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平河东 刘武周

隋恭帝义宁元年。马邑太守王仁恭，收受了很多贿赂，不能救济施舍百姓。郡人刘武周，勇猛强悍，喜欢行侠仗义，担任鹰扬府校尉。王仁恭因为他出身地方豪强，十分亲近厚待他，让他率领亲兵驻扎在合下。刘武周与王仁恭的侍妾私通，害怕事情败露，图谋作乱。先放出话说：“如今百姓饥荒，尸体满路都是，王府君关闭粮仓不肯救济抚恤，这难道是作为百姓父母的意愿吗。”众人都非常愤怒。刘武周声称有病卧床在家，豪杰前来探望，刘武周杀牛纵酒，于是夸口说：“壮士怎么能坐等困死沟壑。如今仓库粮食堆积腐烂，谁敢和我一起夺取它。”豪杰们都答应了。春季二月己丑日，王仁恭坐在厅堂处理政事，刘武周上前拜见，他的同党张万岁等人跟随进入，登上台阶斩杀王仁恭，拿着他的头出来示众，郡中没有人敢动手。于是打开粮仓救济饥民。快速传令境内所属城池，都降服了，聚集兵力得到一万多人，刘武周自称太守，派使者依附于突厥。

雁门郡丞河东人陈孝意与虎贲郎将王智辩共同讨伐刘武周，包围了他的桑干镇。壬寅日，刘武周与突厥合兵攻打王智辩，杀了他，陈孝意逃回雁门。三月丁卯日，刘武周偷袭攻破楼烦郡，进取汾阳宫，俘获隋朝宫女用来贿赂突厥始毕可汗。始毕用马匹回报他，兵势更加振作。又攻陷定襄。突厥立刘武周为定杨可汗，赠送狼头大旗。刘武周登上皇帝位，立妻子沮氏为皇后，改年号为天兴。任命卫士杨伏念为尚书左仆射，妹夫同县人苑君璋为内史令。刘武周率兵包围雁门，陈孝意全力拒守，趁间隙出兵攻击刘武周，多次击破他。不久外无救援，派密使前往江都，都没有回复。陈孝意发誓必死，早晚面向诏敕库俯伏流泪，悲痛感动左右。包围城池一百多天，粮食吃尽，校尉张伦杀陈孝意投降。

唐高祖武德二年春季三月辛卯日，刘武周侵犯并州。

夏季四月，刘武周率领突厥部众，驻扎在黄蛇岭，兵锋非常强盛。齐王李元吉派车骑将军张达率步兵一百人试探敌寇，张达以兵少推辞，说不能前往，李元吉强行派他去，到了就全军覆没。张达愤怒怨恨，庚子日，引刘武周袭击榆次，攻陷了它。丙辰日，刘武周围攻并州，齐王李元吉击退了他。戊午日，下诏太常卿李仲文带兵救援并州。五月丙戌日，刘武周攻陷平遥。

起初，易州贼帅宋金刚有部众一万多人，与魏刀儿联结。魏刀儿被窦建德消灭，宋金刚去救援，战败，率四千人向西投奔刘武周。刘武周听说他善于用兵，得到他非常高兴，号称宋王，把军事委托给他，分出一半家产送给他。宋金刚也深深结交，休弃原来的妻子，娶刘武周的妹妹。趁机劝说刘武周谋取晋阳，向南争夺天下。刘武周任命宋金刚为西南道大行台，让他率兵两万侵犯并州。丁未日，刘武周进逼介州，僧人道澄用佛幡把他缒入城中，于是攻陷介州。下诏左武卫大将军姜宝谊、行军总管李仲文攻打他。刘武周的将领黄子英在雀鼠谷来回行动，多次用轻兵挑战，两军刚接触，黄子英假装不胜而逃，像这样反复多次，姜宝谊、李仲文率全部人马追赶他，伏兵发动，唐兵大败，姜宝谊、李仲文都被俘虏。不久都逃回，皇帝又派两人带兵攻打刘武周。皇上为刘武周入侵担忧，右仆射裴寂请求亲自前往。癸亥日，任命裴寂为晋州道行军总管，讨伐刘武周，允许他见机行事。

秋季七月辛卯日，宋金刚侵犯浩州，十天后撤退。九月，裴寂到达介休，宋金刚据城抵抗他。裴寂驻军度索原，营中饮用涧水，宋金刚截断水流，士卒干渴疲乏。裴寂想移营靠近水源，宋金刚发兵攻击他，裴寂的军队于是溃败，损失逃亡几乎殆尽。裴寂一日一夜奔驰到晋州。此前，刘武周多次派兵攻打西河，浩州刺史刘赡抵抗他，李仲文率兵前去，与他共同守卫西河。等到裴寂战败，自晋州以北的城镇都陷没了，只有西河独自保存。姜宝谊又被宋金刚俘虏，图谋逃回，宋金刚杀了他。裴寂上表谢罪，皇上安慰晓谕他，又让他镇守安抚河东。

