世宗征淮南

后周世宗显德二年夏季三月，皇上对宰相说：“我常常思考治理国家的办法，没有得到要领，连睡觉吃饭都忘了。又自从唐、晋以来，吴、蜀、幽、并都阻隔了声教，未能统一。应该命令近臣撰写《为君难为臣不易论》和《开边策》各一篇，我将阅览。”

比部郎中王朴献上计策，认为“中原失去吴、蜀、幽、并，都是因为失去道义。如今必须先考察它们失去的原因，然后才知道攻取的方法。它们最初失去，没有不是因为君主昏暗、臣子奸邪，军队骄横、百姓困苦，奸党内部炽盛，武夫在外横行，由小到大，积微成著。现在要攻取它们，不如反过来做罢了。进用贤才、斥退不肖，是用来收罗人才；恩惠诚信，是用来结交人心；赏功罚罪，是用来竭尽其力；去除奢侈、节约用度，是用来丰富财货；按时役使、减轻赋税，是用来使百姓富足。等群才已经聚集，政事已经治理，财用已经充足，士民已经归附，然后举兵而用，没有不成功的。他们那边的人看到我们有必取的形势，那么了解情况的人愿意做间谍，知道山川的人愿意做向导，民心既然归附，天意必定顺从。凡是攻取的道理，必定先从容易的入手。唐与我们接境差不多两千里，它的形势容易侵扰。侵扰应当从没有防备的地方开始，防备东边就扰西边，防备西边就扰东边，他们必定奔走救援。奔走之间，可以知道他们的虚实强弱，然后避实击虚，避强击弱。不需要大举进攻，暂且用轻兵侵扰。南方人懦弱胆怯，听到小的警报，必定全军来救援。军队多次调动那么百姓疲惫、财货枯竭，不全军来救援那么我们可以乘虚攻取。这样，江北各州将全部为我们所有。得到江北之后，就用他们的百姓，实行我们的法令，江南也容易攻取了。得到江南那么岭南、巴蜀可以传檄而定。南方平定之后，那么燕地必定望风归附。如果它不来，移兵攻打它，差不多可以平定了。只有河东是必死的敌人，不可以用恩信引诱，必定要用强兵制服。但他们在高平之战失败后，力量耗尽、士气沮丧，必定不能成为边患，应当暂且作为后面的图谋，等天下平定之后，然后寻找间隙，一举可以擒获。现在士卒精练，甲兵有备，群臣畏惧法令，诸将效力，一年之后，可以出师，应当从夏秋积蓄粮草充实边塞。”皇上高兴地采纳了。当时群臣大多墨守常规、苟且偷安，所回答少有可取之处。只有王朴神采俊朗、气度刚劲，有谋略能决断，凡是规划，都符合皇上心意，皇上因此重视他的器量见识。不久升任左谏议大夫，知开封府事。

南唐主性情温和柔顺，喜好文采，但喜欢别人顺从自己，因此谄媚阿谀的臣子多被进用，政事日益混乱。攻克建州、攻破湖南之后，更加骄横，有吞并天下的志向。李守贞、慕容彦超叛乱时，都为他们出兵，遥相声援。又派使者从海路与契丹和北汉交通，约定共同图谋中原。正值中原多事，没有时间与他们计较。在此之前，每年冬天淮水浅涸，南唐人经常发兵戍守，称为“把浅”。寿州监军吴廷绍认为边疆无事，白白消耗资粮，全都罢除了。清淮节度使刘仁赡上表坚决争辩，不能得到允许。十一月乙未初一，皇帝任命李谷为淮南道前军行营都部署兼知庐、寿等行府事，以忠武节度使王彦超为副手，督率侍卫马军都指挥使韩令坤等十二将讨伐南唐。韩令坤是磁州武安人。

汴水自唐末溃决，从埇桥东南都变成了沼泽。皇上计划进攻南唐，先命令武宁节度使武行德征发民夫，利用旧堤疏导，东到泗上。议论的人都认为难以成功，皇上说：“数年之后，必定获得其利。”

南唐人听说周兵将要到来而恐惧。刘仁赡神态自若，部署守御，与平时无异，众人情绪稍安。南唐主任命神武统军刘彦贞为北面行营都部署，带兵二万奔赴寿州，举化节度使、同平章事皇甫晖为应援使，常州团练使姚凤为应援都监，带兵三万驻扎定远。召镇南节度使宋齐丘回金陵，谋划国难。以翰林承旨、户部尚书殷崇义为吏部尚书、知枢密院事。

李谷等人建造浮桥，从正阳渡淮。十二月甲戌，李谷奏报王彦超在寿州城下打败唐兵二千余人，己卯，又奏报先锋都指挥使白延遇在山口镇打败唐兵千余人。皇帝诏令吴越王弘俶派兵进攻南唐。

显德三年春正月丁酉，李谷奏报在上窑打败唐兵千余人。戊戌，征发开封府、曹、滑、郑州的百姓十余万修筑大梁外城。庚子，皇帝下诏亲自征讨淮南，以宣徽南院使、镇安节度使向训代理东京留守，端明殿学士王朴为副手，彰信节度使韩通代理点检侍卫司及在京内外都巡检。命令侍卫都指挥使、归德节度使李重进带兵先赴正阳，河阳节度使白重赞带亲兵三千驻扎颍上。壬寅，皇帝从大梁出发。

李谷攻打寿州，久攻不下。南唐刘彦贞带兵救援，到来远镇，距离寿州二百里，又用战舰数百艘直奔正阳，造成攻打浮桥的形势。李谷畏惧，召集将佐谋议说：“我军不能水战，如果贼寇切断浮桥，那么腹背受敌，都不能回去了。不如退守浮桥，等待车驾。”皇上到达圉镇，听说他的计谋，急忙派中使乘驿马阻止。等使者到达，已经焚烧草料粮食，退保正阳。丁未，皇帝到达陈州，急忙派李重进带兵奔赴淮上。

