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武平齐

淮阳王更始元年冬十月，已故梁王刘立的儿子刘永来到洛阳，更始帝封他为梁王，定都睢阳。

二年冬，梁王刘永占据封国起兵，招揽各郡的豪杰。沛人周建等人都被任命为将帅，攻下了济阴、山阳、沛、楚、淮阳、汝南，共得二十八城。又派使者任命西防贼帅山阳人佼彊为横行将军，东海贼帅董宪为翼汉大将军，琅邪贼帅张步为辅汉大将军，督管青、徐二州，与他们联合兵力，于是专据东方。

汉光武建武元年十一月，梁王刘永在睢阳称帝。

起初，更始帝任命王闳为琅邪太守，张步占据郡地抗拒他。王闳劝降，得到赣榆等六县。收集兵力与张步交战，没能取胜。张步接受了刘永的官号后，在剧县练兵，派遣将领攻取泰山、东莱、城阳、胶东、北海、济南、齐郡，都攻下了。王闳力量不敌，于是到张步那里相见。张步大陈兵力而见他，发怒说：“我张步有什么罪，你之前攻打得那么厉害。”王闳按剑说：“太守奉朝廷之命，而你拥兵抗拒。我攻打的是贼寇，怎么能说过分呢？”张步起身下跪谢罪，与他宴饮，待为上宾，让他掌管郡中事务。

二年夏四月，虎牙大将军盖延、都驸马都尉马武等四位将军攻打刘永，击败了他，于是将刘永围困在睢阳。原更始将领苏茂反叛，杀死淮阳太守潘蹇，占据广乐而臣服于刘永，刘永任命苏茂为大司马、淮阳王。

秋八月，盖延围攻睢阳数月，攻克了。刘永逃到虞县，虞人反叛，杀害了他的母亲和妻子，刘永与部下数十人逃奔谯县。苏茂、佼彊、周建合兵三万余人来救刘永，盖延与他们战于沛西，大败他们。刘永、佼彊、周建逃回湖陵，苏茂逃回广乐，盖延于是平定了沛、楚、临淮。

帝派太中大夫伏隆持符节出使青、徐二州，招降郡国。青、徐的群盗听说刘永破败，都惊惶恐惧请求投降。张步派他的属官孙昱跟随伏隆到朝廷上书，进献鳆鱼。伏隆是伏湛的儿子。

冬十一月，帝任命伏隆为光禄大夫，又派他出使张步，拜张步为东莱太守，并与新任命的青州牧、郡守、都尉一同东行。帝下诏允许伏隆任命县令、县长以下的官员。

三年二月，刘永立董宪为海西王。刘永听说伏隆到了剧县，也派使者立张步为齐王。张步贪图王爵，犹豫不决。伏隆晓谕他说：“高祖与天下约定，不是刘氏不得封王。如今可以得到十万户侯的爵位。”张步想留下伏隆，与他共同守卫二州。伏隆不答应，请求回去复命，张步于是逮捕伏隆而接受刘永的封爵。伏隆派密使上书说：“臣伏隆奉命出使不称职，被凶逆囚禁，虽处困境，但受命不顾。又官吏百姓知道张步反叛，内心不归附他，希望及时进兵，不要以臣伏隆为念。臣伏隆能活着到朝廷，被有司处死，这是最大的心愿。如果殒身于敌手，就把父母、兄弟长久托付给陛下。愿陛下与皇后、太子永享万国，与天无极。”帝得到伏隆的奏报，召见他父亲伏湛，流着泪给他看，说：“恨不能暂且答应他而急于求还。”后来张步杀死了伏隆。帝此时正忧心北方渔阳，南方梁、楚之事，所以张步得以专据齐地，占有十二郡。

