城以响应刘神茂。于是浙江以东都归附江陵。湘东王萧绎任命程灵洗为谯州刺史,兼任新安太守。

十一月,侯景任命赵伯超为东道行台,占据钱塘;任命田迁为军司,占据富春;任命李庆绪为中军都督,谢答仁为右厢都督,李遵为左厢都督,以讨伐刘神茂。

己卯日,加封侯景九锡,设置汉国丞相以下官职。己丑日,豫章王萧栋禅位给侯景,侯景在南郊登上皇帝位。回宫后,登上太极殿,他的党羽数万人,都吹着口哨呼喊着上殿。大赦天下,改元太始。封萧栋为淮阴王,与他的两个弟弟萧桥、萧樛一起锁在密室中。

王伟请求建立七庙,侯景说:“什么是七庙?”王伟说:“天子祭祀七代祖先。”并请求七代祖先的名讳,侯景说:“前世的我不记得了,只记得我父亲叫标。而且他在朔州,怎么能来这里吃祭品?”众人都笑了。侯景党羽中有知道侯景祖父名叫乙羽周的,此外都由王伟制定名位,追尊父亲标为元皇帝。

侯景做丞相时,以州府为府署,文武官员无论尊卑都接见。等到住在宫中,非故旧不得相见,因此诸将多有怨恨。侯景喜欢独自骑小马,弹射飞鸟,王伟常常禁止他,不许轻易外出。侯景郁郁不乐,更加失意,说:“我无事做皇帝,与被摒弃没有什么不同。”

十二月丁未日,谢答仁、李庆绪攻打建德,活捉元𫖳、李占送到建康,侯景砍断他们的手脚示众,过了一天方才死去。

元帝承圣元年春季正月,湘东王命令王僧辩等向东攻打侯景,二月庚子日,各军从寻阳出发,船只首尾相连数百里。陈霸先率领甲士三万,舟舰二千,从南江出湓口,与王僧辩在白茅湾会合,筑坛歃血,共同宣读盟文,流泪慷慨。癸卯日,王僧辩派侯瑱袭击南陵、鹊头两个戍所,攻克了。戊申日,王僧辩等驻军大雷。丙辰日,从鹊头出发。戊午日,侯子鉴回到战鸟,西军突然到来,侯子鉴惊惧,逃回淮南。

侯景的仪同三司谢答仁攻打刘神茂于东阳,程灵洗、张彪都率兵将去救援,刘神茂想独占功劳,不让,驻扎于下淮。有人对刘神茂说:“贼兵擅长野战,下淮地势平坦,四面受敌,不如占据七里濑,贼兵必定不能前进。”刘神茂不听从。刘神茂的偏将副将多是北方人,不与刘神茂同心,别将王晔、郦通一起占据外营,投降了谢答仁,刘归义、尹思合等弃城逃走。刘神茂孤立危急,辛未日,也投降谢答仁,谢答仁把他送到建康。

癸酉日,王僧辩等到达芜湖,侯景的守将张黑弃城逃走。侯景听说后,非常恐惧,下诏赦免湘东王萧绎、王僧辩的罪行,众人都嘲笑他。侯子鉴占据姑孰南洲以抵抗西军,侯景派他的党史安和等率兵二千人帮助他。三月己巳朔日,侯景下诏想亲自到姑孰,又派人告诫侯子鉴说:“西人擅长水战,不要与他们争锋。往年任约的失败,正是因为这个。如果能够与步兵骑兵交战,必定可以击破,你只管在岸上扎营,把船引入港湾等待他们。”侯子鉴于是弃船上岸,关闭营门不出。王僧辩等驻军芜湖十余天,侯景的党羽大喜,告诉侯景说:“西军害怕我们的强大,看样子将要逃跑了,不打将会失去机会。”侯景于是又命令侯子鉴准备水战。

丁丑日,王僧辩到达姑孰,侯子鉴率领步兵骑兵一万余人渡到洲上,在岸边挑战,又用千艘小船载着战士。王僧辩指挥小船全都后退,留下大舰停靠在两岸。侯子鉴的部众认为水军想要撤退,争相出来赶他们。大舰切断他们的退路,鼓噪大呼,在江中会战,侯子鉴大败,士兵投水而死的数千人。侯子鉴仅仅自身逃脱,收拢散卒逃回建康,占据东府。王僧辩留下虎臣将军庄丘慧达镇守姑孰,领军前进,历阳守军迎降。侯景听说侯子鉴失败,非常恐惧,眼泪流下来覆盖了脸,拉过被子躺下,很久才起来,叹息说:“误杀了你老爹!”