辛亥，李谷奏报：“贼舰在河中前进，弩炮够不到，如果浮桥失守，那么众心动摇，必须退军。如今贼舰日益前进，淮水日益上涨，如果陛下亲临，万一粮道断绝，其危险不可测。希望陛下暂且驻跸陈、颍，等李重进到达，臣与他共同谋划，贼舰可御，浮桥可保，立刻上奏。只须厉兵秣马，春去冬来，足以使贼中疲弊，攻取不晚。”皇帝看了奏章，不高兴。

刘彦贞一向骄横显贵，没有才略，不熟悉军事，所历任藩镇，专做贪婪残暴之事，积累财产巨万，用来贿赂权要，因此魏岑等争相赞誉他，认为治理百姓如龚遂、黄霸，用兵如韩信、彭越，所以周军到来，南唐主首先任用他。他的副将咸师朗等人都勇而无谋，听说李谷退兵，高兴，带兵直达正阳，旌旗辎重绵延数百里，刘仁赡和池州刺史张全约坚决阻止。仁赡说：“公的军队未到而敌人先逃，这是畏惧公的声威，何必急于速战。万一失利，那么大事就完了。”彦贞不听。出发后，仁赡说：“果然遇到，必定失败。”于是增兵登城做准备。李重进度过淮水，在正阳东迎战，大败唐军，斩杀彦贞，生擒咸师朗等，斩首万余级，伏尸三十里，收缴军资器械三十余万。当时江、淮久安，百姓不习战，彦贞败后，南唐人大为惊恐。张全约收集余众逃奔寿州，刘仁赡上表任命全约为马步左厢都指挥使。皇甫晖、姚凤退保清流关，滁州刺史王绍颜弃城逃走。

壬子，皇帝到达永宁镇，对侍臣说：“听说寿州围解，农民多回村落，如今听说大军到来，必定再入城。怜悯他们聚集成为饿殍，应当先派使者存问安抚，各自令其安居乐业。”甲寅，皇帝到达正阳，以李重进代替李谷为淮南道行营都招讨使，以李谷判寿州行府事。丙辰，皇帝到达寿州城下，扎营于淝水北岸，命令诸军包围寿州，迁移正阳浮桥到下蔡镇。丁巳，征发宋、亳、陈、颍、徐、宿、许、蔡等州丁夫数十万攻城，昼夜不停。唐兵万余人，在淮水系船，在涂山下扎营。庚申，皇帝命令太祖皇帝出击，太祖皇帝派百余骑逼近敌营假装逃跑，埋伏军队邀击，在涡口大败唐兵，斩杀其都监何延锡等，夺取战舰五十余艘。

诏令以武平节度使兼中书令王逵为南面行营都统，让他攻打南唐的鄂州。

南唐主听说湖南兵将要到来，命令武昌节度使何敬洙迁移百姓入城，做固守之计。敬洙不听，让清除土地作为战场，说：“敌人到来，就和兵民一起死在这里罢了。”南唐主认为他好。

二月丙寅，下蔡浮桥建成，皇上亲自前往视察。戊辰，庐、寿、光、黄巡检使元城司超奏报在盛唐打败唐兵三千余人，擒获都监高弼等，缴获战舰四十余艘。

皇上命令太祖皇帝兼程袭击清流关。皇甫晖等在山下列阵，正与前锋交战，太祖皇帝带兵从山后出来。晖等大惊，逃入滁州，想要断桥自守，太祖皇帝跃马指挥士兵涉水，直抵城下。晖说：“人各为其主，希望容我列成阵势再战。”太祖皇帝笑着答应。晖整顿军队出战，太祖皇帝抓住马颈突入敌阵，大喊道：“我只取皇甫晖，其他人不是我的敌人。”手持剑击晖，击中脑部，生擒他，同时擒获姚凤，于是攻克滁州。几天后，宣祖皇帝为马军副都指挥使，带兵半夜到滁州城下，传呼开门。太祖皇帝说：“父子虽然至亲，但城门是王事，不敢奉命。”第二天早上才得以进入。皇上派翰林学士窦仪登录滁州府库，太祖皇帝派亲吏取库中绢。窦仪说：“公刚攻克城时，即使倾尽府库取走，也无妨。现在既然登录为官物，没有诏书，不可取得。”太祖皇帝因此看重窦仪。

诏令左金吾卫将军马崇祚知滁州。当初，永兴节度使刘词遗表推荐其幕僚蓟人赵普有才能可用。适逢滁州平定，范质推荐普为滁州军事判官。太祖皇帝与他交谈，喜欢他。当时捕获盗贼百余人，都应当处死，普请求先审讯然后判决，所活十之七八。太祖皇帝更加认为他奇特。

太祖皇帝威名日益盛大，每临战阵，必定用繁缨装饰马匹，铠仗鲜明。有人说：“如此，会被敌人认出。”太祖皇帝说：“我本来想让他们认出来。”

南唐主派泗州牙将王知朗送信到徐州，称“唐皇帝奉书大周皇帝，请息兵修好，愿以兄事帝，每年输送财货以助军费。”甲戌，徐州上报。皇帝不答复。戊寅，命令前武胜节度使侯章等攻打寿州水寨，决开其壕沟西北角，导引壕水入于淝。

太祖皇帝派使者献上皇甫晖等，晖伤重，见皇上，躺着说：“臣不是不忠于所事，只是士卒勇怯不同罢了。臣往日屡次与契丹作战，未曾见过兵精如此。”于是盛赞太祖皇帝的勇猛。皇上放了他，几天后去世。

皇帝侦察得知扬州无备，己卯，命令韩令坤等带兵袭击，告诫“不得残害百姓。其李氏陵寝，派人与其李氏人共同守护。”

南唐主兵屡次失败，害怕灭亡，于是派翰林学士户部侍郎钟谟、工部侍郎文理院学士李德明奉表称臣，来请求讲和，献上御服、茶药及金器千两、银器五千两、缯锦二千匹，犒军牛五百头、酒二千斛。壬午，到达寿州城下。谟、德明一向有口才，皇上知道他们想游说，盛陈甲兵而接见他们，说：“尔主自认为唐室后裔，应当知道礼义，不同于他国。与朕只隔一水，未曾派一介使者修好，只是泛海通契丹，舍弃华夏事奉夷狄，礼义在哪里。况且你想说服我停兵吗？我不是六国愚主，岂是你们口舌能改变的。可回去告诉你们君主，赶快来见朕，再拜谢过，那就没事了。不然，朕想前往观看金陵城，借府库以劳军，你们君臣能不后悔吗。”谟、德明战栗不敢言。