夏四月，吴汉率领骠骑大将军杜茂等七位将军在广乐包围苏茂，周建招集了十余万人来救。吴汉迎战，不利，坠马伤了膝盖，退回营中，周建等人于是连兵入城。诸将对吴汉说：“大敌当前，而您受伤卧营，众心恐惧。”吴汉于是猛然裹好创伤起来，杀牛犒赏士兵，慰勉他们，士气自然倍增。第二天早晨，苏茂、周建出兵包围吴汉，吴汉奋力攻击，大败他们，苏茂逃回湖陵。睢阳人反城迎接刘永，盖延率诸将包围睢阳。吴汉留下杜茂、陈俊守广乐，自己带兵协助盖延包围睢阳。

秋七月，盖延包围睢阳百日，刘永、苏茂、周建突围而出，将要逃往酂县，盖延追击很急，刘永的将领庆吾斩下刘永首级投降。苏茂、周建逃奔垂惠，共同立刘永的儿子刘纡为梁王。佼彊逃保西防。

四年秋七月丁亥日，皇上到谯县，派捕虏将军马武、骑都尉王霸在垂惠包围刘纡、周建。

董宪的将领贲休献出兰陵投降，董宪听说后，从剡县前来包围。盖延和平狄将军山阳人庞萌在楚地，请求前去救援。帝下令说：“可以直捣郯县，那么兰陵自然解围。”盖延等人认为贲休城危急，于是先赴兰陵。董宪迎战假装败退，盖延等人趁机解除包围入城。第二天，董宪大举出兵合围，盖延等人害怕，急忙冲出逃走，于是去攻打郯县。帝责备他们说：“之前想先赴郯县，是因为出其不意。如今既然奔走，贼计已定，围怎么能解呢？”盖延等到郯县，果然不能攻克，而董宪就攻占了兰陵，杀死了贲休。

五年二月，苏茂率领五校兵在垂惠援救周建。马武被苏茂、周建击败，逃过王霸营，大声呼救。王霸说：“贼兵势盛出营，必定两败，努力而已。”于是闭营坚守。军吏都争着出战，王霸说：“苏茂兵精锐，人数又多，我军吏士心里恐惧，而捕虏将军和我互相依赖，两军不统一，这是败亡之道。如今闭营固守，表示不相援救，贼必乘胜轻进，捕虏无援，其战自倍。如此，苏茂众疲劳，我乘其疲敝，才能攻克。”苏茂、周建果然全部出兵攻击马武，交战良久，王霸军中壮士数十人断发请战，王霸于是打开营后门，派出精骑袭击其背后。苏茂、周建前后受敌，惊乱败走，王霸、马武各自回营。苏茂、周建又聚兵挑战，王霸坚守不出。正在宴飨士卒作倡乐，苏茂军雨中射箭，射中王霸面前的酒樽，王霸安坐不动。军吏都说：“苏茂前日已破，如今容易攻击。”王霸说：“不是这样。苏茂客兵远来，粮食不足，所以多次挑战，以徼一时之胜。如今闭营休士，所谓不战而屈人之兵。”苏茂、周建既然得不到交战，就引兵回营。当夜，周建哥哥的儿子周诵反叛，闭城拒之。周建在途中死去，苏茂逃奔下邳与董宪会合，刘纡逃奔佼彊。

皇上下诏耿弇进讨张步。

平敌将军庞萌，为人谦逊恭顺，帝信任喜爱他，常说：“可以托付六尺之孤，寄百里之命的人，就是庞萌。”派他与盖延共同攻打董宪。当时诏书只下给盖延而不给庞萌，庞萌以为盖延进谗言陷害自己，心生疑虑，于是反叛袭击盖延军，打败了他。庞萌与董宪联合，自号东平王，屯兵在桃乡之北。帝听说后，大怒，亲自率军讨伐庞萌，给诸将写信说：“我常认为庞萌是社稷之臣，将军们能不笑我这话吗？老贼应当灭族，你们各自磨砺兵马，会合于睢阳。”

庞萌攻破彭城，将要杀死楚郡太守孙萌，郡吏刘平趴在太守身上，号泣请求代替太守去死，身被七处创伤，庞萌认为他有义气而放过了太守。太守已绝气又苏醒过来，口渴想喝水，刘平倒创口里的血给他喝。