庚辰日,王僧辩督率各军到达张公洲,辛巳日,乘潮水进入秦淮河,前进到禅灵寺前。侯景召来石头津主张宾,让他把淮中的舣䑰和海艟用石头拴住,堵塞淮口。沿淮修筑城墙,从石头城到朱雀街,十余里中碉楼和城堞相连。王僧辩向陈霸先问计,陈霸先说:“以前柳仲礼数十万兵隔着水坐等,韦粲在青溪,竟不渡岸,贼人登高望之,内外俱尽,所以能打败我们军队。如今围困石头,必须渡过北岸。诸将若不能抵挡前锋,我请求先去立栅。”壬午日,陈霸先在石头城西落星山筑栅,各军依次连成八城,一直延伸到石头城西北。侯景害怕西州道路断绝,亲自率领侯子鉴等也在石头城东北筑五城以阻遏大路。侯景派王伟等守台城。乙酉日,侯景杀湘东王世子萧方诸、前平东将军杜幼安。

刘神茂到达建康,丙戌日,侯景命令做成大剉碓,先放上他的脚,一寸寸斩断,直到头。留异表面赞同刘神茂而暗中与侯景勾结,所以得以免祸。

丁亥日,王僧辩进军到招提寺北面,侯景率领一万多人,铁骑八百多匹,在西州西边列阵。陈霸先说:“我们人多,贼人少,应该分散他们的兵力,以强制弱;为什么要集中他们的精锐,让他们拼死对付我们?”于是命令诸将分头布置兵力。侯景冲击将军王僧志的阵列,王僧志稍微退缩,陈霸先派将军安陆人徐度率领两千弩手横向截断他的后路,侯景的军队才退却。陈霸先与王琳、杜龛等人率铁骑乘势追击,王僧辩率大军随后前进,侯景的军队战败,退守自己的营垒。杜龛是杜岸哥哥的儿子。侯景的仪同三司卢晖略守卫石头城,打开北门投降,王僧辩进入并占据石头城。侯景与陈霸先拼死交战,侯景率一百多骑兵,丢掉长矛拿着刀,左右冲击敌阵。陈霸先的阵列不动,侯景的军队于是大溃败,各路军队追击败兵到西明门。

侯景到了宫阙之下,不敢进入台城,召来王伟责备他说:“你让我当皇帝,今天害了我!”王伟不能回答,绕着宫阙躲藏。侯景想逃走,王伟抓住马缰绳劝谏说:“自古以来哪有背叛的天子?宫中的卫士还足以一战,放弃这里,打算去哪里?”侯景说:“我过去打败贺拔胜,击破葛荣,在河朔扬名,渡江平定台城,降服柳仲礼易如反掌,今天上天要灭亡我啊!”于是仰头观看石阙,叹息很久。用皮囊装上他在江东生的两个儿子,挂在马鞍后面,与房世贵等一百多骑兵向东逃走,想投奔吴地的谢答仁。侯子鉴、王伟、陈庆逃奔朱方。

王僧辩命令裴之横、杜龛驻守杜姥宅,杜崱进入并占据台城。王僧辩不约束军士,他们抢劫掠夺居民,男女裸露身体,从石头城到东城,哭泣呼号声充满道路。当夜,军士遗留火种,焚烧了太极殿和东西堂,宝器、羽仪、辇辂等全部烧光。

戊子日,王僧辩命令侯瑱等率领精兵五千人追侯景。王克、元罗等率领台城内旧臣在路上迎接王僧辩,王僧辩慰劳王克说:“很辛苦,侍奉夷狄的君主。”王克不能回答。又问:“印玺和绶带在哪里?”王克过了很久说:“赵平原拿走了。”王僧辩说:“王氏百代的卿族,一朝就坠落了。”王僧辩迎太宗的灵柩升到朝堂,率百官按礼哭踊。

己丑日,王僧辩等上表劝进,并迎请湘东王回建业建都。湘东王回答说:“淮海的大鲸鱼,虽说已授首;襄阳的短狐,还未完全改过。等天下太平,玉烛调和,再商议这事。”

庚寅日,南兖州刺史郭元建、秦郡戍主郭正买、阳平戍主鲁伯和、行南徐州事郭子仲一起据城投降。

王僧辩从江陵出发时,启奏湘东王说:“平定贼人之后,嗣君如果万福,不知用什么礼节对待?”湘东王说:“六门之内,自可尽量施展兵威。”王僧辩说:“讨贼的谋划,臣当作自己的责任,至于成济那样的事,请另选别人。”湘东王于是秘密告诉宣猛将军朱买臣,让他处理。等到侯景失败时,太宗已经去世。豫章王萧栋和两个弟弟萧桥、萧樛互相搀扶着从密室出来,在路上遇到杜崱,替他们去掉锁链。两个弟弟说:“今天才免除横死之祸了。”萧栋说:“祸福倚伏难以预知,我仍然有恐惧。”辛卯日,遇到朱买臣,喊他们上船一同饮酒,还没喝完,就把他们一起沉入水中。

王僧辩派陈霸先率兵向广陵接受郭元建等投降,又派使者前往安慰他们。诸将多有私自派使者去另要马匹兵器的,适逢侯子鉴渡江到广陵,对郭元建等说:“我们这些人,是梁的深仇大敌,有什么脸面再见它的君主?不如投奔北方,还可以回到故乡。”于是都投降了齐。陈霸先到欧阳,齐的行台辛术已经占据广陵。