吴越王弘俶派兵驻扎边境，以等待周朝命令。

乙酉，韩令坤突然到达扬州，天亮时，先派白延遇以数百骑驰入城中，城中没有察觉。令坤随后到达，南唐东都营屯使贾崇焚烧官府、民舍，弃城南逃。副留守工部侍郎冯延鲁剃发披僧服，藏在佛寺中，军士抓获他。令坤慰问安抚百姓，使其都安居。

庚寅，王逵奏报攻克鄂州长山寨，抓获其将陈泽等，献上。辛卯，太祖皇帝奏报南唐天长制置使耿谦投降，获得草料粮食二十余万。韩令坤攻打南唐泰州，攻克，刺史方讷逃奔金陵。

南唐主派人用蜡丸向契丹求救。壬辰，静安军使何继筠抓获献上。以给事中高防权知泰州。

三月甲午初一，皇上巡视水寨，到淝桥，亲自取一块石头，骑在马上拿着，到寨中供炮使用，从官过桥的人都携带一块石头。太祖皇帝乘皮船进入寿春壕中，城上发射连弩射他，箭大如屋椽。牙将馆陶张琼立即用身体遮蔽他，箭射中张琼大腿，死了又苏醒。箭头深入骨头，不能取出，琼喝了一大杯酒，让人敲碎骨头取出箭，流血数升，神色自若。

南唐主又任命右仆射孙晟为司空，派与礼部尚书王崇质奉表入见，称“自天祐以来，海内分崩，或跨据一方，或迁革异代。臣继承先业，奄有江表，但以瞻乌未定，附凤何从。如今天命有归，声教远被，愿比两浙、湖南，仰奉正朔，谨守土疆。请求收回讨伐之威，赦免后服之罪，从下国开始，使我作外臣，那么柔远之德，谁不服从。”又献金千两、银十万两、罗绮二千匹。孙晟对冯延巳说：“此行应当左相去，晟如果推辞，就辜负先帝。”出发后，知道不免于难，半夜叹息对崇质说：“君家百口，应当自己打算。我想得很熟了，终究不负永陵一培土，其余无所知。”

光舒黄招安巡检使、行光州刺史何超以安、随、申、蔡四州兵数万攻打光州。丙申，何超奏报南唐光州刺史张绍弃城逃走，都监张承翰献城投降。丁酉，行舒州刺史郭令图攻克舒州。

南唐蕲州将李福杀其知州王承俊献州来降。派六宅使齐藏珍攻打黄州。

秦、凤平定之时，皇上赦免所俘虏的蜀兵，编入军籍，随从征讨淮南，又逃亡投降南唐。癸卯，南唐主上表献上一百五十人，皇上全部命令斩杀。

丙午，孙晟等到达皇上处。庚戌，皇上派中使带孙晟到寿春城下示刘仁赡，并且招降他。仁赡见孙晟，穿戎服在城上拜见。孙晟对仁赡说：“君受国厚恩，不可开门接纳敌人。”皇上听说，非常愤怒。孙晟说：“臣为唐宰相，岂能教节度使外叛。”皇上于是放了他。

南唐主派李德明、孙晟对皇上说，请求去掉帝号，割让寿、濠、泗、楚、光、海六州之地，仍每年输送金帛百万，以求罢兵。皇上认为淮南之地已经一半为周所有，诸将捷报每日到达，想要全部得到江北之地，不允许。德明见周兵日益前进，上奏说“唐主不知陛下兵力如此之盛，愿宽臣五日之诛，得以归告唐主，全部献上江北之地。”皇上于是允许。孙晟因而上奏派王崇质与德明一同回去。皇上派供奉官安弘道送德明等回金陵，赐唐主诏书。其大略说：“但存帝号，何爽岁寒。傥坚事大之心，终不迫人于险。”又说：“等诸郡全部来归，即大军立刻罢兵。言尽于此，更不烦说。如果说不然，请从此断绝。”又赐其将相书，让他们熟议而来。唐主又上表谢恩。

李德明大力称赞周主的威望德行和军队的强大，劝南唐国主割让长江以北的土地，国主不高兴。宋齐丘认为割地没有益处。李德明轻浮，说话多夸张失实，国中之人也不相信他。枢密使陈觉、副使李征古向来憎恶李德明和孙晟，让王崇质改变李德明的说法，趁机在国主面前进谗言说：“德明卖国求利。”国主大怒，将李德明斩于市中。

国主命令诸道兵马元帅齐王李景达带兵抵抗后周，任陈觉为监军使，前武安节度使边镐为应援都军使。中书舍人韩熙载上书说：“论信任，没有比亲王更可信的；论重要，没有比元帅更重要的，哪里用得着监军使呢。”国主不听。

派遣鸿胪卿潘承祐前往泉州、建州招募骁勇之士，承祐推荐前永安节度使许文稹、静江指挥使陈德诚、建州人郑彦华、林仁肇。国主任命文稹为西面行营应援使，彦华、仁肇都为将领。仁肇是仁翰的弟弟。

夏季四月甲子日，任命侍卫亲军都指挥使、归德节度使李重进为庐寿等州招讨使，任命武德节度使武行德为濠州城下都部署。

南唐右卫将军陆孟俊从常州率领一万多人马奔赴泰州，后周军队逃跑，孟俊重新占领泰州，派陈德诚驻守泰州。孟俊进攻扬州，驻扎在蜀冈，韩令坤放弃扬州逃跑。世宗派张永德带兵救援，令坤重新进入扬州。世宗又派太祖皇帝带兵驻守六合。太祖皇帝下令说：“扬州士兵有经过六合的，折断他的脚。”令坤这才有了固守的决心。

世宗自从到达寿春以来，命令各军日夜攻城，很久没有攻克。恰逢大雨，营中积水数尺深，攻城器械和士兵损失逃亡很多，粮草运输跟不上，李德明过了期限没来，于是商议退兵。有人劝世宗东去濠州，声称寿州已经攻破，世宗听从了。己巳日，世宗从寿春沿淮河向东，乙亥日，到达濠州。韩令坤在城东打败南唐军队，擒获陆孟俊。