六月，董宪与刘纡、苏茂、佼彊离开下邳，回到兰陵，派苏茂、佼彊帮助庞萌围攻桃城。帝当时到蒙县，听说后，就留下辎重，亲自率领轻兵昼夜奔驰。到达亢父，有人说：“百官疲倦，可以暂且住宿”，皇上不听。又行了十里，宿在任城，距离桃城六十里。第二天早晨，诸将请求进军，庞萌等人也勒兵挑战。帝命令诸将不得出战，休养士卒以挫敌锋芒。当时吴汉等在东郡，帝派人驰马召他们。庞萌等惊惧说：“数百里昼夜奔驰，以为到了就该交战，而坚坐任城，致使我们来到城下，实在不可前往。”于是全力攻打桃城。城中听说车驾到了，众心更加稳固。庞萌等攻了二十多天，士卒疲惫困顿，不能攻克。吴汉、王常、盖延、王梁、马武、王霸等都到了，帝于是率众军进救桃城，亲自搏战，大败敌军。庞萌、苏茂、佼彊连夜逃走投奔董宪。

秋七月丁丑日，帝到沛县，又到湖陵。董宪与刘纡率全部兵力数万人驻扎在昌虑。董宪招诱五校残余贼众，与他们据守建阳。帝到蕃县，离董宪所在一百多里。诸将请求进军，帝不听，知道五校缺乏粮食当退，下令各军坚壁以待其疲敝。不久，五校果然退去。帝于是亲临前线，四面围攻董宪。三天，大破敌军，佼彊率众投降，苏茂投奔张步，董宪及庞萌逃走据守郯县。八月己酉日，帝到郯县，留下吴汉攻城，车驾转而攻取彭城、下邳。吴汉攻克郯县，董宪、庞萌逃走据守朐县。刘纡不知往哪里去，他的军士高扈斩下他的头投降。吴汉进兵包围朐县。

冬十月，张步听说耿弇将要到来，派他的大将军费邑驻军历下，又令兵屯驻祝阿，另外在泰山、钟城列营数十个等待耿弇。耿弇渡过黄河，先攻打祝阿。从早晨攻城，未到中午就攻下了。故意打开围城一角，让城中众人得以逃奔钟城。钟城人听说祝阿已溃散，大为恐惧，于是弃城逃走了。

费邑分派弟弟费敢据守巨里。耿弇进兵先威胁巨里，严令军中急速修理攻城器具，宣告各部“三天后当全力攻打巨里城”，暗中放走俘虏，让他们逃回去，把耿弇的日期告诉费邑。费邑到了约定的日子，果然亲自率领精兵三万余人来救援。耿弇高兴，对诸将说：“我之所以修攻具，是想引诱他前来。野外之兵不击，何以攻城？”于是分兵三千人守巨里，亲自率领精兵登上高坡，居高临下合战，大败敌军。阵前斩杀费邑，不久取其首级给城中看，城中人恐惧。费敢率全部人马逃奔张步。耿弇又收拾其积蓄，纵兵攻击各处未降服的，平定四十余营，于是平定济南。

当时张步以剧县为都，派他的弟弟张蓝率领精兵二万守西安，诸郡太守合兵万余人守临菑，两城相距四十里。耿弇进军画中，位于二城之间。耿弇看西安城小而坚固，且张蓝兵又精锐，临菑名义上虽大而实际容易攻取，于是下令诸校后五日会攻西安。张蓝听说，日夜警戒守备。到了约定的日期，夜半，耿弇令诸将都起床在草席上进食，天明时，到达临菑城。护军荀梁等争谏，认为“攻临菑，西安必来救；攻西安，临菑不能救，不如攻西安。”耿弇说：“不对。西安听说我要攻它，日夜防备，正自担忧，哪有闲暇救人。临菑出其不意而到，必惊扰，我攻它一天，必定攻克。攻克临菑，就是西安孤立，与剧县隔绝，必定再逃走，所谓击一而得二。如果先攻西安，不能很快攻下，驻兵坚城，死伤必多。即使能攻克，张蓝引军回奔临菑，并兵合势，观察我军虚实，我深入敌地，后无粮运，十天半月之间，不战就困了。”于是攻打临菑，半天就攻克了，进入并占据其城。张蓝听说后，害怕，于是率众逃回剧县。