王伟与侯子鉴失散,直渎戍主黄公喜抓获了他,送到建康。王僧辩问道:“你是贼人的宰相,不能死节,却在草野中求活吗?”王伟说:“废兴是天命。假使汉帝早听我的话,明公哪有今天?”尚书左丞虞骘曾经被王伟侮辱,就唾他的脸。王伟说:“你不读书,不值得和你说话。”虞骘羞愧而退。王僧辩命令罗州刺史徐嗣徽镇守朱方。

壬辰日,侯景到晋陵,收集田迁的残兵,于是驱赶掠夺居民,向东赶往吴郡。

谢答仁讨伐刘神茂返回,到富阳,听说侯景战败逃走,率一万人想向北出兵等候他,赵伯超占据钱塘抵抗他。侯景进军到嘉兴,听说赵伯超背叛了他,于是退守吴。己酉日,侯瑱在松江追上侯景。侯景还有二百艘船,数千人,侯瑱进击,打败了他,擒获彭俊、田迁、房世贵、蔡寿乐、王伯丑。侯瑱活活剖开彭俊的肚子,抽出他的肠子,彭俊还没死,自己用手收拾肠子,然后才杀了他。

侯景与心腹几十人乘一只船逃走,把两个儿子推落水中,将要入海,侯瑱派副将焦僧度追赶他。侯景纳羊侃的女儿为小妻,任用她的哥哥羊鹍为库直都督,待他很好。羊鹍跟随侯景向东逃走,与侯景亲信的王元礼、谢葳蕤密谋图他。谢葳蕤是谢答仁的弟弟。侯景下海,想前往蒙山。己卯日,侯景白天睡觉,羊鹍对舵手说:“这里哪里有蒙山,你只管听我安排。”于是径直驶向京口。到胡豆洲,侯景醒来,大惊,问岸上的人,说:“郭元建还在广陵。”侯景大喜,将去投靠他。羊鹍拔刀,喝令舵手驶向京口,于是对侯景说:“我们为大王效力很多了,现在到了这个地步,终究无所成就,想借您的头去求富贵。”侯景还没来得及回答,白刃交加而下。侯景想投水,羊鹍用刀砍他。侯景逃入船中,用佩刀撬船底,羊鹍用长矛刺死了他。尚书右仆射索超世在另一条船上,谢葳蕤假传侯景的命令召他来而抓住他。南徐州刺史徐嗣徽斩杀索超世,把盐塞进侯景的肚子里,送他的尸体到建康。王僧辩传首级到江陵,砍下他的手,派谢葳蕤送到齐。把侯景的尸体暴露在街上,士民争相取食,连骨头都吃光了,溧阳公主也参与了吃。当初,侯景的五个儿子在北齐,世宗剥了他长子的脸皮并烹煮,幼子们都下蚕室。齐显祖即位,梦见猕猴坐在他的御床上,于是把他们全部烹煮。赵伯超、谢答仁都投降了侯瑱,侯瑱连同田迁等送到建康。王僧辩在街市斩杀房世贵,送王伟、吕季略、周石珍、严亶、赵伯超、伏知命到江陵。

丁巳日,湘东王下令解除戒严。乙丑日,葬简文帝于庄陵,庙号太宗。

侯景失败时,把传国玺带在身边,让他的侍中兼平原太守赵思贤掌管,说:“如果我死了,应该把它沉入江中,不要让吴儿再得到它。”赵思贤从京口渡江,遇到强盗,随从把玺丢弃在草丛中。到广陵,把这事告诉郭元建。郭元建取来交给辛术,壬申日,辛术把它送到邺城。

五月庚午日,司空南平王萧恪等再次劝进,湘东王仍不接受,派侍中丰城侯萧泰等拜谒山陵,修复庙、社。戊寅日,侯景的首级送到江陵,在街市悬挂三日,煮后涂上漆,交付武库。

庚辰日,任命南平王萧恪为扬州刺史。甲申日,任命王僧辩为司徒、镇卫将军,封长宁公;陈霸先为征虏将军、开府仪同三司,封长城县侯。

乙酉日,在街市诛杀侯景所任命的尚书仆射王伟、左民尚书吕季略、少府周石珍、舍人严亶。赵伯超、伏知命饿死在狱中。因谢答仁对太宗不失礼,特别赦免他。王伟在狱中上五百言诗,湘东王爱惜他的才华,想赦免他。有嫉妒的人对湘东王说:“前日王伟作的檄文很好。”王求来观看,檄文说:“项羽重瞳,尚有乌江之败;湘东一目,宁为赤县所归。”王大怒,把他的舌头钉在柱子上,剖腹割肉而杀了他。

丁亥日,下令,说:“王伟等已死,其余衣冠旧贵,被逼迫偷生,猛士勋豪,随波逐流苟免的人,都不追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