南唐齐王李景达率领二万士兵从瓜步渡过长江，距离六合二十多里，设置栅栏不再前进。诸位将领想攻击他们，太祖皇帝说：“他们设置栅栏自我坚固，是害怕我们。如今我们人数不满二千，如果前去攻击，那么他们就看清我们人多人少了。不如等他们来再攻击，必定打败他们。”过了几天，南唐出兵前往六合，太祖皇帝奋力攻击，大败他们，杀死俘获近五千人，其余士兵还有一万多，逃跑渡江，争抢船只淹死的人很多。于是南唐的精锐士兵全完了。这一战，士兵有不尽力的，太祖皇帝假装督战，用剑砍他们的皮斗笠。第二天，普遍检查他们的斗笠，有剑痕迹的有几十人，都杀掉了，因此部下士兵没有敢不尽死力的。

先前，唐主听说扬州失守，命令四面发兵攻取扬州。己卯日，韩令坤奏报在湾头堰打败楚州兵一万多人，俘获涟州刺史秦进崇。张永德奏报在曲溪堰打败泗州兵一万多人。

丙戌日，任命宣徽南院使向训为淮南节度使兼沿江招讨使。涡口奏报新建浮桥完成。丁亥日，世宗从濠州前往涡口。

世宗锐意进取，想亲自到扬州，范质等人因为士兵疲劳、粮食缺少，哭着劝谏才停止。世宗曾经对翰林学士窦仪发怒，想杀他。范质进去救他，世宗望见，知道他的来意，就起身躲避。范质快步上前趴在地上磕头，劝谏说：“窦仪的罪不至于死。臣作为宰相，导致陛下冤枉杀害亲近大臣，罪过都在臣身上。”接着哭泣，世宗怒气消解，于是释放了窦仪。

五月壬辰朔日，把涡口设为镇淮军。

戊戌日，世宗留下侍卫亲军都指挥使李重进等围攻寿州，自己从涡口北归。乙卯日，到达大梁。

六月壬申日，赦免淮南各州在押囚犯，废除李氏不合理的赋税徭役，有不利于百姓的事情，委托地方长官上报。

侍卫步军都指挥使、彰信节度使李继勋在寿州城南扎营，南唐刘仁赡窥探到继勋没有防备，出兵攻击，杀死士兵几百人，烧毁他的攻城器械。

南唐驾部员外郎朱元借着奏报政事谈论用兵方略，南唐主认为他有才能，命令他带兵收复江北各州。

秋季七月，南唐将朱元攻取舒州，刺史郭令图弃城逃跑。李平攻取蕲州。南唐主任命朱元为舒州团练使，李平为蕲州刺史。朱元又攻取和州。当初，南唐人把茶盐强行摊派给百姓然后征收他们的粟帛，称为“博征”，又在淮南兴办营田，百姓感到很痛苦。等到后周军队到来，百姓争相献上牛酒迎接慰劳。但将帅不爱惜他们，专门从事俘获抢掠，把百姓看得像泥土小草一样。百姓都很失望，相互聚集在山泽之中，建立堡垒自我坚固，拿着农具当兵器，积攒纸张当铠甲，当时人称他们为“白甲军”。后周军队讨伐他们，多次被他们打败，先前所取得的南唐各州，大多又归南唐所有。

南唐的援兵驻扎在紫金山，与寿州城中的烽火相互呼应。淮南节度使向训上奏请求用广陵的兵力合力攻打寿春，等到攻克城后，再图谋进取，诏书允许。向训封存府库交给扬州的主管官员，命令扬州牙将分部巡查城中，秋毫不犯，扬州百姓感动喜悦，军队返回时，有人背着干粮送他们。滁州守将也登城离去，都带兵前往寿春。

南唐诸将请求占据险要地形拦截后周军队，宋齐丘说：“这样做，那么怨恨更深，不如放他们走，对敌人施以恩德，那么战争就容易解除了。”于是命令诸将各自防守，不得擅自出兵攻击后周军队。于是寿春的围困更加紧急。齐王景达驻军在濠州，远远地作为寿州的声援，军政都出自陈觉，景达只是在文书末尾签字罢了，拥有五万士兵，没有决战的意图，将吏畏惧陈觉，没有人敢说话。

八月，殿前都指挥使、义成节度使张永德驻守下蔡，南唐将林仁肇等率领水陆军援救寿春。永德与他们交战，仁肇用船装满柴草，顺风放火，想焚烧下蔡浮桥，不久风向回转，南唐兵败退。永德制作铁索一千多尺，距浮桥十余步，横拦淮河水流，用巨大的木头系住，因此南唐兵不能靠近。

冬季十月癸酉日，李重进奏报南唐人侵犯盛唐，铁骑都指挥使王彦升等攻击他们，斩首三千多级。彦升是蜀地人。

壬午日，张永德奏报在下蔡打败南唐兵。这时南唐又用水军攻打永德，永德夜里命令善于游泳的人潜到船下，用铁锁拴住船，然后发兵攻击，船不能进退，淹死的人很多。永德解下金带赏给善于游泳的人。

甲申日，任命太祖皇帝为定国节度使兼殿前都指挥使。

张永德与李重进不和，永德秘密上表说重进有反叛之心，世宗不相信。当时两位将领各自拥有重兵，众人心里忧虑恐惧。重进有一天独自骑马到永德军营，从容宴饮，对永德说：“我和您有幸作为至亲都担任将帅，为什么互相猜疑如此之深呢。”永德的心意于是解开，众人心里也安定了。唐主听说这事，用蜡书送给重进，用厚利引诱他，书中都是诽谤和离间的话，重进上奏了它。

