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平山东 刘黑闼

唐高祖武德二年。当初，漳南人刘黑闼，年少时勇猛狡诈，与窦建德交好，后来成为盗贼，辗转跟随郝孝德、李密、王世充。王世充任命他为骑将，他每次看到王世充的所作所为，私下嘲笑他。王世充派黑闼守新乡，李世绩攻打并俘虏了他，献给窦建德，窦建德任命他为将军，赐爵汉东公。

四年。窦建德失败后，他的将领们大多偷盗隐匿府库财物，及至住在乡里，横行暴虐成为百姓的祸患，唐朝官吏依法处置他们，有时加以鞭打，窦建德的旧将都惊恐不安。高雅贤、王小胡家在洺州，想偷偷回家携取财物逃走，官吏追捕他们，雅贤等人逃亡到贝州。恰逢皇上征召窦建德旧将范愿、董康买、曹湛以及雅贤等人，于是愿等人相互说：“王世充以洛阳投降唐朝，他的将相大臣段达、单雄信等都被灭族，我们到了长安，必定难免一死。我们这些人十年来，身经百战，早就该死了，如今何必吝惜余生，不用它来成就大事。况且夏王对待淮安王，以客礼相待，唐得到夏王就杀了他。我们都受到夏王厚待，如今不为他报仇，将无脸见天下之士。”于是谋划作乱，占卜，认为以刘氏为首领吉利，因而一起到漳南，见窦建德旧将刘雅，把他们的计划告诉他。刘雅说：“天下刚刚安定，我将要在农田桑树中老去，不愿再起兵。”众人愤怒，又怕他泄露计划，就杀了他。原汉东公刘黑闼当时隐居在漳南，众将前往拜访他，把计划告诉他，黑闼欣然听从。黑闼正在种菜，就杀耕牛与他们共同饮食定下计策，聚集众人得到一百人。秋七月甲戌，袭击漳南县并占据它。这时，各道有战事就设置行台尚书省，无战事就撤销。朝廷听说黑闼作乱，于是在洺州设置山东道行台，魏、冀、定、沧都设置总管府。丁丑，任命淮安王神通为山东道行台右仆射。

八月丁酉，刘黑闼攻陷鄃县，魏州刺史权威、贝州刺史戴元祥与他交战，都战败而死，黑闼全部收编他们的余众和器械。窦建德旧党逐渐出来归附他，众达到二千人，在漳南筑坛，祭祀建德，告知起兵的意图，自称大将军。诏令征发关中步兵骑兵三千人，派将军秦武通、定州总管蓝田人李玄通攻击他。又诏令幽州总管李艺率兵会合攻击黑闼。

丁未，刘黑闼攻陷历亭，抓住屯卫将军王行敏，让他下拜，他不同意，于是杀了他。当初，洛阳平定后，徐圆朗请求投降，被任命为兖州总管，封鲁郡公。刘黑闼作乱，暗中与圆朗勾结。皇上派葛公盛彦师安抚河南，走到任城，辛亥，圆朗捉住彦师起兵反叛。黑闼以圆朗为大行台元帅，兖、郓、陈、杞、伊、洛、曹、戴等八州豪强都响应他。

九月辛酉，徐圆朗自称鲁王。

淮安王神通率领关内兵到冀州，与李艺兵力会合。又征发邢、洺、相、魏、恒、赵等州兵力共五万多人，与刘黑闼在饶阳城南交战，布阵十余里。黑闼兵少，沿着河堤单行布阵来抵挡。适逢风雪，神通乘风攻击他，不久风向反转，神通大败，士兵马匹、军资损失三分之二。李艺在西边，攻击高雅贤，打败他，追逐奔逃数里，听说大军失利，退保藁城。黑闼前往攻击他，李艺也战败，薛万均、万彻都被俘虏，被剪去头发驱赶。万均兄弟逃回，李艺率兵回幽州。黑闼兵势大振。

冬十月庚寅，刘黑闼攻陷瀛州，刺史卢士叡。观州人捉住刺史雷德备，以城投降他。毛州刺史赵元恺，性情严酷急躁，下属不能忍受，丁卯，州民董灯明等作乱，杀死元恺以响应刘黑闼。

