节色欲第四

行乐的地方，首先数房中。但世人不善于处理，往往引发嫉妒和争斗，反而成为害人的工具。即使有善于驾驭的人，又难免沉溺过度，因此伤害身体，精血耗尽，生命随之终结。所以善于处理和不善于处理，对人没有好处是一样的。至于养生的人，又有亲近女色和远离女色两种说法，各持己见，言辞水火不容。唉，上天既然生了男人，为什么又生女人，让人既不能远离，又不能亲近，功过难以评定，竟然成了千古不能解决的疑案！我请求平息争论，立下一个公正的评判，那就是阴阳不能相互缺少，就像天地不能让一半不存在一样。天如果离开地，不仅没有地，也没有天。江河湖海都不存在了，那么日月在哪里隐藏？雨露从哪里倾泻？人们只知道日月被地隐藏，不知道产生日月的也是地；人们只知道雨露被地倾泻，不知道产生雨露的也是地。地能隐藏天的精华，倾泻天的液体，却不成为天的祸害，反而成为天的辅助，这是什么原因呢？因为天能使用地，而不被地使用。天让地昏暗，地不敢不昏暗；等到天想让地明亮，地又不敢不明亮。水藏在地里，如果不借助天的风，波涛就没有凭据而起；土附着在地面，如果不遇到天的气候，草木从哪里生长？所以天是使用地的物体，就像男人是一家之主，掌握出纳和吞吐的权力。地是听从天的物体，就像女人负责一个人的需求，承担饮食和起居的劳苦。果真如此，那么房中的乐趣，怎么能一天没有呢？只是看当事人能不能利用它，我能利用它，那么好处就大得不得了。人参、茯苓、黄芪、白术都是死药，用死药治疗活人，就像用枯木嫁接活树，希望气脉贯通，不容易做到。黄婆、姹女都是活药，用活药治疗活人，就像用母鸡孵雄鸡蛋，希望血脉相通，不是更容易吗？凡是借女色养身反而受害的，都是男人被女人使用，反把地当作天了。倒拿武器，把柄交给别人，这是被杀的人的过错，和杀人的人有什么关系？有人问：按照你的观点，那么老子说的“不见可欲，使心不乱”的说法，不是错了吗？我说：正是从这话参悟出来的，只是为它加一个转折：不见可欲，使心不乱；常见可欲，也能使心不乱。为什么？人能摒绝嗜欲，使声色货利不到眼前，那么诱惑我的东西不来，我自然不被诱惑，但如果不是避世隐居，能做到这样吗？如果整天不见可欲而一旦遇到，他内心的混乱，比那些常见可欲的人要厉害十倍。不如整天处于可欲之中，和这些东西相处，那就是“司空见惯浑闲事”了，心不乱，和那些不见可欲却突然见到可欲的人比起来，差别不是很大吗？老子的学说，是避世无为之学；笠翁的学说，是居家有事之学。两种学说并存，那么无论身处方内还是方外，没有不合适的。

○节制快乐过度的情欲

在快乐中行乐，没有比这更大的快乐了。如果男人极度快乐，而女人还有别的事分心，那么行乐时就可以没有过度的忧虑。如果男女双方都处在极乐的状态，那个地方又没有人或物打扰他们的欢乐，这是危险的事。堤防溃决的祸患，应该时刻想到。但是，能够行乐的人，就不是能考虑祸患的人；能考虑祸患的人，就是不必行乐的人。这种说法只是空谈罢了。必须这种忧虑经历一次，亲身尝过苦头，然后才能行这种乐。唉，想成为三次骨折的良医，那么囊中的妙药就所剩无几了，不如早留余地为好。

○节制忧愁伤身的情欲

忧愁困苦的时候，没有事可娱乐，就会想到房中之乐。这不是自己喜好，是时势逼迫的。但忧愁中行乐，比平时消耗精神加倍。为什么？身体虽然交合但心不交合，精液没有泄但精气已经泄了。试着强迫愁苦的人欢笑，那种欢笑之苦比愁苦更厉害，就知道忧愁中行乐应该停止。虽然我能说，但不能做，只是比平时稍微节制一点就可以了。

○节制饥饱时的情欲

饥、寒、醉、饱四种时候，都不是行乐的时机。但如果情欲不能控制，一定要满足，那么寒冷时可以，饥饿时不可以；醉酒时可以，饱食时不可以。因为寒冷的苦在体表，饥饿的苦在体内；醉酒有酒力可以凭借，饱食没有身体轻盈的凭借。总之，交媾就像战斗，空腹的人不能战斗；一起相处就像睡觉，饱腹的人不能入睡。饥饿不在肠而饱不在腹，这才是行乐的时候。

○节制劳累初停时的情欲

极累时想休息，是人之常情，但这对沉溺酒色的人不适用。世上有喘息未定就去温柔乡的人，这是想让五官百骸、精神气血，以及骨中的髓、肾内的精，无一不劳累才罢休。这是杀身之道。疾病发作的迟早虽然不可知，但总没有不在体内留下病根的。节制的方法有缓急两种：能缓的，必须过一两天；不能缓的，就酣睡一觉代替一宿，酣睡两觉代替两宿。只有睡眠可以消除疲劳，饮食和居住都比不上。

○节制新婚初试时的情欲

新婚燕尔，不一定在初娶时，凡是女人没有经历过而初次经历，就是新婚。无论是妻是妾，是婢是妓，那种新婚的情感是一样的。没有比新相知更快乐的了，只看这一夜的欢乐，可以抵平常几夜，就知道这一夜的消耗，也可以抵平常几夜。能保证这一夜不受新婚的伤害，才可以谈新婚之乐。否则，开荒辟地，既亲身担任极度的劳累，献媚邀功，又亲自承受额外的疲惫。终身不近第二个女色的人，不妨背城一战；后宫有很多宠妾的人，怎么能做不败的孤军？危险啊！危险啊！应当筹划如何处理好这事。处理好该用什么方法？说：“让心静下来，虽然说是新婚燕尔，只当做平常的事。‘说大人，则藐之’，对待新人，就当她是旧人。还是把她当作寻常女子看待，不要大为动心。过了一两天之后，再把她当作新人看待，这样可以说是驾驭有方，张弛合道了。”

○节制隆冬盛暑时的情欲

最需要节欲的是隆冬，而最难节欲的也是隆冬；最忌行乐的是盛夏，而最便于行乐的又是盛夏。为什么？冬夜没有女人就不暖和，贴身唯恐不紧密，倚翠偎红的时候，欲念就产生了。其他三季苦于穿着臃肿，只有夏天喜欢轻便，袒胸露臂的时候，春心就荡漾了。在这两个时节，劝人节欲，似乎合乎人情，但反其道而行就不是保身之道。所谓节，表明有节制；有节制那么寒暑就不会成灾，没有节制那么温和也会导致疾病。所谓节，表明能够守住；能守住那么天天周旋而精神旺盛，不能守住那么稍微接触就会魂不守舍。从有节制逐渐到能守住，从能守住逐渐到自然，那么就没有时刻不能亲近美色，有闲暇就可以怜香惜玉。将会鄙视这本集子可以烧掉，责怪湖上笠翁多事了。