当初，南唐使者孙晟、钟谟跟随世宗到大梁，世宗对待他们很优厚，每次朝会，把他们排在百官之后，时常召见，用醇酒招待，询问南唐之事。晟只说：“唐主畏惧陛下神武，侍奉陛下没有二心。”等到得到南唐蜡书，世宗大怒，召见孙晟，责备他回答不实。晟表情严肃，直言不屈，只求一死。问他南唐虚实，默然不答。十一月乙巳日，世宗命令都承旨曹翰送孙晟到右军巡院，再以世宗的意思问他。翰与他饮酒数巡，从容问他，晟始终不说话。翰于是说：“有敕令赐相公死。”晟神色安然，找来靴子笏板，整理衣冠，面向南方下拜说：“臣谨以死报国。”于是受刑。跟随的百多人也都杀了。贬钟谟为耀州司马。不久世宗怜惜孙晟的忠节，后悔杀他，召见钟谟拜为卫尉少卿。

十二月壬申日，任命张永德为殿前都点检。

分别命令中使征发陈、蔡、宋、亳、颍、兖、曹、单等州壮丁数万人修筑下蔡城。

这一年，唐主下诏停止淮南营田害民最严重的，派兵部郎中陈处尧携带重礼渡海前往契丹请求援兵。契丹不能为他出兵，而留下处尧不遣返。处尧刚强正直，有口才，久而久之，愤怒怨恨，多次当面责备契丹主，契丹主也不怪罪他。

四年春季正月，后周军队围攻寿春，连年没有攻下，城中粮食吃完了。齐王景达从濠州派应援使永安节度使许文稹、都军使边镐、北面招讨使朱元带兵数万，逆淮河而上救援，驻军在紫金山，排列十余座营寨像连珠一样，与城中烽火早晚相应。又修筑甬道直达寿春，想运粮来供应城中，连绵几十里。快到寿春时，李重进拦截攻击，大败他们，死的人五千，夺取两座营寨。丁未日，重进上报。戊申日，诏书说来月亲临淮上。

刘仁赡请求让边镐守城，自己率军决战，齐王景达不同意，仁赡愤恨忧郁成病。他的幼子崇谏夜里乘船渡过淮河到北岸，被小校抓住，仁赡命令腰斩他，左右没有敢救的。监军使周廷构在中门哭泣来救他。仁赡不允许。廷构又派人向夫人求救，夫人说：“我对崇谏不是不爱，但军法不可徇私，名节不可亏损，如果宽恕他，那么刘家就是不忠之门，我和丈夫有什么面目见将士呢。”催促命令斩杀，然后举行丧礼。将士都感动哭泣。

议论的人认为南唐援兵还强，多请求撤兵，世宗犹豫不决。李谷卧病在家，二月丙寅日，世宗派范质、王溥前去和他商议，谷上疏，认为“寿春危急困顿，攻破就在早晚，如果陛下亲征，那么将士争相奋发，援兵震惊恐惧，城中知道灭亡，必定可以攻下了。”世宗高兴。

甲戌日，任命王朴代理东京留守兼判开封府事，任命三司使张美为大内都巡检，任命侍卫都虞候韩通为京城内外都巡检。乙亥日，世宗从大梁出发。

先前，后周与南唐交战，南唐水军精锐敏捷，后周人无法抵挡，世宗常常以此为遗憾。从寿春返回后，在大梁城西汴水边建造战舰几百艘，命令南唐降卒教北方人水战，几个月之后，纵横出没，几乎胜过南唐兵。到这时，命令右骁卫大将军王环率领水军数千从闵河沿颍水进入淮河，南周人见了非常吃惊。

乙酉日，世宗到达下蔡。三月己丑夜，世宗渡过淮河，抵达寿春城下。庚寅早晨，亲自穿上铠甲头盔，驻军在紫金山南面。命令太祖皇帝攻击南唐先锋寨和山北一寨，都攻破了，斩获三千多级，切断甬道，因此南唐兵首尾不能相救。到傍晚，世宗分兵守卫各寨，回到下蔡。

南唐朱元仗着功劳很违反元帅节制。陈觉与朱元有矛盾，多次上表说元反复无常，不可带兵，南唐主任命武昌节度使杨守忠代替他。守忠到达濠州，陈觉以齐王景达的命令，召元到濠州商议事情，将夺取他的兵权。元听说后，愤怒，想自杀。门下客宋垍劝元说：“大丈夫到哪里不能富贵，何必为了妻子儿女而死呢。”辛卯夜，元与先锋壕寨使朱仁裕等率全寨一万多人投降。副将时厚卿不服从，元杀了他。世宗担心其余士兵沿流东溃，急忙命令虎捷左厢都指挥使赵晁率水军数千沿淮河而下。壬辰早晨，世宗驻军在赵步，诸将攻击南唐紫金山寨，大败他们，杀获一万多人，擒获许文稹、边镐、杨守忠。其余士兵果然沿淮河东逃，世宗从赵步带领骑兵数百沿着北岸追击，诸将率领步兵骑兵沿南岸追击，水军从河中顺流而下，南唐兵战斗、淹死及投降的将近四万人，缴获船舰、粮草器械以十万计。傍晚时，世宗奔驰到荆山洪，距离赵步二百多里。当夜，宿在镇淮军，癸酉，随从官员才到。刘仁赡听说援兵失败，扼住喉咙叹息。

甲午日，征发附近县壮丁数千修筑镇淮军为两座城，夹着淮水，把下蔡浮桥迁到两城之间，扼守濠、寿应援之路。恰逢淮水上涨，南唐濠州都监彭城人郭廷谓率水军逆淮而上，想趁不备，焚烧浮桥。右龙武统军赵匡赞侦察得知，埋伏士兵拦截攻击，打败他们。

南唐齐王景达和陈觉都从濠州逃回金陵，只有静江指挥使陈德诚全军而回。

戊戌日，任命淮南节度使向训为武宁节度使、淮南道行营都监，带兵驻守镇淮军。己亥日，世宗从镇淮军又到下蔡。庚子日，赐刘仁赡诏书，让他自己选择祸福。

唐主商议亲自督率诸将抵抗后周，中书舍人乔匡舜上疏恳切劝谏，唐主认为他沮丧士气，流放抚州。唐主问神卫统军朱匡业、刘存忠守御方略，匡业背诵罗隐的诗说：“时来天地皆同力，运去英雄不自由。”存忠认为匡业的话对。唐主发怒，贬匡业为抚州副使，流放存忠于饶州，不久竟然不敢亲自出来。