刘武周进逼并州。齐王李元吉欺骗他的司马刘德威说：“你率老弱守城，我率强兵出战。”辛巳日，李元吉夜里出兵，带着他的妻妾放弃州城逃回长安。李元吉刚离开，刘武周的军队已到城下，晋阳地方豪强薛深以城献纳刘武周。皇上听到非常愤怒，对礼部尚书李纲说：“元吉年幼弱小，不熟悉时事，所以派窦诞、宇文歆辅佐他。晋阳强兵数万，粮食可支持十年，兴王之基，一旦抛弃。听说宇文歆首先谋划此策，我应当斩杀他。”李纲说：“王年轻骄纵逸乐，窦诞不曾规劝谏诤，又遮掩包庇他，使士民愤怒怨恨。今日的失败，是窦诞的罪过。宇文歆劝谏，王不悔改，不久都上奏，是忠臣，怎么可以杀呢。”第二天，皇上召李纲入宫，登上御座，说：“我得到您，于是不会滥施刑罚。元吉自己做了不善之事，不是二人所能禁止的。”连同窦诞一起赦免。卫尉少卿刘政会在太原，被刘武周俘虏，刘政会秘密派人送上表章分析刘武周的形势。

刘武周占据太原，派宋金刚攻打晋州，攻克它，俘虏右骁卫大将军刘弘基。刘弘基逃回，宋金刚进逼绛州，攻陷龙门。

冬季十月，刘武周的将领宋金刚进攻浍州，攻陷它，军势非常锐利。裴寂性格怯懦，没有将帅的谋略，只是不断派使者，催促虞、泰二州收百姓进入城堡，焚烧他们的积蓄。百姓惊扰愁怨，都想做强盗。夏县百姓吕崇茂聚集众人自称魏王，响应刘武周，裴寂讨伐他，被他打败。下诏永安王李孝基、工部尚书独孤怀恩、陕州总管于筠、内史侍郎唐俭带兵讨伐他。

当时王行本还占据蒲阪未攻下，也与刘武周相呼应，关中震动惊恐。皇上亲笔敕令说：“贼势如此，难以与他争锋，应当放弃大河以东，谨守关西罢了。”秦王李世民上表说：“太原是王业的基础，国家的根本，河东殷实富足，京邑所依赖。如果全部舍弃，臣私下愤怒遗憾。希望借臣精兵三万，必定能平定殄灭刘武周，恢复汾、晋。”皇上于是全部征发关中的军队来增加李世民所统帅的兵力，让他攻打刘武周。乙卯日，皇上到华阴，到长春宫为他送行。十一月己卯日，刘武周侵犯浩州。

秦王李世民率兵从龙门趁着冰坚渡过黄河，驻扎柏壁，与宋金刚相持。当时河东州县经过俘掠之后，没有粮仓，人心惊恐不安，聚入城堡，征收赋税得不到什么，军中缺乏粮食。李世民发布教令晓谕百姓，百姓听说李世民为统帅而来，没有不归附的，从近到远，来的人日益增多，然后逐渐收集他们的粮食，军粮因此充足。于是休整军队喂养战马，只命令偏将侦察趁机抢掠，大军坚壁不战，因此贼势日益衰落。

李世民曾亲自率领轻骑侦察敌情，骑兵都四散而去，李世民独自与一个甲士登上山丘睡觉。不久贼兵从四面合围，起初没有察觉，恰逢蛇追赶老鼠，碰到甲士的脸，甲士惊醒，急忙告诉李世民，都上马。奔驰一百多步，被贼兵追上，李世民用大羽箭射死他们的骁将，贼骑于是退去。

十二月，于筠劝说永安王李孝基急攻吕崇茂，独孤怀恩请求先造好攻城器具，然后进攻，李孝基听从了他。吕崇茂向宋金刚求救，宋金刚派他的将领晋阳人尉迟敬德、寻相率兵突然到达夏县，李孝基表里受敌，军队于是大败。李孝基、独孤怀恩、于筠、唐俭以及行军总管刘世让都被俘虏。尉迟敬德名恭，以字行世。皇上征召裴寂入朝，责备他败军，交付官吏，不久释放他，宠爱待遇更加深厚。

尉迟敬德、寻相将要回浍州，秦王李世民派兵部尚书殷开山、总管秦叔宝等人在美良川拦截他们，大破他们，斩首二千多级。不久，尉迟敬德、寻相暗中率精骑援助王行本于蒲反，李世民亲自率步兵骑兵三千人从小路连夜奔赴安邑，拦截攻击，大破他们，尉迟敬德、寻相仅仅自身逃脱，全部俘虏他们的部众，又回柏壁。众将都请求与宋金刚交战，李世民说：“宋金刚孤军深入，精锐兵士和勇猛将领都集中在这里。刘武周占据太原，依仗宋金刚作为屏障。宋金刚的军队没有积蓄，以掳掠为资，利在速战。我闭门养精蓄锐，以挫败他的锋芒，分兵汾、隰二州，冲击他的要害，他粮尽计穷，自然会逃走，应当等待这个时机，不宜急于交战。”李孝基图谋逃回，刘武周杀了他。

