众卉第四

各种草木，各有其长处，有的以花取胜，有的以叶取胜。以花取胜的，叶子就不足取，甚至像赘瘤一样，比如葵花、蕙草之类。以叶取胜的，可以没有花，不是没有花，而是叶子本身就是花，大自然将花的丰采神色都集中到叶子上生长出来。不然的话，绿色是叶子的本色，如果它只是叶子，那么呈现绿色也就罢了，为什么还要变成红色、紫色、黄色、碧色，比如老少年、美人蕉、天竹、翠云草这些种类，具备五彩斑斓的色彩来愉悦观赏者的眼睛呢？即使有青的绿的，也不同于一般有花的叶子，另具一种芳姿。由此可知树木的美，不一定在于花，就像男子的美，不专在于有才华，而女子的丑，也不完全在于没有姿色。观赏各种花能让人修整仪容，而观赏各种草卉，则修饰的不仅仅在于容貌。

○芭蕉

幽静的书房只要有空地，就应该种芭蕉。芭蕉能使人有韵致而免于俗气，与竹子有同样的功效，王子猷偏爱竹子，未免挂一漏万。芭蕉容易栽种，比竹子容易十倍，一两个月就能成荫。坐在芭蕉下的人，无论男女都如同入画，而且能使亭台楼阁轩窗都染上碧色，“绿天”的称号，确实不假。竹子可以刻诗，芭蕉可以写字，都是文人身边现成的纸张。但竹子上只能刻一次，不能削去再刻；芭蕉叶却可以随写随换，一天可以变换好几个题目，有时还不必自己动手清洗，有雨师代为擦拭，这是上天授予的名笺，不该只供怀素一人使用。我有题芭蕉的绝句说：“万花题遍示无私，费尽春来笔墨资。独喜芭蕉容我俭，自舒晴叶待题诗。”这是芭蕉的真实写照。

○翠云

草色中最美的，到翠云为止。不仅草木如此，世间所有的苍翠之色，总没有一样东西可以比喻它，只有天上的彩云，偶尔幻化成这种颜色。由此可知善于着色的只有大自然，即使与倾国佳人眉毛上的颜色比较深浅，也觉得那还是画工的笔法，并非大自然的笔法。

○虞美人

虞美人的花和叶都很娇美，而且善于摇动跳舞，所以又叫“舞草”。《花谱》说：“有人拍手唱《虞美人》曲，叶子就会像跳舞一样摇动。”我说：跳舞是有的，但一定要唱《虞美人》曲，恐怕未必尽然。歌舞是并行的事，一个姬妾试舞，其他姬妾必定唱歌来助兴，听到歌声就起舞，是情势使然。如果说一定要唱《虞美人》曲，那么能唱这首曲子的有几人？唱的人少，应和的人就少，这种草也能借此借口藏拙了。

○书带草

书带草这个名字极好，可惜不能见到。《花谱》记载产于淄川城北郑康成读书的地方，名叫“康成书带草”。唉，郑康成是风雅之人，怎么会做王戎钻核那样的事，不让这种草传播到别的地方呢？郑康成的婢女知书达理，如果让天下婢女都不知书，那么这种草就不能移植，否则处处都可以栽种。

○老少年

这种草一名“雁来红”，一名“秋色”，一名“老少年”，都不太贴切。雁来红这个名称，还有蓼花一种也是，经秋弄色的又不一而足，都属于泛称；只有“老少年”三个字比较合适，但又嫌它俗气。我曾给它改名叫“还童草”，似乎稍好一些。这种草是草中的仙品，秋天的台阶上有它，其他花都可以不要了。这种草种植的人多，观赏的人也多，但人们只知其一，不知其二，我曾细细玩味而得到体会。原来这种草不只在一年之中，到了秋天更妩媚，就算在一天之中，也是到了晚上更妩媚，总是后来居上，这是它的本性。这个意思我自以为独得，等到读了徐竹隐的诗，有“叶从秋后变，色向晚来红”一联，不知他是确实有所见像我一样，知道它晚来更妩媚呢？还是下句仍同上句，那个“晚”也指秋天呢？难以起九原之人来问，就算他先我一步发现吧。

○天竹

竹子没有花而用夹竹桃来代替，竹子不结果实而用天竹来充当，这都是本来不必如此而勉强画蛇添足的事。但蛇足的形状是天生就有的，人也不完全承担过错。

○虎刺

“长盆栽虎刺，宣石作峰峦。”布置得宜，就是一幅案头山水。这是虎丘卖花人的特长，不能不说有自然造化的手笔。但购买者在这里，一定要仔细看它是不是原盆。别的花草都可以新移栽，只有虎刺必须长期种植，新移栽后立即倒伏的百无一活，不可不知。

○苔

苔藓是最低贱容易生长的东西，但有时也会作难：遇到台阶新砌，希望它快速生长时，它必定故意拖延，以示难得。我有《养苔》诗说：“汲水培苔浅却池，邻翁尽日笑人痴。未成斑藓浑难待，绕砌频呼绿拗儿。”但一旦生长之后，又让人无可奈何了。

○萍

杨花入水变成浮萍，是花中第一怪事。花已凋谢而离开树枝，它的生命已经断绝了，却又变成另一种东西，它的生命才刚刚开始，大概是一种东西而现身两次吧？人们用杨花来比喻命薄之人，却不知它的命之厚，比天下万物还要厉害。我怎么能身化杨花，而占据水陆两地的胜境呢？

水上生出浮萍，极多雅趣；但奇怪它弥漫得太厉害，充塞池沼，使水居如同陆地，也是遗憾的事。有功者不能无过，天下事大概都是这样吧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