甲辰日，世宗在寿春城北炫耀兵力。南唐清淮节度使兼侍中刘仁赡病重，不省人事，丙午日，监军使周廷构、营田副使孙羽等伪造仁赡的表章，派使者捧着来投降。丁未日，世宗赐给仁赡诏书，派合门使万年人张保续入城宣谕，仁赡的儿子崇让又出来谢罪。戊申日，世宗大规模陈列甲兵，在寿春城北接受投降，廷构等抬着仁赡出城，仁赡躺着不能起来，世宗慰劳赏赐，又命令入城养病。

庚戌日，迁移寿州治所到下蔡，赦免州境死罪以下的罪犯。州民接受南唐文书聚集山林的人，都召令恢复本业，不追究罪责。有曾被他们杀伤的人，不得报仇诉讼。往日政令有不方便百姓的，命令本州分条上奏。辛亥日，任命刘仁赡为天平节度使兼中书令，制书文辞大略说：“尽忠所事，抗节无亏，前代名臣，几人堪比。朕之伐叛，得尔为多。”当天去世，追赐爵位彭城郡王。唐主听说后，也赠太师。世宗又把清淮军改为忠正军，来表彰仁赡的节操，任命右羽林统军杨信为忠正节度使、同平章事。诏令打开寿州粮仓赈济饥民。丙辰日，世宗北还。夏季四月己巳日，到达大梁。甲申日，分江南降卒为六军、三十指挥，号称“怀德军”。五月丁酉日，任命太祖皇帝兼领义成节度使。

南唐郭廷谓率领水军切断涡口浮桥，又在定远袭击打败武宁节度使武行德，行德仅自身逃脱。唐主任命廷谓为滁州团练使，充任上淮水陆应援使。

秋季七月丁亥日，世宗处理定远和寿春城南的失败，任命武宁节度使兼中书令武行德为左卫上将军，河阳节度使李继勋为右卫大将军。

冬季十月壬申日，世宗从大梁出发。十一月丙戌日，到达镇淮军。当夜五鼓，渡过淮河。丁亥日，到达濠州城西。濠州东北十八里有滩涂，南唐人在上面设置栅栏，环水自我坚固，认为后周兵一定不能渡涉。戊子日，世宗亲自攻打它，命令内殿直康保裔率领甲士数百，乘骆驼渡水，太祖皇帝率领骑兵跟进，于是攻占了。李重进攻破濠州南关城。癸巳日，世宗亲自攻打濠州，王审琦攻占水寨。南唐人在城北停泊战船数百艘，在淮水中竖立巨大木桩来限制后周兵。世宗命令水军攻打，拔掉木桩，焚烧战船七十多艘，斩首二千多级。又攻占羊马城，城中震惊恐惧。丙申夜，南唐濠州团练使郭廷谓上表说：“臣家在江南，如今如果马上投降，恐怕被南唐灭族，请先派使者到金陵禀报，然后出降。”世宗答应。辛丑日，世宗听说南唐有战船数百艘在涣水之东，想救濠州，亲自带兵夜里出发水陆攻击。癸卯日，在洞口大败南唐兵，斩首五千多级，降卒二千多人，于是乘胜向东进军，所到之处都攻下。乙巳日，到达泗州城下，太祖皇帝先攻南面，趁机焚烧城门，攻破水寨和月城。世宗住在月城楼上，督促将士攻城。

十二月乙卯日，唐朝泗州守将范再遇举城投降，任命范再遇为宿州团练使。皇上亲自来到泗州城下，禁止军中打柴割草的人不得侵犯百姓的田地，百姓都感激喜悦，争着献上草料和粮食。攻克泗州后，没有一个士兵敢擅自进入城中。皇帝听说唐朝战船数百艘停泊在洞口，派骑兵侦察，唐兵退守清口。戊午日早晨，皇上亲自率领亲军从淮北进军，命令太祖皇帝率领步兵骑兵从淮南进军，诸将率领水军从河中间进军，共同追击唐兵。当时淮河边很久没有行人，芦苇杂草像织布一样密集，泥沼沟壑很多，士兵们乘着胜利的气势涉水前进，都忘记了疲劳。庚申日，追上了唐兵，一边战斗一边行进，金鼓声响彻几十里。辛酉日，到达楚州西北，大败唐兵。唐兵有沿着淮河向东逃走的，皇上亲自追赶，太祖皇帝为前锋，追了六十里，擒获了唐保义节度使、濠泗楚海都应援使陈承昭而回。所缴获的战船，烧毁沉没后还剩三百多艘，士兵被杀、淹死后还剩七千多人。唐兵在淮河上的战船，到此就全部完了。

郭廷谓的使者从金陵回来，知道唐朝不能救援，命令录事参军鄱阳人李延邹起草降表。李延邹以忠义责备他，郭廷谓用兵威胁他，李延邹扔下笔说：“大丈夫终不负国，怎么为叛臣写降表。”郭廷谓杀了他，献濠州投降，获得士兵一万人，粮食数万斛。唐主赏赐李延邹的儿子以官职。

壬戌日，皇帝渡过淮河，到达楚州，在城西北扎营。乙丑日，唐雄武军使、知涟水县事崔万迪投降。丙寅日，任命郭廷谓为亳州防御使。戊辰日，皇帝攻打楚州，攻克了月城。庚午日，郭廷谓在行宫觐见，皇帝说：“朕南征以来，江南诸将败亡相继，只有你能切断涡口浮桥，攻破定远寨，用来报效国家也算足够了。濠州小城，让李璟自己守，能守住吗？”让他率领濠州兵攻打天长。皇帝派遣铁骑左厢都指挥使武守琦率领骑兵数百人奔赴扬州，到达高邮。唐人全部烧毁扬州官府、民居，驱赶百姓南渡长江，几天后，周兵到达，城中只剩十多个病弱老人而已。癸酉日，守琦上报。皇帝听说泰州没有防备，派兵袭击，丁丑日，攻克了泰州。