三年春季正月，将军秦武通在蒲反攻打王行本。王行本出战而失败，开门出降。辛巳日，斩杀王行本。宋金刚包围绛州。二月，刘武周派兵侵犯潞州，攻陷长子、壶关。潞州刺史郭子武不能抵御，皇上派将军河东人王行敏帮助他。王行敏与郭子武不和，有人说郭子武将要反叛，王行敏斩杀郭子武示众。乙巳日，刘武周又派兵侵犯潞州，王行敏击破他。三月乙丑日，刘武周派他的将领张万岁侵犯浩州，李仲文击退他，俘虏斩杀数千人。甲申日，行军副总管张纶在浩州打败刘武周，斩杀俘虏一千多人。刘武周多次攻打浩州，被李仲文打败。宋金刚军中粮食吃尽，夏季四月丁未日，宋金刚向北逃走，秦王李世民追击他。

秦王李世民在吕州追上寻相，大破他，乘胜追赶败兵，一昼夜行军二百多里，交战数十次。到达高壁岭，总管刘弘基抓住马缰劝谏说：“大王打败贼军，追击败兵到此，功劳足够了。深入不止，不吝惜身体吗？而且士卒饥饿疲惫，应当留营在此，等兵粮齐集，然后再进军，也不晚。”李世民说：“宋金刚计穷而逃，众心离散沮丧。功业难成而容易失败，时机难得而容易失去，必须乘此势头夺取。如果再停留，使他计划完备防备周全，就不能再攻了。我竭尽忠诚殉国，岂能顾惜自身呢。”于是策马前进，将士不敢再说饥饿。追到宋金刚于雀鼠谷，一天八战，都打败他，俘虏斩杀数万人。夜里住宿在雀鼠谷西原，李世民两天没吃饭，三天没解甲。军旅中只有一只羊，李世民与将士分吃。丙辰日，陕州总管于筠从宋金刚处逃来。李世民率兵直奔介休。宋金刚还有部众二万，戊午日，出西门，背靠城墙布阵，南北长七里。李世民派总管李世绩等人与他交战，稍稍后退，被贼兵所乘，李世民率精锐骑兵攻击他，出其阵后，宋金刚大败，斩首三千级。宋金刚轻骑逃走，李世民追击数十里，到达张难堡。浩州行军总管樊伯通、张德政据堡自守，李世民摘下头盔让他们看，堡中之人欢喜喧闹并且哭泣，左右告诉他们说王没有吃饭，献上浊酒、糙米饭。

尉迟敬德收集剩余部众守卫介休，李世民派任城王李道宗、宇文士及前往晓谕他，尉迟敬德与寻相献出介休及永安投降。李世民得到尉迟敬德非常高兴，任命他为右一府统军，让他率领旧部八千人，与各营混杂。屈突通担心他叛变，多次进言，李世民不听。

刘武周听说宋金刚战败，非常恐惧，放弃并州逃到突厥。宋金刚收集他的剩余部众想再战，众人都没有肯跟从的，也率一百多骑逃到突厥。李世民到晋阳，刘武周所任命的仆射杨伏念以城投降。唐俭封存府库以待李世民，刘武周所得州县都归入唐朝。

不久，宋金刚图谋逃往上谷，突厥追上抓住他，腰斩了他。岚州总管刘六儿跟随宋金刚在介休，秦王李世民擒获斩杀他。他的哥哥刘季真放弃石州投奔刘武周部将马邑人高满政，高满政杀了他。

刘武周向南侵犯时，他的内史令苑君璋劝谏说：“唐主以全州的军队，直取长安，所向无敌，这是天意授予，不是人力。晋阳以南，道路险要狭隘，孤军深入，后无后继，如果进战不利，怎么能回来？不如北连突厥，南结唐朝，南面称王，足可成为长久之策。”刘武周不听，留下苑君璋守朔州，等到失败，哭着对苑君璋说：“不听您的话，以致如此。”过了很久，刘武周图谋逃回马邑，事情泄露，突厥杀了他。

皇上听说并州平定，非常高兴，壬戌日，宴请群臣，赐给缯帛，让他们自己到御府尽力拿取。恢复唐俭的官爵，仍任命他为并州道安抚大使，所没收的独孤怀恩的田宅资财，都赐给他。

李世民留下李仲文镇守并州，刘武周多次派兵入侵，李仲文总是击破他，攻下城堡一百多所。下诏任命李仲文检校并州总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