袁绍讨公孙瓒

汉灵帝中平四年。当初，张温征发幽州乌桓的突击骑兵三千人征讨凉州，原中山相、渔阳人张纯请求统领这支军队，张温不听，而是让涿县令、辽西人公孙瓒统领。军队到达蓟中，乌桓因为粮饷拖欠，大多叛逃回国。张纯因未能领兵而愤怒，于是与同郡的原泰山太守张举以及乌桓首领丘力居等结盟，劫掠蓟中，杀死护乌桓校尉公綦稠、右北平太守刘政、辽东太守阳终等人，部众达到十多万人，驻扎在肥如。张举自称天子，张纯自称弥天将军、安定王，向州郡发文，说张举应当取代汉朝，要求天子退位，命令公卿奉迎。

五年春三月，太常江夏人刘焉建议，认为“四方兵匪作乱，是因为刺史威权太轻，既不能禁止，而且用人不当，以致叛离。应当改设州牧，选拔清明有名望的重臣担任其职。”朝廷听从了刘焉的建议，任命宗正刘虞为幽州牧。刘虞是东海恭王的第五代孙。

朝廷下诏征发南匈奴的军队配属刘虞征讨张纯。

冬十一月，张纯与丘力居劫掠青州、徐州、幽州、冀州四州，朝廷下诏命骑都尉公孙瓒讨伐他们。公孙瓒与他们在属国石门交战，张纯等大败，抛弃妻儿，越过边塞逃走。公孙瓒全部夺回了被掳掠的男女。公孙瓒孤军深入没有后援，反而在辽西管子城被丘力居等包围，经过二百多天，粮尽兵溃，士兵死亡十分之五六。

六年春二月，幽州牧刘虞到达任所，派遣使者到鲜卑中，告知利害，责令他们送来张举、张纯的首级，并给予丰厚的悬赏。丘力居等听说刘虞到来，很高兴，各自派遣翻译前来归顺。张举、张纯逃出边塞，其余的人都投降或散去。刘虞上奏请求撤销各屯兵，只留下降虏校尉公孙瓒率领步兵骑兵一万人驻扎右北平。三月，张纯的门客王政杀死张纯，将首级送到刘虞处。公孙瓒志在扫灭乌桓，而刘虞想用恩信招降，因此与公孙瓒产生了嫌隙。

献帝初平元年二月丁亥，皇帝车驾西迁。

二年冬十月，刘虞的儿子刘和任侍中，皇帝想东归，让刘和假装从董卓处逃走，暗中从武关出来到刘虞那里，命令他带兵来迎接。刘和到南阳时，袁术想利用刘虞作为后援，扣留刘和不放行，答应等到军队到来一起西进，让刘和给刘虞写信。刘虞得到信后，派遣数千骑兵到刘和那里。公孙瓒知道袁术有异心，劝阻刘虞，刘虞不听。公孙瓒担心袁术知道后怨恨自己，也派堂弟公孙越率领一千骑兵到袁术那里，而暗中教袁术扣留刘和，夺取他的军队，由此刘虞与公孙瓒产生嫌隙。刘和从袁术处逃出来往北，又被袁绍扣留。

这时关东各州郡致力于互相吞并以壮大自己，袁绍、袁术也自相背离。袁术派孙坚攻打董卓尚未返回，袁绍任命会稽人周昂为豫州刺史，袭击夺取了孙坚的阳城。孙坚叹息说：“一同举义兵，将拯救国家，逆贼快要被攻破，而各自如此，我应当与谁同心协力呢？”于是带兵攻打周昂，将他赶走。袁术派公孙越帮助孙坚攻打周昂，公孙越被流箭射中而死。公孙瓒愤怒地说：“我弟弟的死，祸端起于袁绍。”于是出兵驻扎在盘河，上疏列举袁绍的罪恶，进兵攻打袁绍。冀州各城大多背叛袁绍而跟从公孙瓒，袁绍害怕，把自己佩带的勃海太守印绶授予公孙瓒的堂弟公孙范，让他到郡上任，而公孙范却背叛袁绍，率领勃海军队来帮助公孙瓒。公孙瓒于是自行任命其将帅，严纲为冀州刺史，田楷为青州刺史，单经为兖州刺史，又全部改换了郡县的长官。