五年春正月丁亥日，右龙武将军王汉璋奏报攻克海州。己丑日，任命侍卫马军都指挥使韩令坤暂时管理扬州军府事。

皇上想引导战舰从淮河进入长江，被北神堰阻挡，不能渡过。想开凿楚州西北的鹳水来打通通道，派使者去视察，回来说地形不方便，计功很多。皇上亲自去视察，授以规划，征发楚州民夫疏通，十天就完成了，所用人力很少，数百艘巨舰都到达长江，唐人大惊，认为是神助。壬辰日，攻克静海军，开始打通吴越之路。在此之前，皇帝派遣左谏议大夫长安人尹日就等出使吴越，对他们说：“卿今去虽然渡海，等到回来时，淮南已经平定，应当从陆路回来。”后来果然如此。

周兵攻打楚州，超过四十天，唐楚州防御使张彦卿坚守不下。乙巳日，皇帝亲自督率诸将进攻，住宿在城下，丁未日，攻克了。彦卿与都监郑昭业仍率众抵抗，箭和刀都用完了，彦卿举起绳床战斗而死，所部一千多人，到死没有一人投降。

荆南节度使高保融派遣指挥使魏璘率领战船百艘东下，参与讨伐唐朝，到达鄂州。

唐朝以天长为雄州，以建武军使易文赟为刺史。二月甲寅日，文赟举城投降。

戊午日，皇帝从楚州出发，丁卯日，到达扬州。命令韩令坤征发民夫一万多人，在旧城的东南角筑小城来治理。乙亥日，黄州刺史司超奏报与控鹤右厢都指挥使王审琦攻打唐舒州，擒获其刺史施仁望。三月壬午朔日，皇帝前往泰州。

唐太弟景遂前后共十次上表辞去太弟之位，并说：“如今国家危难不能扶持，请求出京就藩镇。燕王弘冀嫡长，有军功，应为继承人，谨奉上太弟宝册。”齐王景达也因为败军辞去元帅。唐主立景遂为晋王，加天策上将军、江南西道兵马元帅、洪州大都督、太尉、尚书令，以景达为浙西道元帅、润州大都督。景达因为浙西正在用兵，坚决推辞，改任抚州大都督。立弘冀为皇太子，参预决定政务。

辛卯日，皇上前往迎銮镇，多次到江口，派水军攻击唐兵，打败了他们。皇上听说唐战舰数百艘停泊在东氵布州，将奔赴海口，扼守苏、杭路，派遣殿前都虞候慕容廷钊率领步兵骑兵，右神武统军宋延渥率领水军，沿江而下。甲午日，延钊奏报在东氵布州大败唐兵。皇上派遣李重进率兵奔赴庐州。

唐主听说皇上在江上，恐怕他南渡，又耻于降号称藩，于是派遣兵部侍郎陈觉奉表，请求传位给太子弘冀，让他听从中国的命令。当时淮南只有庐、舒、蕲、黄四州未下，丙申日，陈觉到达迎銮，看到周兵强盛，禀报皇上，请求派人渡江取表，献上四州之地，以长江为界，来请求停战，言辞十分哀切。皇上说：“朕本兴师只取江北，如今你的君主能举国内附，朕还求什么。”陈觉拜谢而退。丁酉日，陈觉请求派遣他的下属合门承旨刘承遇前往金陵，皇上赐给唐主书，称“皇帝恭问江南国主”，安慰接纳他。

戊戌日，吴越奏报派遣上直都指挥使处州刺史卲可迁、秀州刺史路彦铢率领战舰四百艘、士卒一万七千人驻扎通州南岸。唐主又派遣刘承遇奉表，称“唐国主”，请求献江北四州，每年输送贡物数十万。于是江北全部平定，得到十四个州，六十个县。

庚子日，皇上赐给唐主书，晓谕“沿江诸军及两浙、湖南、荆南兵都应当罢兵回去，其庐、蕲、黄三道也命令收兵到近外。等彼方将士及家属都上路，可派人召集将校以城邑交付他们。江中舟船有需要往来的，都命令到北岸引渡。”辛丑日，陈觉辞行，又赐唐主书，晓谕不必传位给儿子。壬寅日，皇上从迎銮又去扬州。癸卯日，诏吴越、荆南军各回本道。赐钱弘俶犒军帛三万匹，高保融一万匹。甲辰日，在庐州设置保信军，以右龙武统军赵匡赞为节度使。丙午日，唐主派遣冯延已献银、钱、绢、茶、谷共百万来犒军。己酉日，命令宋延渥率领水军三千人逆江巡逻警戒。

庚戌日，敕令原淮南节度使杨行密、原升府节度使徐温等墓都酌量给予守墓户。江南群臣墓在江北的，也委托长吏按时检查。辛亥日，唐主派遣他的临汝公徐辽代自己来上寿。五月，诏令犒赏慰劳南征士卒及淮南新归附的百姓。辛卯日，任命太祖皇帝兼领忠武节度使。

唐主避周讳，改名景。下令去除帝号，称国主，所有天子仪制都有减损，去除年号，用周正朔，并告于太庙。左仆射、同平章事冯延已被罢为太子太傅，门下侍郎、同平章事严续被罢为少傅，枢密使兵部侍郎陈觉被罢守本官。当初，冯延已用取中原的策略游说唐主，因此得宠。延已常笑烈祖息兵为龌龊，说：“安陆所丧失才几千兵，为此停食叹息十天，这是乡巴佬的见识度量，哪里能成大事。哪像当今皇上在外面暴露数万军队，而打球宴乐与平日无异，真是英明的君主。”延已与他的党羽谈论，常以天下为己任，互相唱和。翰林学士常梦锡多次说延已等人浮夸荒诞不可信，唐主不听。梦锡说：“奸言似忠，陛下不悟，国家必亡了。”等到臣服于周，延已的党羽互相谈论，有称周为大朝的，梦锡大笑说：“各位常想使君成为尧、舜，怎么今天自己成了小朝呢。”众人默然。

自从唐主内附，皇帝只是通过使者赐书，未尝派使者到他的国家。己酉日，开始命令太府卿冯延鲁、卫尉少卿钟谟出使唐国，赐给御衣、玉带等及犒军帛十万，还有今年的《钦天历》。

