燕盖谋逆

汉武帝后元元年。燕王刘旦自认为按次序应当立为太子，上书请求入宫值宿护卫。皇上发怒，在北阙杀了他派来的使者。又因犯有窝藏逃犯之罪，被削去良乡、安次、文安三县。皇上因此厌恶刘旦。刘旦机敏善辩，博学多才，他的弟弟广陵王刘胥有勇力，但两人的行为都不合法度，多有过失，所以皇上都没有立他们为继承人。

二年春正月，皇上病重。乙丑日，下诏立刘弗陵为皇太子。丁卯日，皇上在五柞宫驾崩。

昭帝始元元年。当初，武帝驾崩，赐给诸侯王盖有玺印的诏书。燕王刘旦收到诏书后不肯哭，说：“玺书封套这么小，京师恐怕有变故。”派宠臣寿西长、孙纵之、王孺等人前往长安，以询问丧礼礼仪为名，暗中刺探朝廷情况。等到有诏书褒奖赏赐刘旦钱三十万，增加封邑一万三千户，刘旦发怒说：“我应当做皇帝，有什么可赏赐的！”于是与宗室中山哀王的儿子刘长、齐孝王的孙子刘泽等结谋，诈称自己曾受武帝遗诏，可以管理官吏事务，整修武备，防备非常事变。郎中成轸对刘旦说：“大王失去帝位，只能起来夺取，不能坐着得到。大王一旦起兵，国中即使女子也会奋臂追随大王。”刘旦随即与刘泽合谋，伪造文书，说：“少帝不是武帝的儿子，是大臣们共同拥立的，天下应当共同讨伐他。”派人传送到各郡国，以动摇民心。刘泽谋划回临菑发兵，杀掉青州刺史隽不疑。刘旦招集郡国奸人，征收铜铁铸造铠甲兵器，多次检阅他的车骑和材官士卒，征发百姓大规模打猎来操练兵马，等待约期。郎中韩义等人多次劝谏刘旦，刘旦杀了韩义等十五人。恰逢瓶侯刘成知道刘泽等人的阴谋，把情况告知隽不疑。八月，隽不疑逮捕刘泽等人并上报。天子派大鸿胪丞审理，牵连到燕王。有诏书因燕王是至亲，不予追究。而刘泽等人都被处死。

二年春正月，封大将军霍光为博陆侯，左将军上官桀为安阳侯。

三年。当初，霍光与上官桀关系亲密。霍光每次休假出宫，上官桀常代替霍光入宫决断政事。霍光的女儿是上官桀的儿子上官安的妻子，生下女儿，年仅五岁，上官安想通过霍光把她送入宫中。霍光认为年纪太小，不答应。盖长公主私自亲近儿子的宾客河间人丁外人，上官安向来与丁外人交好，劝说丁外人道：“我的女儿容貌端正，如果能借长公主之力入宫成为皇后，使我家父子在朝中并有椒房之重，成就此事在于足下。汉家旧例，常以列侯匹配公主，足下还担心不能封侯吗？”丁外人很高兴，对长公主说了。长公主认为有理，下诏召上官安的女儿入宫为婕妤，上官安为骑都尉。

四年春三月甲寅日，立皇后上官氏，大赦天下。这一年，任命上官安为车骑将军。

五年夏六月，封上官安为桑乐侯。上官安日益骄奢淫逸，在殿中受赐时，对宾客说：“与我女婿饮酒，大乐！”见到别人的服饰，派人回家，想烧掉自己的衣物。儿子病死，他仰面骂天。他的顽固悖乱竟到这种地步。

元凤元年。上官桀父子地位尊贵之后，感念长公主的恩德，想为丁外人请求封侯，霍光不允许。又为丁外人请求光禄大夫之职，想让他得到召见，又不允许。长公主因此非常怨恨霍光，而上官桀、上官安多次为丁外人求官爵不能如愿，也感到惭愧。又有上官桀岳父所宠幸的人充国任太医监，擅自闯入殿中，被关进监狱判死罪。冬天将尽，盖长公主为充国献马二十匹赎罪，才得以减免死罪而改判。于是上官桀、上官安父子深恨霍光而更加感激盖长公主。自从先帝时起，上官桀已位居九卿，地位在霍光之上，等到父子并为将军，皇后是上官安的女儿，霍光是皇后外祖父，却专擅朝廷政事，因此与霍光争权。燕王刘旦自以为是皇帝兄长而不得立，常怀怨恨。御史大夫桑弘羊创建酒榷、盐铁之利，为国家兴利，自夸其功，想为子弟求官，也怨恨霍光。于是盖主、上官桀、上官安、桑弘羊都与刘旦通谋。