三年春正月，袁绍亲自出兵抵御公孙瓒，与公孙瓒在界桥以南二十里交战。公孙瓒的军队有三万人，锐气很盛。袁绍命令曲义率领精兵八百人率先冲锋，并配备强弩一千张在两侧接应。公孙瓒轻视其兵少，放纵骑兵冲击。曲义的士兵埋伏在盾牌下不动，等敌军不到十几步时，同时发动攻击，呼喊声震动大地，公孙瓒的军队大败。斩杀了公孙瓒所任命的冀州刺史严纲，斩获甲首一千多级，追赶到界桥。公孙瓒收拢军队回头再战，曲义又打败了他们，于是到达公孙瓒的营寨，拔下他的牙门旗，剩余的军队都逃走了。

当初，兖州刺史刘岱与袁绍、公孙瓒联合，袁绍让妻儿居住在刘岱那里，公孙瓒也派遣从事范方率领骑兵帮助刘岱。等到公孙瓒击败袁绍的军队后，传话给刘岱让他送走袁绍的妻儿，另外下令范方“如果刘岱不遣返袁绍的家眷，就带领骑兵回来。我平定袁绍后，将向刘岱用兵。”刘岱与僚属商议，连日不能决定，听说东郡人程昱有智谋，召见他询问。程昱说：“如果放弃袁绍这个近援而寻求公孙瓒的远助，这就像向越人借人来救溺水的孩子一样。公孙瓒不是袁绍的对手，如今虽然击败了袁绍的军队，但最终会被袁绍擒获。”刘岱听从了他。范方率领骑兵返回，还没到达，公孙瓒已经战败。

十二月，公孙瓒又派兵攻打袁绍，到达龙凑，袁绍击败了他们。公孙瓒于是退回幽州，不敢再出来。

四年春正月，袁绍与公孙瓒所设置的青州刺史田楷连战两年，士卒疲惫困顿，粮食耗尽，互相掠夺百姓，田野里连草都没有。袁绍让他的儿子袁谭任青州刺史，田楷与他交战，不能取胜。恰逢赵岐来调解关东各军，公孙瓒于是与袁绍讲和结亲，各自带兵离去。

冬十月，刘虞与公孙瓒长期不和，公孙瓒多次与袁绍互相攻伐，刘虞禁止他，不听从，于是逐渐减省对公孙瓒的粮饷供应。公孙瓒愤怒，多次违抗节度，又侵犯百姓，刘虞不能制止，于是派遣驿使呈上奏章陈述他残暴掠夺的罪状，公孙瓒也上奏刘虞供给粮草不周。两份奏章交驰，互相指责，朝廷犹豫不决，无所适从。公孙瓒于是在蓟城东南修筑小城来居住，刘虞多次请求会见，公孙瓒总是称病不答应。刘虞担心他最终会作乱，于是率领所部军队共十万人讨伐他。当时公孙瓒的部曲分散在外，仓促之间挖掘东城想要逃走。刘虞的军队没有编制，不熟悉作战，又爱护百姓的房屋，下令不许焚烧，告诫军士说：“不要伤害其他人，只杀一个伯珪而已。”攻打围困不能攻下，公孙瓒于是挑选精锐士兵数百人，乘风放火，直接冲击，刘虞的军队大败。刘虞与僚属向北逃奔居庸，公孙瓒追击攻打，三天后城被攻陷，抓获刘虞及妻儿返回蓟，仍然让他管理州中文书。恰逢朝廷下诏派使者段训增加刘虞的封邑，督管六州事务，任命公孙瓒为前将军，封易侯。公孙瓒于是诬陷刘虞先前与袁绍等图谋称帝，胁迫段训在蓟市斩杀刘虞及他的妻儿。原常山相孙瑾、掾张逸、张瓒等一同到刘虞处，痛骂公孙瓒，然后一同赴死。公孙瓒将刘虞的首级传送到京师，刘虞的旧吏尾敦在路上劫取首级，带回去安葬。刘虞因恩德深厚得民心，北州百姓无论流亡的还是原住的，无不痛惜。