冬十月壬寅，刘黑闼攻陷定州，抓住总管李玄通。黑闼爱惜他的才能，想任命他为大将，玄通不同意。旧吏中有送酒肉给他的人，玄通说：“诸君哀怜我被囚禁羞辱，幸而用酒肉来开导安慰我，我应当为诸君一醉。”酒酣时，对看守说：“我能舞剑，希望借我刀。”看守给他，玄通舞完，叹息说：“大丈夫受国家厚恩，镇守一方，不能保全所守之地，还有什么面目活在世间呢。”随即引刀自杀，剖腹而死，皇上听说后，为他流泪，任命他的儿子伏护为大将。

十二月乙卯，刘黑闼攻陷冀州，杀死刺史曲棱。黑闼打败淮安王神通后，传书赵、魏，原窦建德将卒争相杀死唐朝官吏以响应黑闼。庚申，派遣右屯卫大将军义安王孝常率兵讨伐黑闼。黑闼率兵数万进逼宗城，黎州总管李世绩先驻守宗城，弃城逃保洺州。甲子，黑闼追击世绩等，打败他们，杀死步兵五千人，世绩仅以身免。丙寅，洺州土豪翻城响应黑闼。黑闼在城东南筑坛，告天及祭祀窦建德然后进入。后十日，率兵攻下相州，捉住刺史房晃，右武卫将军张士贵突围逃走。黑闼向南攻取黎、卫二州，半年之间完全恢复建德旧境。又派使者北连突厥，颉利可汗派俟斤宋邪那率领胡骑跟从他。左武卫将军秦武通、洺州刺史陈君宾、永宁令程名振，都从河北逃回长安。丁卯，命令秦王世民、齐王元吉讨伐黑闼。己巳，刘黑闼攻陷邢州、赵州。庚午，攻陷魏州，杀死总管潘道毅。辛未，攻陷莘州。

五年春正月，刘黑闼自称汉东王，改年号为天造，定都洺州。任命范愿为左仆射，董康买为兵部尚书，高雅贤为右领军。征召王琮为中书令，刘斌为中书侍郎。窦建德时文武官员全部恢复原位。他设法规行政，完全效法建德，而攻战勇猛决断超过他。庚寅，东盐州治中王才艺杀死刺史田华，以城响应刘黑闼。

秦王世民军队到达获嘉，刘黑闼放弃相州，退保洺州。丙申，世民再次攻取相州，进军肥乡，在洺水之上扎营以逼近他。

幽州总管李艺率领所部兵数万会合秦王世民讨伐刘黑闼。黑闼听说后，留兵一万人，派范愿守洺州，自己率兵抵抗李艺。夜里驻扎沙河，程名振载着鼓六十具，在城西二里堤岸上急促击鼓，城中地面都震动。范愿惊慌恐惧，飞马报告黑闼。黑闼急忙返回，派他的弟弟十善与行台张君立率领精兵一万人到鼓城攻击李艺。壬子，在徐河交战，十善、君立大败，损失八千人。

洺水人李去惑占据城池来降，秦王世民派彭公王君廓率领一千五百骑兵奔赴那里，入城共同防守。二月，刘黑闼率兵回攻洺水，癸亥，行进到列人，秦王世民派秦叔宝截击，打败他。己巳，秦王世民再次攻取邢州。辛未，并州人冯伯让以城来降。丙子，李艺攻取刘黑闼的定、栾、廉、赵四州，俘获黑闼尚书刘希道，率兵与秦王世民在洺州会合。

刘黑闼攻打洺水很急。城四周都有水，宽五十余步，黑闼在城东北筑两条甬道来攻城。世民三次率兵救援，黑闼抵抗，不能前进。世民担心王君廓不能守住，召诸将商议。李世绩说：“如果甬道通到城下，城必定守不住。”行军总管郯勇公罗士信请求代替君廓守城。世民于是登上城西南的高冢，用旗帜招君廓，君廓率领他的部下力战，突围而出。士信率领左右二百人乘机进入城中，代替君廓固守。黑闼昼夜急攻，适逢大雪，救兵不能前往，共八天，丁丑，城陷落。黑闼平时听说他勇猛，想活捉他，士信言辞神色都不屈服，于是杀了他，时年二十岁。