刘承遇回金陵时，唐主派陈觉禀报皇帝，认为江南没有盐田，希望得到海陵盐监南归以供养军队。皇帝说：“海陵在江北，难以交互居住，应当另有安排。”至此，诏令每年支盐三十万斛供给江南，所俘获江南士卒渐渐归还。

秋八月辛丑日，冯延鲁、钟谟从唐国回来，唐主亲自上表谢恩。大概说：“天地之恩厚了，父母之恩深了，子不谢父，人如何报天，只有赤心，可酬大恩。”又请求比照藩方，赐诏书。又说“有情事让钟谟上奏，请求让他早归。”唐主又让钟谟禀报皇帝，想传位给太子。九月丁巳日，任命延鲁为刑部侍郎，谟为给事中。己未日，先派钟谟回去，赐书晓谕不可传位之意。唐主又派吏部尚书、知枢密院殷崇义来贺天清节。冬十一月乙丑日，唐主又派礼部侍郎钟谟入朝觐见。

当初，唐太傅兼中书令楚国公宋齐丘多树立朋党，想专权固位，急躁求进之士争相依附他，推崇称赞他为国之元老。枢密使陈觉、副使李征古依仗齐丘之势，尤其骄横傲慢。等到许文稹等在紫金山战败，陈觉与齐丘、景达从濠州逃回，国中之人恐惧。唐主曾叹息说：“我国家一朝到这种地步。”因而流泪。征古说：“陛下应当治兵来抵抗敌人，哭泣干什么。难道是饮酒过量吗？还是乳母没来吗？”唐主脸色改变，而征古举止如常。适逢司天奏报天文有变，人主应当避位禳灾。唐主于是说：“祸难正多，我想放弃万机，栖心淡泊，谁可以托付国家？”征古说：“宋公是创建国家的能手，陛下如果厌倦万机，为什么不把整个国家交给他？”陈觉说：“陛下深居宫中，国事都委托宋公，先施行后上奏，我们按时入侍，谈论佛老而已。”唐主心中不满，立即命令中书舍人豫章人陈乔草诏施行。陈乔惶恐请求觐见，说：“陛下一签署此诏，臣不能再见到陛下了。”于是极力说不可。唐主笑着说：“你也知道不对吗？”于是停止。因此，趁晋王出镇，以征古为他的副手。陈觉从周回来，也被罢去近职。

钟谟向来与李德明友好，因为德明之死，怨恨齐丘。等到出使回唐，对唐主说：“齐丘趁国之危，企图篡位，陈觉、李征古为他的羽翼，理不可容。”陈觉从周回来，假传帝命对唐主说：“听说江南连年抗拒王命，都是宰相严续的计谋，应当为我斩杀他。”唐主知道陈觉向来与严续有嫌隙，本来就不信。钟谟请求到周国核实，唐主于是借助钟谟复命，上言：“久拒王师，都是臣愚昧迷误，不是严续之罪。”皇帝听了，大惊说：“如果是这样，那么严续是忠臣。朕为天下主，岂能教人杀忠臣吗？”钟谟回来，将此事禀报唐主。

唐主想杀齐丘等，又派钟谟入朝禀告皇帝。皇帝因为是异国之臣，无可否。十二月己亥日，唐主命令知枢密院殷崇义草诏揭露齐丘、陈觉、李征古的罪恶，允许齐丘归九华山旧隐地，官爵都如故。陈觉责授国子博士，安置在宣州。征古削夺官爵，赐自尽。党羽都不问罪。派使者告知周国。

六年春正月，唐宋齐丘到达九华山，唐主命令锁上他的府第，在墙上打洞送饮食。齐丘叹息说：“我从前献计把让皇帝族囚禁在泰州，应该有此报应。”于是上吊而死，谥号丑缪。

夏六月，唐清源节度使留从效派遣使者入贡，请求在京设置进奏院，直隶中央。戊寅日，诏令回复说“江南近来归服，正在安抚怀柔，卿长久侍奉金陵，不可改变方针。如果设置上都进奏院，与彼方抗衡，接受你的归附，罪过在朕。卿远道进贡，足表忠诚效力，勉力侍奉旧君，且按如旧。如此，则在卿笃于始终之义，在朕尽怀柔远人之宜，只有通晓事理，才能理解我的意思。”唐主派他的儿子纪公从善与钟谟一起入贡，皇上问钟谟说：“江南也治兵，修守备吗？”回答说：“既然臣事大国，不敢再这样。”皇上说：“不对。从前是仇敌，今日是一家人。我与你的国家大义已定，保证没有其他忧虑。但人生难以预料，到了后代，事情不可知。回去告诉你的君主，可趁我在时完善城郭，修缮甲兵，占据防守要害，为子孙打算。”钟谟回去，将话告诉唐主。唐主于是筑金陵城，所有州城不完整的都修缮，戍兵不足的补充。

臣司马光说：有人问我说：五代帝王唐庄宗、周世宗都称英武，两位君主谁更贤明。我回答说：天子用来统治万国，讨伐不服从，安抚弱小，施行号令，统一法度，敦厚信用道义，来兼爱万民。庄宗灭梁之后，海内震动，湖南马氏派儿子希范入贡，庄宗说：“近来听说马氏之业，终将被高郁夺取。今天有这样的儿子，高郁哪能得到呢。”高郁，是马氏的良臣。希范的哥哥希声听说庄宗的话，最终假托父命杀了他。这是市井商人的行为，哪里是帝王的风范呢。庄宗是善于作战的人，所以能以弱小的晋国战胜强大的梁国，得到天下后，没几年，内外叛离，无处安身。实在是因为懂得用兵之术，不懂统治天下的道理。世宗以信令驾驭群臣，以正义责备诸国，王环因不投降受赏，刘仁赡因坚守受到褒奖，严续因尽忠得以保全，蜀兵因反复被诛杀，冯道因失节被弃用，张美因私恩被疏远。江南未归附，则亲自冒着箭石，期望必定攻克。归附后，则爱之如子，推诚尽言，为他们长远考虑。他宏大的气度，岂能与庄宗同日而语呢。《书》说：“无偏无党，王道荡荡。”又说：“大国畏惧其力，小国怀念其恩。”世宗接近这种境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