刘旦派孙纵之等前后十余批人，携带大量金银财宝，快马贿赂盖主、上官桀、桑弘羊等人。上官桀等又让人假装为燕王上书，说：“霍光出外检阅郎官和羽林军时，路上像皇帝出行那样戒严，太官提前准备饮食。”又引用“苏武出使匈奴二十年不投降，才做到典属国。大将军长史杨敞没有功劳，却任搜粟都尉，又擅自调增莫府校尉。霍光专权放肆，恐怕有非常之变。臣刘旦愿意归还符玺，入宫值宿护卫，观察奸臣的变故。”等候霍光休假外出时上奏。上官桀想从中下发此事，桑弘羊应当与诸大臣共同逮捕霍光并迫使他退位。奏书呈上，昭帝不肯批复。第二天早上，霍光听说了，停在画室中不敢入宫。皇上问：“大将军在哪里？”左将军上官桀回答说：“因为燕王告发他的罪状，所以不敢进来。”有诏书“召大将军”，霍光入宫，脱帽叩头谢罪。皇上说：“将军戴上帽子。朕知道这封奏书是伪造的，将军没有罪。”霍光说：“陛下怎么知道的？”皇上说：“将军去广明检阅郎官，就在近日。调校尉以来，还不到十天，燕王怎么会知道。况且将军要作乱，不需要校尉。”当时昭帝十四岁，尚书和左右大臣都感到惊讶。而上书的人果然逃亡了，追捕甚急。上官桀等害怕，对皇上说“小事不值得穷追。”皇上不听。后来上官桀的党羽中有人诋毁霍光，皇上就发怒说：“大将军是忠臣，先帝托付他辅佐朕。胆敢有人诋毁他，就治罪。”从此上官桀等不敢再说。

李德裕评论说：人君的德行，没有比最明察更重要的，明察能照见奸邪，那么各种邪恶都不能蒙蔽他，汉昭帝就是这样。周成王有愧于明察，汉高祖、文帝、景帝都比不上。成王听到管叔、蔡叔的流言，就使周公狼狈而东。汉高祖听说陈平离开魏国背叛楚王，想舍弃腹心大臣。汉文帝被季布酗酒难以亲近的话迷惑，罢免了他股肱之臣的职位。怀疑贾谊擅权纷乱，又疏远贤士。景帝相信诛杀晁错可解兵祸，于是诛杀三公。这就是所谓“抱着狐疑之心，招来谗贼之口”。

昭帝得到尹、吕那样的辅佐，成王、康王也不足以相比了。

上官桀等谋划让长公主摆酒宴请霍光，伏兵杀了他，乘机废掉昭帝，迎立燕王为天子。刘旦设置驿车书信往来相互通报，许诺立上官桀为王，对外连络郡国豪杰数以千计。刘旦把计划告诉相平，平说：“大王先前与刘泽合谋，事情未成而败露的原因，是刘泽向来夸夸其谈，好侵凌别人。我听说左将军素来轻率，车骑将军年少而骄横，我担心他们会像刘泽那样不能成功，又担心成功后反而背叛大王。”刘旦说：“前些日子一个男子到宫门，自称是故太子，长安城中百姓争相前往，喧哗不可阻止。大将军害怕，出兵列阵来自卫罢了。我是皇帝的长子，天下所信任，何必担心被背叛。”后来对群臣说“盖主回报说，只忧虑大将军和右将军王莽。现在右将军已死，丞相生病，希望事情必成，征召不久。”命令群臣都整装。上官安又谋划引诱燕王到长安后杀掉他，乘机废掉昭帝而立上官桀。有人说：“那皇后怎么办？”上官安说：“追逐麋鹿的狗，还顾得上兔子吗？况且依靠皇后获得尊贵，一旦皇帝心意改变，即使想做平民也办不到。这是百世难逢的时机。”恰逢盖主舍人的父亲稻田使者燕仓知道他们的阴谋，报告给大司农杨敞。杨敞素来谨慎，怕事，不敢说，于是称病卧床，又把此事告诉谏大夫杜延年，杜延年上报。九月，下诏丞相率领中二千石官追捕孙纵之以及上官桀、上官安、桑弘羊、丁外人等，连同宗族全部处死。盖主自杀。燕王刘旦听说了，召相平说：“事情败了，就发兵吗？”平说：“左将军已死，百姓都知道，不能发兵。”刘旦忧愁烦闷，摆酒与群臣、妃妾诀别。恰逢天子下玺书责备刘旦，刘旦用绶带自缢而死，王后、夫人跟随刘旦自杀的有二十多人。天子加恩，赦免王太子刘建为庶人，赐刘旦谥号为刺王。皇后因为年少没有参与阴谋，又是霍光的外孙女，所以没有被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