辛巳，秦王世民攻克洺水。三月，世民与李艺在洺水之南扎营，分兵驻守水北。黑闼多次挑战，世民坚守壁垒不应战，另外派奇兵断绝他的粮道。壬辰，黑闼任命高雅贤为左仆射，军中举行盛大集会。李世绩率兵逼近他的营垒，雅贤乘醉单骑追逐他，世绩部将潘毛刺他落马，左右随从赶到扶回，未到营中就死了。甲午，诸将又前往逼近他的营垒，潘毛被王小胡擒获。黑闼从冀、贝、沧、瀛诸州运粮，水陆并进，程名振率领一千多人截击，沉其船，烧其车。

秦王世民与刘黑闼相持六十多天。黑闼秘密派兵袭击李世绩营垒，世民率兵掩袭他的后方来救援，被黑闼包围。尉迟敬德率领壮士冲入包围，世民与略阳公道宗乘机得以出来。道宗是皇帝的侄子。世民估计黑闼粮食耗尽，必定来决战，于是派人堵塞洺水上游，对守吏说：“等我与贼交战，才决开。”丁未，黑闼率领步兵骑兵二万人南渡洺水，逼近唐营列阵，世民自己率领精锐骑兵攻击他的精兵，打败他们，乘胜践踏他的步兵。黑闼率领部众殊死战斗，从午时到黄昏，交战数次，黑闼势力不能支撑。王小胡对黑闼说：“智力都用尽了，应当早点逃走。”于是与黑闼先逃，其余部众不知，还在格斗。守吏决开堤堰，洺水大涨，深一丈多，黑闼部众大溃败，斩首万余级，淹死数千人。黑闼与范愿等二百骑逃奔突厥，山东全部平定。

徐圆朗听说刘黑闼失败，非常恐惧，不知怎么办。河间人刘复礼劝说圆朗道：“有个叫刘世彻的人，他的才能谋略当世无二，名望高于东夏，并且有非凡的相貌，真是帝王之器。将军如果自立，恐怕最终不能成功，如果迎接世彻并拥戴他，天下可指挥而定。”圆朗同意，派复礼到浚仪迎接世彻。有人劝说圆朗道：“将军被人迷惑，想迎接刘世彻并拥戴他，世彻如果得志，将军哪里有保全之地呢。我不敢远引前代之事，将军难道没看到翟让对李密吗？”圆朗又认为对。世彻到达，已有部众数千人，驻扎在城外，等待圆朗出来迎接。圆朗不出来，派人召见他。世彻知道事情有变，想逃走，怕不能免祸，于是进去拜见。圆朗全部夺取他的兵力，任命他为司马，派他巡行谯、杞二州，东部人一向听说他的名声，所到之处都降服，圆朗于是杀了他。

秦王世民从河北率兵准备攻击圆朗，适逢皇上召见他，让他乘驿马入朝，于是把军队交给齐王元吉。庚申，世民到达长安，皇上在长乐迎接他。世民详细陈述攻取圆朗的形势，皇上又派他前往黎阳，会合大军直趋济阴。丙子，行台民部尚书史万宝攻打徐圆朗陈州，攻克。

夏六月辛亥，刘黑闼率领突厥进犯山东，诏令燕郡王李艺攻击他。乙卯，派遣淮安王神通攻打徐圆朗。丁卯，刘黑闼率领突厥进犯定州。

秋七月甲申，秦王世民认为淮、济之间大致平定，派淮安王神通、行军总管任环、李世绩攻打圆朗，乙酉，班师。刘黑闼到定州，他的旧将曹湛、董康买逃亡在鲜虞，又聚兵响应他。甲午，任命淮阳王道玄为河北道行军总管讨伐他。九月，刘黑闼攻陷瀛州，杀死刺史马匡武。盐州人马君德以城叛附黑闼。