耿弇于是命令军中不得掳掠，等张步到来才取城中的东西，以此来激怒张步。张步听说，大笑道：“以尤来、大彤十余万众，我都能就近攻破其营。如今大耿兵少于彼，又都疲劳，有什么可怕的呢？”于是与三个弟弟张蓝、张弘、张寿及原大彤渠帅重异等兵，号称二十万，到达临菑大城东，将要攻击耿弇。耿弇上书说：“臣据守临菑，深沟高垒。张步从剧县来攻，疲劳饥渴。想进，就诱他进攻；想退，就随后攻击。臣依营而战，精锐百倍，以逸待劳，以实击虚，十日之间，可以斩获张步的首级。”于是耿弇先出兵菑水上，与重异遭遇。突骑想纵击，耿弇恐怕挫伤其锐气，使张步不敢前进，故意示弱以盛其气，于是引兵回小城，陈兵于内，派都尉刘歆、泰山太守陈俊分列阵势于城下。张步气盛，直攻耿弇营，与刘歆等交战。耿弇登上王宫坏台眺望，看到刘歆等交锋激烈，于是率精兵在东城下横冲张步军阵，大破之。飞箭射中耿弇大腿，他用佩刀截断箭杆，左右无人知道。到黄昏，收兵，耿弇明日早晨又率兵出战。

这时，帝在鲁，听说耿弇被张步所攻，亲自前往救援。未到，陈俊对耿弇说：“剧虏兵力强盛，可暂闭营休士，以等皇上来。”耿弇说：“皇上将要到达，臣子应当杀牛、酌酒以招待百官，反而想以贼虏留给君父吗？”于是出兵大战。从早到傍晚，又大破张步军，杀伤无数，水沟战壕都填满。耿弇知道张步困顿将退，预置左右翼伏兵等待。人定时分，张步果然引兵退去，伏兵奋起追击，追至巨昧水上，八九十里，死尸相连，缴获辎重两千多辆。张步回到剧县，兄弟各分兵散去。

几天后，车驾到临菑，亲自慰劳军队，群臣大会。帝对耿弇说：“从前韩信攻破历下开创基业，如今将军攻取祝阿发迹，这些都是齐国的西部边界，功劳足以相当。而韩信袭击的是已降之兵，将军独力攻克强敌，其功劳又比韩信艰难。又田横烹杀郦生，等到田横投降，高帝下诏卫尉不要报仇。张步前也杀伏隆，若张步来归命，我当诏令大司徒释放其怨仇，此事又尤其相类。将军先前在南阳，提出这个大计策，常以为孤傲难以实现，有志者事竟成。”帝进驻剧县。

耿弇又追击张步。张步逃奔平寿，苏茂率万余人来救援。苏茂责备张步说：“凭着南阳兵的精锐，延岑善战，而耿弇打败了他，大王为何急于进攻其营。既然叫我来，不能等待吗？”张步说：“惭愧惭愧，无话可说。”帝派使者告诉张步、苏茂，能斩对方来投降的，封为列侯。张步于是斩杀苏茂，到耿弇军门前肉袒投降。耿弇传送他到行在所，而带兵入据其城。树起十二郡的旗帜和战鼓，让张步的士兵各自按郡人隶属旗帜下，尚有十余万人，辎重七千余辆，都罢散遣送回故乡。张步的三个弟弟各自绑缚自己在狱中，帝下诏都赦免他们，封张步为安丘侯，与妻子住在洛阳。

此时，琅邪尚未平定，皇上调任陈俊为琅邪太守。陈俊刚入境，盗贼都散去。耿弇又带兵到城阳，降服五校之余党，齐地全部平定，整军回京师。耿弇为将，共平定四十六郡，屠城三百，未曾受挫。

六年，吴汉等攻克朐县，斩杀董宪、庞萌，江淮、山东全部平定。诸将回到京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