兴平二年。公孙瓒杀了刘虞后，完全占据了幽州之地，志气更加骄盛，仗恃自己的才能，不体恤百姓，记过忘善，睚眦必报。士大夫名流，名声在他之上的，必定设法加以陷害；有才能杰出的人，必定压抑困顿使他们处于穷困的境地。有人问他原因，公孙瓒说：“士大夫都是自以为按职分应当显贵，不感激别人的恩惠。”所以他所宠爱的人，大多是商贩、庸人，与他们结为兄弟，或者结为婚姻，这些人所到之处侵害暴虐，百姓怨恨他们。刘虞的从事渔阳人鲜于辅等，联合率领州兵想要共同报仇，因燕国人阎柔素来有恩信，推举他为乌桓司马。阎柔招诱胡、汉数万人，与公孙瓒所设置的渔阳太守邹丹在潞北交战，斩杀了邹丹等四千余人。乌桓峭王也率领本族以及鲜卑七千余骑，随鲜于辅南下迎接刘虞之子刘和，与袁绍的将领曲义合兵十万共同攻打公孙瓒，在鲍丘打败公孙瓒，斩首二万余级。于是代郡、广阳、上谷、右北平各郡都杀死了公孙瓒所设置的长官，又与鲜于辅、刘和的军队会合，公孙瓒的军队屡次战败。

在此之前，有童谣说：“燕南垂，赵北际，中央不合大如砺，唯有此中可避世。”公孙瓒自认为易地应验了这句话，于是迁镇易地，修建围堑十重，在堑内筑京，都高五六丈，在上面建楼。中间堑内的京特别高，高达十丈，自己居住其中。用铁做门，斥退左右，男人七岁以上不得入门，专与姬妾居住。文簿、书信都用绳子吊送上去。命令妇人学习大声喊叫，使声音传到数百步外，用来传达宣示教令。疏远宾客，没有亲信之人，谋臣猛将渐渐背离散去。从此以后，很少再攻战。有人问他原因，公孙瓒说：“我从前驱赶叛胡于塞外，扫平黄巾于孟津，当那个时候，以为天下可以指挥而定。到了今天，战事方起，看来这不是我能决定的，不如休整兵力，耕田种植，以解救荒年。兵法说，百楼不攻。如今我的各营有楼橹数十重，积蓄粮食三百万斛，吃完这些粮食，足以等待天下的大事了。”

建安三年冬十二月，袁绍连年攻打公孙瓒不能攻克，写信劝谕他，想和他消除怨恨，联合和好。公孙瓒不作答复，而是加强防守准备。他对长史太原人关靖说：“当今四方虎争，没有能坐在我城下相守一年以上的，这是很明显的，袁本初能把我怎么样！”袁绍于是大举兴兵来攻打公孙瓒。先前，公孙瓒有别的将领被敌人围困，公孙瓒不救，说：“救一个人，会使得以后的将领依赖救援，不肯奋力作战。”等到袁绍来攻时，公孙瓒南界别营的军队，自己估计守也不能守住，又知道必定不会被救援，有的投降，有的溃散。袁绍的军队直到其城门，公孙瓒派儿子公孙续向黑山诸帅求救，而想亲自率领突击骑兵冲出，靠近西山，率领黑山之众侵掠冀州，横断袁绍的后路。关靖劝谏说：“如今将军的将士没有人不怀有瓦解之心，之所以还能相守，是因为顾念他们的居处老小，而依靠将军为主帅的缘故。坚守旷日持久，或许可以让袁绍自己退兵，如果舍弃这里而出战，后方没有镇守的重心，易京的危亡，可以立刻等到。”公孙瓒于是作罢。袁绍逐渐进攻逼迫，公孙瓒的军队日益疲惫。

四年春三月，黑山帅张燕与公孙续率领十万兵分三路来救援，还未到达，公孙瓒秘密派使者携带书信告诉公孙续，让他率领五千铁骑在北隰之中，举火为应，公孙瓒想从城内出战。袁绍的侦察兵得到了那封信，按约定的时间举火。公孙瓒以为救兵到了，于是出战，袁绍设伏兵攻击他，公孙瓒大败，又回来坚守。袁绍挖地道，穿过其楼下，用木柱支撑，估摸着地面到达一半，便放火烧，楼就倾倒，渐渐到达京中。公孙瓒自知必定不能保全，于是全部缢杀了他的姐妹、妻子儿女，然后引火自焚。袁绍催促士兵登上高台，斩杀了他。田楷战死。关靖叹息说：“先前如果不阻止将军出战，未必不能成功。我听说君子使人陷入危难，必定与其同难，怎么可以独自求生呢？”于是策马奔赴袁绍军中而死。公孙续被屠各所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