冬十月己酉，诏令齐王元吉讨伐刘黑闼于山东。壬子，任命元吉为领军大将军、并州大总管。癸丑，贝州刺史许善护与黑闼弟十善在鄃县交战，善护全军覆没。甲寅，右武候将军桑显和在晏城攻击黑闼，打败他。观州刺史刘会以城叛附黑闼。乙丑，行军总管淮阳壮王道玄与刘黑闼在下博交战，战败，被黑闼杀死。当时道玄率兵三万，与副将史万宝不和。道玄率领轻骑先出阵挑战，让万宝率领大军跟进。万宝拥兵不进，对亲近的人说：“我奉皇帝手敕，说淮阳小儿，军事都委托老夫。如今王轻锐妄进，如果与他一起，必定一同败没。不如以王为饵引诱贼，王败后贼必定争相前进，我坚守阵以待，打败他们是必然的。”因此道玄独自前进，败没。万宝勒兵准备战斗，士卒都没有斗志，军中于是大溃败，万宝逃回。道玄多次跟随秦王世民征伐，死时年十九岁，世民深深惋惜，对别人说：“道玄常跟随我征伐，见我深入贼阵，心中羡慕效法，以至于此。”为他流泪。世民自从起兵以来，前后数十战。常常身先士卒，轻骑深入，虽然多次危险，但从未被弓箭刀枪所伤。

淮阳王道玄失败时，山东震动惊骇，洺州总管庐江王援弃城西走，州县都叛附刘黑闼，旬日之间，黑闼完全恢复故地。乙亥，进据洺州。十一月庚辰，沧州刺史程大买被黑闼所迫，弃城逃走。齐王元吉畏惧黑闼兵强不敢前进。甲申，诏令太子建成率兵讨伐黑闼，陕东道大行台及山东道行军元帅、河南河北诸州都受建成节制，允许他自行决断行事。己亥，齐王元吉派兵在魏州攻打刘十善，打败他。刘黑闼率兵南下，自相州以北州县都归附他，只有魏州总管田留安勒兵拒守。黑闼攻他不下，率兵向南攻克元城，又回来攻打。

十二月戊午，刘黑闼攻陷恒州，杀死刺史王公政。癸亥，幽州大总管李艺收复廉、定二州。

甲子，田留安攻击刘黑闼，打败他，俘获他的莘州刺史孟柱，降将卒六千人。这时，山东豪杰多杀死长吏以响应黑闼，上下互相猜疑，人更加离心怨恨。留安对待吏民唯独坦然无疑，禀告事情的人无论亲疏，都允许直接进入卧室。常常对吏民说：“我与你们一起为国家抵御贼寇，本来应该同心协力，如果一定要弃顺从逆的，只管斩下我的头去。”吏民都互相告诫说：“田公以最诚挚的心待人，应当共同竭尽全力报答他，一定不能辜负。”有个叫苑竹林的人，本是黑闼党羽，暗中怀有异心。留安知道此事，不揭发他，把他安置在身边，委以钥匙。竹林感激，于是转而归心，最终收其用，因功进封道国公。乙丑，并州刺史成仁重攻打范愿，打败他。

刘黑闼攻打魏州，未能攻下。太子建成、齐王元吉大军到达昌乐，黑闼率兵抵抗，两次列阵，都不战而罢。魏征对太子说：“先前打败黑闼，他的将卒都记名处死，妻子儿女被掳，所以齐王来时，虽然有诏书赦免其党羽之罪，但都未相信。如今应该全部释放他们的囚犯俘虏，安慰晓谕遣散他们，就可以坐视其离散了。”太子听从。黑闼粮食耗尽，部众大多逃亡，有的捆绑其首领来投降。黑闼怕城中兵出来，与大军内外夹击，于是连夜逃跑。到馆陶，永济桥未完成，不能渡河。壬申，太子、齐王率大军赶到，黑闼派王小胡背水列阵，自己监督造桥完成，即过桥西岸，部众于是大溃败，抛弃兵器来降。大军渡桥追击黑闼，渡过者才千余骑，桥坏了，因此黑闼得以与数百骑逃去。

六年春正月己卯，刘黑闼所任命的饶州刺史诸葛德威捉住黑闼举城投降。当时太子派骑将刘弘基追击黑闼，黑闼被官军所迫，奔跑不得休息，到饶阳，随从才一百多人，非常饥饿。德威出迎，邀请黑闼进入城中，黑闼不同意，德威哭泣坚决请求，黑闼才听从。到城旁市场中休息，德威馈赠食物，还没吃完，德威率兵捉住他，送到太子处，连同他的弟弟十善在洺州被斩首。黑闼临刑时叹息说：“我幸在家中除草种菜，被高雅贤之辈耽误到这般地步。”二月丙寅，徐圆朗困迫，与数骑弃城逃走，被乡野之人杀死，其地全部平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